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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弥合旧伤念念不忘 ...

  •   云澜会选择留在醉心阁而非驻守添香院,也在情理之中。一来少了通房丫鬟的差事,二来不屑于郦轻裘的所谓宠爱,三来醉心阁虽然狭小,但也有飘香洲、怡然坊之流没有的好处,那就是独居的清静。
      这样的回答,是在娉姐儿意料之内的。但下一个问题,娉姐儿就猜测不到云澜的答案了。
      世人千千万,各人有各人的爱恨嗔痴,也有各人的汲汲营营。
      这舐犊之情亦是如此,有洪姨娘这样稀里糊涂的,爱着女儿,想给女儿最好的,却没个规划,有什么给什么,求什么争什么。
      也有似陈姨娘这样的,一心希望女儿飞上枝头,想让她得到最好的,为了女儿连自己最爱惜的尊严都可以让道。可实际上灌输给女儿的梦想与追求,说到底是自己年少时的遗憾。教了女儿琴棋书画、驭人心术,却忘了教她自爱、自娱。
      还有似韦姨娘这样的,爱女儿的前提是爱自己,爱她是因为她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为她谋前程,谋福祉,所求说小也不小,狮子大开口样样都要十全十美的;说大也不大,不过是一片屋檐下母女俩和乐融融长相守,将来出阁后与娘家有来有往,不忘了生身的姨娘。
      不知云澜的舐犊之情,是哪一种?
      会为了让女儿有个更好的前程,狠下心忍住一时的不舍,任由她将纭姐儿抱走,得一个“主母亲自教养的正院庶女”的名头?还是将人性天伦摆在前头,先不求长远的前程,先给女儿求一个不必与生母分离,不必看人脸色度日的童年?
      云澜想要哪一种都可以,想要哪一种都是一片慈母心。想要哪一种,都能如了她的意。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身不由己,下嫁郦府,是姚氏以生恩为枷锁,是花老太太以养恩为束缚,一步步将她逼上了花轿。娉姐儿对于选择以及予人选择的机会,总是拿捏不好。要么是简单粗暴的一言堂,譬如不给宜杭半点选择的机会,要么宽容得近乎纵容,譬如此刻对着云澜。
      云澜沉吟片刻,仰起脸笑道:“妾身想请夫人,将这个选择的机会,交给五姑娘自己。”
      一个新鲜的,闻所未闻,想也未曾想的答案。
      娉姐儿被挑起了兴趣,有些诧异也有些好奇,挑眉道:“哦?这是怎么说?”纭姐儿还是个在襁褓里的孩童,话都不会说,更不会懂得这两个选择背后的意义,“难不成,是写在纸团上让她抓?”这样的话,与其说是交给纭姐儿来选择,倒不如说是交给天意。
      云澜笑了,“一个是前程似锦,一个是天伦长聚,夫人替五姑娘设想的,条条都是康庄大道。”她不顾自己尚在月子中,起身执礼,“妾身替五姑娘谢过夫人的慈母心。”
      接着她又解释起自己的提议,“妾身觉得若如今替五姑娘做了主,待五姑娘长大了,心心念念求不得的那一条路,怎样都觉得遗憾。倒不如等五姑娘大些,明白道理,让她自己选。”
      娉姐儿也笑了,她的神情似乎有一瞬间的怅然,可很快为毫无芥蒂的欢悦所取代。
      云澜的说法其实也很天真了,交给纭姐儿自己来选,难道就不残酷了吗?那个作为命运交界线的所谓“长大”,到底是什么时候?
      三四岁的时候灵智未开,懵懵懂懂只知道吃喝,在意的不过是每日在眼前晃的那些人,自然是讨要亲娘。可十三四岁的时候,出阁在即,当然知道在娘家的十五六年过得好不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往后漫长的数十年,在夫家过得如何,当然会渴盼前程。
      即使退开一步,不问时辰,这选择也何其残酷。选了嫡母,就会被舆论指责是心狠意狠的中山狼,巴着正院上房,连亲娘都可以弃之不顾;选了亲娘,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嫡母待她如亲生女,她却只念生母,将来出息了,嫡母也享不了她的孝顺。
      娉姐儿又走神了,她忽地异想天开,又激愤地批判起这个荒唐的世道:做甚要三妻四妾?如果家家户户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没有庶子庶女,谁又天生低谁一等?也就不必将这种两难的抉择抛到人前,逼着原本并无芥蒂的母女、姐妹、主仆,做这样残酷的,进退维谷的选择。
      可哪怕是这样残酷的、进退维谷的选择,也是她可望不可即的啊。
      当她落入两难的境地的时候,她甚至没有选择。看似一前一后两条路,也不去论是康庄大道还是羊肠小径了,身后路早就被堵死,堵住她的是亲娘的生命和家族的声誉,她只有眼前的一条路可以走。
      所以此刻,哪怕云澜的想法那样天真,哪怕她的决定也带着一丝韦姨娘那般求事事如意的贪婪,连同洪姨娘那般随波逐流的愚蠢,娉姐儿还是允了:“就依你,等纭姐儿长大一些,叫她自己选。”
      这一瞬,她觉得自己不是掌握了一对母女命数的当家主母,她觉得自己成了纭姐儿,成了那个在襁褓中嗷嗷待哺,不知忧愁的婴儿。
      心中长久悲戚的遗憾,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好似忽然被温柔地触抚舔舐,虽然依旧没有好转,却在酸涩痛痒的感觉中,渐渐鲜活,渐渐平静了。
      五月里大事小事轮转不休,娉姐儿不得不在顾、汪两家的筵席之间周转,还要抽空去相看一些媒人与亲故们提供的备选役,操持两个女儿的婚事。忙碌之余还要抽出余裕,操办纭姐儿的满月礼、云姨娘正式抬房摆酒。另外还处理了几件不大不小的家事,比如贺氏与宜杭相争,云澜与沈氏、齐氏的差事交接——沈氏“功成身退”,齐氏却因为能干低调,被娉姐儿留用,得以长期与云澜共事。
      在这样的忙碌之中,娉姐儿还能腾出空来,与范氏一同到谢府探望顾氏,也的确能称道一句情深义重了。
      顾氏缠绵病榻久矣,虽然早就听说了这样的消息,可看到顾氏本人的时候,娉姐儿还是吃了一惊。眼前的女子哪里有从前的轻盈灵动,皮肤苍白泛黄,面颊枯瘦,衬得一双眼越发大了,只是一对原本如葡萄般的眼珠如今却木木呆呆,黯淡无光。
      娉姐儿吓了一跳,尽可能地收敛惊容,她虽然与顾氏脾气不投合,却不否认顾氏是个好人,也承过她的情,看到她这副憔悴模样,心里十分痛惜。有心想劝劝她,想到顾氏的病因,却终究无法开口,只化作一声焦急的叹息。
      与范氏相约探病的时候,范氏早就将顾氏抱病的真相同她说了。
      谢载盛膝下空虚多年,房中终于传出了好消息,他的侍妾有了身孕。
      不过细究起来,这侍妾的身孕并非顾氏的病因,在她有孕之前,顾氏就病倒了——准确来说,顾氏是得知这侍妾初次承宠之后病的。
      范氏说到此处,也很唏嘘,不过她向来慎言,所谓唏嘘也只是长吁短叹两句,没有半句臧否。
      也实在不好说吧?
      说到顾氏的这门亲事,谁不叹一句这顾家的小娘子高运?丈夫年少有为,父亲眼光独到榜下捉婿,得了这样一个前程似锦的夫婿,还生得面如冠玉气度不凡,一对鸳鸯儿站在一处,既是郎才女貌,也是郎貌女才,再是般配不过。过门之后丈夫连年升迁,高官厚禄好不得意,偏偏顾氏多年无所出。虽然美中不足,但难得谢郎情深义重,半点没有嫌弃妻子,也半句不提纳妾开枝散叶,贤妻几次三番提出替夫纳新,都被拒绝,送到书房的婢女都不言不语退了回去。岳母顾夫人对着女婿提了一句,他当场表态要过继兄长的儿子来承袭香火,就是不肯纳妾。
      这一番情深义重,谁人不叹,谁人不羡?
      又有谁能料到,连妻子送来的娇媚婢女都不看一眼的谢郎,会忽巴拉带过来一名侍妾,让她给主母敬茶?又有谁能料到,他竟然蓝田种玉,叫这侍妾有了身孕呢?
      可怜顾氏,人后不知何等心碎,人前还要打肿脸充胖子,一面加倍地待那侍妾好,一面还要谢她为丈夫开枝散叶,甚至还去庙里还愿,叫四九城里人尽皆知,是谢夫人心诚又贤良,才没叫谢家二郎断了香火。
      娉姐儿听了来龙去脉,心里也生感慨。在她看来,范氏所知,也只到这一步了。范氏觉得顾氏的病是因为心里悲苦,自家不能生育,丈夫还破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让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妇德女戒要求女子贤良不妒,可但凡对丈夫存有一丝爱意,也不能硬生生做个木石人。顾氏提起谢郎那副羞涩而又骄傲的模样,范氏见得多了,自然明白她对丈夫是何等情根深种,遇到这样的事,不绵延成疾,也就不是顾氏这个多情的人儿了。
      然而娉姐儿所知,却更多些。
      她知道谢载盛对顾湘灵从不曾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他守身不另娶,只是因为他想娶的娶不到,旁人他又不想娶。她也知道不是顾湘灵不能生育,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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