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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8、生不逢时天意何为 但说到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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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郎之劫,劫数自然在于他本人的人品。他的温柔多情,像毒药上裹的糖浆,唯一的作用就是在痛苦之上蒙上一层诱人的阴翳,叫人为短暂的甜头付出一生的代价。甚至在身死之后,还要给娉姐儿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并未被父爱关照过的,嗷嗷待哺的孩子们;短暂地爱与被爱,然而不得不面对一地鸡毛的妇人们。
从前还以为,皮肤滥淫已经是其人最大的劣根性,余下的不成器与懦弱只是添头,偶尔也有好脾气、爱子的闪光点,他终究不算一个无药可救的烂人。可他临死前落井下石,提出休妻的举动,彻底扼杀了娉姐儿心头仅存的一点希望之火。
谭郎之劫,劫数又在何处呢?
这个问题,若叫从前的娉姐儿来解答,答案或许是“家境”。一来是勋爵与外戚之间鸿沟般的门户之见;二来是新宁伯府后宅里阴盛阳衰的现状与不可告人的阴私。
可此时此刻的娉姐儿,想奉上一个全新的答案,这答案因其缥缈,而显得虚浮,还带着几分无力的宿命之感,可她偏偏却觉得恰如其分。
“生不逢时”。
倒也不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年龄差距,看过纯姐儿的例子,当可知道真爱在前,年龄根本不是问题;也不是“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的先后差异,谭舒愈有意求娶的时候,娉姐儿云英未嫁,根本没郦轻裘什么事,如今他再起求娶之念,两人也都是孑然一身。
问题在于起意动念的时机。
于谭舒愈而言,他两番动心的时间,都是再天经地义不过。
头一次是情窦初开,一见钟情,并且这“一见钟情”,对娉姐儿鲜亮的灵魂底色的爱意大于其娇艳的皮囊,因而较之谢载盛显得高下立判。
这一次是合情合理,在与旁人的婚姻存续期,没有任何不忠。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娉姐儿,也对得起颜氏,对得起郦轻裘。
可是于娉姐儿而言,这两次,都不是谈情说爱的好时候。
头一次,娉姐儿已经经历过与谢载盛之间的纠葛,一颗心满是疲惫,已经过了仅凭一腔爱意就无所畏惧,刀山火海也敢闯一闯的年纪。她变得束手束脚,变得无比现实。错非如此,谭家的门第以及可能存在的阴私,又哪里会成为吓退她,使她泥足不前的理由呢?
如果那时候,娉姐儿没有短暂握住谢载盛的情意,又眼睁睁看着它溜走、消散或是凝固成别的什么畸形的东西,她是那般天真,那般生机勃勃,会不会如同高傲的天鹅,羞涩而又骄傲地接受这小太阳散发的暖意,信心满满地步入婚姻,将横亘在彼此面前的现实问题视作太阳底下不值一提的阴翳?
这一次,娉姐儿已经经历过与郦轻裘之间的婚姻,一颗心遍布沧桑,已经失去了将珍贵心意托付出去的勇气。婚姻的百般滋味,她早已尝遍,同样是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苦与辣的成分多些,与甜的成分多些,又能有多少区别?正如方氏为她考虑的那样,与谭郎步入婚姻,一样有困扰烦难。
如果此时此刻,娉姐儿未曾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会不会依旧对幸福充满向往,对良人充满信心,相信谭郎与世间千千万万个面目平庸举止俗气的丈夫不同,相信他的爱与热情能为自己的余生涂抹上一笔亮色?
一滴温热的泪顺着面颊划过,濡湿了尖尖的下颏。
娉姐儿有些慌乱地将它抹去。
在这一瞬间,她终于了解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她是遗憾的,她是哀戚的,她是向往的,不,她是渴望的。
只是……姚天锦的话在她耳畔响起:“我做甚再嫁呢?嫁第二回,又是为了什么?苦头吃了一次就罢了,再去伺候一遍陌生的男子,以及于自己全无生恩养恩的公婆,替旁人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苦熬半辈子,唯一的指望就是等着将来儿媳妇进了门,捧自己做老封君,将一样的苦难再加诸于儿媳的身上?”
接受谭郎,意味着将千篇一律的婚姻生活再重复一遍,明明是受到“原住民”微妙排斥的“外来者”,却不得不时时刻刻以融入新家庭的身份自居,战战兢兢讨好每一个人,仰仗众人的好感与垂怜过日子,视送子观音为唯一的救赎。尽管这样的生活里也有毫无疑问的希望与甘甜,娉姐儿有理由相信谭舒愈会是一个温良的丈夫,他的上进会给她带来封妻荫子的荣耀,他的温柔可以替她遮风挡雨,但说到底,这一点甜意又真的能抵挡那些数不胜数的苦涩吗?
而拒绝谭郎,尽管拒绝掉了可能存在的希望与甘甜,但至少未来的生活会轻松很多:除了像解老爷那样不知好歹的角色,没有人敢,也没有人能给她脸色看;她不必忍受与缓哥儿的分离,也不必担心儿子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受人指指点点;关起郦府的大门,她可以云淡风轻地过自己喜欢的日子,做自己想做的事。
受到娉姐儿的拒绝,方氏抱憾而去,临别之际还频频回首,似乎等待着娉姐儿改变主意。然而除了潸然泪下的那一点失态,娉姐儿平静逾恒。
崇文二十七年的尾巴,在数不清的遗憾当中收场了。
一件事情是,孟少陵与姚天锦的婚事依然没有成。当然,此事尽管遗憾,却未必没有转机。至少姚天锦没有对孟少陵兴起恶感,两人依旧维持着三不五时笔谈的君子之交。孟少陵也没有放弃的意思,孟家的长辈也出人意料的开明,没有催逼或是阻挠。
另一件事情是,十一月初的时候纯姐儿写信回来,说是身上有了好消息,陈姨娘欢喜得了不得,还特意请求娉姐儿准许她出门,到庵堂去给送子观音娘娘还愿。谁知好景不长,进了腊月,天寒地冻,又是纯姐儿在江南过的头一个冬天,许是不惯,许是孱弱,竟然因为下台阶的时候小小踩空,就受惊过度,失去了她的头一个孩子。
新年拜祭的时候,娉姐儿一面如常祈祷着来年风调雨顺,一面也暗暗祝祷,希望家宅平安,她所在意的每个人都能安享幸福。
然而许是祝祷反而成了谶语,许是娉姐儿的祈愿加了一个“在意之人”的限制,以至于崇文二十八年未能得到上苍的庇佑,发生了举国哀戚的巨大不幸。
当然,此乃后话了。
除夕夜以及大年初一,当然是在男昭女穆的庄严肃穆当中度过。大年初二、初三,是媳妇回娘家的日子,虽然纯姐儿山迢水远的不便归宁,但红姐儿、维姐儿都是要回家省亲的,娉姐儿自家也要回宁国公府去,几个女眷们少不得互相商议好了日子和时间,免得回娘家的时日各自错开,反而不见。
可巧今岁娉姐儿又接着宫中太后的懿旨,宣她初二的时候入宫觐见,也让太后和娘家的子侄们享一番天伦之乐,故而娉姐儿和娘家亲人反而是在宫里团聚了,便将郦家女儿归宁的日子定在了初三。
且说到了大年初二,娉姐儿按品大妆——她是四品武官的未亡人,儿子成年之后袭的也是四品官职,因而身上的诰命仍在,带着缓哥儿,跟着宁国公府的马车,一道进了皇城。见到了伯母余氏,娉姐儿才知道,此番也就只有余氏、柳氏、方氏三个殷家的女眷,带着府中第四代的三个孩子入宫。出阁的桃姐儿、婷姐儿,都没有接到太后的召见,花老太太是年事已高,太后不忍叫老人家在天寒地冻的日子遵循天家的规矩,姚氏则是奉命留在家里照应长辈,一并接待归宁的侄女、女儿——当然,这是官面上的说辞,实际上太后不待见姚氏这个弟媳的事情,在殷家早就不是什么新鲜趣闻了。
可见这一回太后的诏令,也并非是求一个家人团聚,仍是如旧年一般见一见娘家人,再叮嘱一些琐细。今年缘何多了自己这个添头,娉姐儿自己的想法是,要么是怜惜自己寡妇失业,太后心慈,格外关照一番;要么是在纯姐儿、维姐儿的亲事上,有什么想问的,借着年关关心几句。
进得宫闱,但见处处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此番胜景娉姐儿也不是头一次见了,因而在下轿之后,便按着辈分、序齿,跟随在柳氏身后,目不斜视,静静地随着引路宫人向慈宁宫走去。
行至半道,忽闻整肃的脚步声,阵仗不小,引路宫人徐徐向甬道边缘退去。娉姐儿司空见惯,知是遇到了贵人,也随众避让,倒是方氏资历尚浅,不明所以,惊疑不定地抬头望了一眼,才跟着退到一旁。
对面的轿辇逐渐靠近,在行将错过的时候,高踞其上之人却忽地停下,娉姐儿低着头,只听到一管温和又略显熟悉的声音:“前面的可是宁国公家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