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7、复盘三劫鸾命加身 情窦初开时 ...
-
娉姐儿忽地对方氏充满了同情。透过她的规劝,娉姐儿读到了属于方氏的遗憾,渴望以及向往。
尽管方氏的父亲精明而又市侩,母亲懦弱而又顺从,尽管方氏无力抗争命运的安排和长辈的决定,成婚之后又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要认命——
婷姐儿在不赞同命运的安排和长辈的决定的时候,选择了借力打力,借来太后的东风,完全压倒了姚氏的西风。
娉姐儿在不赞同命运的安排和长辈的决定的时候,虽然被架在火上,不得不勉为其难地俯就,但她也不是没有过抗争。无论是刚进郦府的时候近乎摆烂地任性而为,不顾名声,还是早早下定决心熬死丈夫,依靠儿子,为此做的心理建设和行动上的准备,都至少是她抗争过的痕迹。
可方氏却表现得无比顺从,她低眉顺眼地嫁到殷家,处处摆出一个高嫁之女应有的姿态:面对婆婆的刁难,她处处退让顺从;面对丈夫的荒唐不成器,她百般规劝引导;面对来自大房以及姑姐的善意,她受宠若惊,投桃报李……她默默吞下所有的委屈、伤心,或者可能还有愤怒,也同样藏起了她的梦想与希望,以至于连与她相厚如娉姐儿,都从来没想过问一问她:在殷家过的,可是你想要的生活?你理想中的良人,又是什么模样?
如今娉姐儿却以这样一种意外的方式得到了答案:脚踏实地的方氏,内心实则是浪漫的,她追求夫妻之间情投意合,琴瑟和鸣的生活。可她又是如此知足,好哥儿浪子回头,她便如山一般宽厚,如水一般包容,不嫌弃他的腌臜,接纳了他,并对他的每一丝进步表示发自内心的欣喜。
尽管好哥儿是娉姐儿的亲弟弟,但娉姐儿私心里也曾想过,若她换到方氏的位子上,是绝对不会欢迎一位回头的浪子的。好人行善积德,想要成圣成佛何其艰难,坏人却只要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世间焉有这样便宜的事?做错了的事情是一生的污点,又凭什么要让无辜的妻子买单?
但人各有志,世上有娉姐儿这样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也有方氏这样为人宽厚,一心向前看的人。换个角度思考,若耿耿于怀于往日之淫,半点看不到好哥儿今日之善,难道就是最正确、最公正的做法吗?
遇到方氏这样的妻子,好哥儿无疑是幸运的。
方氏也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在劝姑姐考虑她自己的幸福,缘何她会将充满同情与怜爱的目光投射到自己身上。
她难掩好奇,问道:“姐姐在想什么?若有什么顾虑,不妨说出来商议一番,或是由我转告外子,帮忙打探。”
娉姐儿笑了笑,忽地说到了另一件事情上:“弟妹可曾听说过‘鸾命’的事?就是我十岁生辰的时候,一位道人说的。”
方氏自然听说过,事实上姚氏在家没少说过这件事。她一直引以为荣,觉得自己生了一对了不得的金凤凰,只可惜小女儿婷姐儿太过叛逆,擅自行动,生生坏了自己和姐姐的姻缘。否则按照她原本的计划,殷氏姐妹如今在后宫里指不定就是一对儿双生的贵妃娘娘。
当然,这点想头,姚氏不敢跟方氏多说,免得传到大房耳朵里又叫自己吃挂落。她只说到前半截,就戛然而止,哀怨地叹一口气,又描补几句:“如今也是好的,也是好的,总算两个女儿都嫁得不算差了,都是四品人家。”
等郦轻裘死后,这段老生常谈又添了新的结尾:“可怜我的娉姐儿,偏生姑爷去得早,从此鸾命不偶,头白鸳鸯失伴飞……”
方氏对待姚氏也很有包容心,人老了泰半唠叨,尤其是姚氏这些年经历了种种大起大落,老得更快,记性已经大不如前了,将重复的话嚼了又嚼,也是司空见惯的事。姚氏又生性虚荣,很爱听漂亮话,那位什么清风道人说的话正正戳中她的心尖尖,深信不疑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方氏倒是未曾想娉姐儿也信这个。据她所知,娉姐儿虽然平日里也会陪几个交好的夫人礼佛,参加盂兰法会,还帮花老太太抄过佛经、拣过佛豆,但她自己心里其实是不大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的。
故而她赔笑道:“我是听过的。姐姐怎么忽然提到这个?”
娉姐儿笑道:“那清风道人算出我的姻缘有三道劫,分别来自三个人,度过了便是鸾命,长乐无极,福寿双全。彼时说得花好稻好,天花乱坠,非但我母亲,连我心里也深信不疑,自信不是池中之物。长到二十来岁,我原以为,我已经将这劫数度尽——”
“一开始,我一心听凭母亲吩咐,觉得这三道劫数来自于向太后告密的妹妹婷姐儿,阻挠我选秀封妃之路的太后,以及意图抢我亲事的娟姐儿。后来我被迫下嫁郦府,劫数的名单上或许还要添上我母亲。如此就对不上‘三’这个数字了,可巧新婚之时,太后予我添妆,替我撑场面,在我处境艰难的时候更是伸出援手,给我撑腰。于是我将太后从这劫数中删去了。再到后来,我又与婷姐儿冰释前嫌,始终对不上数。”
方氏是殷家妇,殷家的种种不堪回首的往事,她泰半知情,娉姐儿向她倾诉当年的选秀风波,以及后来娟姐儿被关进佛堂的因由,倒也没什么家丑外扬的嫌疑。便是她不知情,说给方氏这样性情稳重的人来听,也不用担心惹来什么麻烦。因此娉姐儿得以畅所欲言。
只是对于方氏来说,姑姐的信赖与亲昵固然不是一件坏事,但话里的分量着实不轻,骤然压在她的肩头,实在是有些沉重了。
娉姐儿话里话外的意思,不仅对流着同源之血的两个妹妹心怀旧怨,连对待长辈都态度不虞,尤其是对她的姑母昭懿皇太后,竟将其列为“劫数”,若是传扬开来,都能治一个大不敬的罪名了。
方氏不无庆幸地想,好在姑姐还没有把家里人得罪个遍,没去怨恨家主宁国公,老祖宗花老太太等人。否则自己这个殷家儿媳实在是为难,若是去传话呢,不仅辜负了姑姐的信任,还挑唆家里不和;若是帮着隐瞒呢,万一姑姐嘴上不谨慎,将心中的埋怨泄露给其他人知道,曲曲折折传到家主耳朵里,连带着她也得个知情不报、沆瀣一气的罪名。
殊不知实则娉姐儿心中,甚至对花老太太也不无埋怨,觉得她罩着慈爱的面具,对自己行逼迫之实,加速了悲剧的进程。
娉姐儿停顿了半日,似在整理思绪,又似在斟酌措辞,半晌才将自己最新的发现告知方氏:“我如今才想透,原来这三道劫数,并非我想的那样。清风道人说了,这三道劫数是关乎姻缘的,因此我本能地觉得,劫数应在了阻挠我姻缘的人身上。可如今重新想来,倒是不妨换个角度……”
话说到这里,蓦地戛然而止。及至方氏迷惑地望过去,娉姐儿也没能将下文接续下去。
接下来的话,也实在不适宜和弟媳妇说了。
娉姐儿想说的是,与姻缘有关的劫数,何尝不能是直接与“有意与她谈婚论嫁的人”有关呢?如此倒也应了“三”这个数字:情窦初开时,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谢载盛将炽烈如火的爱意尽数赠奉;才会相思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谭舒愈身体力行地演绎了何为一见钟情;满怀愁绪时,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郦轻裘的出现固然解救了姚氏的燃眉之急,却也为娉姐儿在未来奏响了悲哀的序曲。
谢郎之劫,劫在家长的反对。此劫以无比现实的方式给沉浸在少女心中清甜爱意的娉姐儿敲响了警钟,让她意识到,至少在她所处的时代与环境中,婚姻并非夫妻两人之间的事。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过个人意愿的环境里,没有家人的祝福,就不会有幸福的婚姻;以及,对于男子来说,至少对于谢载盛这样的男子来说,较之事业与前程,婚姻与思慕之人,是要靠后站的。
这劫数,实际上也并不是无解的。如果谢载盛能更出色,更有能力一些,及时向父母证明,他的前程不需要岳家的托举,一样可以鹏程万里;如果娉姐儿能更出色,更有能力一些,让谢父谢母超越门户之见,尽管不寄望于殷苈沅、殷萓沅兄弟在官场上的助力,却认可她本身的品性与才能,或许也就不会激烈反对,间接地导致了两段婚姻的悲剧。
只是,度过了这一劫之后呢?她与谢载盛,就能够成为一对神仙眷侣,琴瑟和鸣地度过余生了吗?
其实也不会。两个性格强势的人,长期相处只会摩擦不断。况且娉姐儿自知是个心胸狭隘的人,谢载盛先于自己而向婷姐儿示好,证明他的所谓情深不过是年少慕艾。此事对于今时今日追忆往事的自己来说或许只是遗憾,只是瑕疵;但对于假设的可能性里,步入婚姻的自己而言,绝对是耿耿于怀的尖刺,婚姻生活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