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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2、木棉圃纯姐生闷气 ...

  •   维姐儿最怕虫子,闻言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走到木棉圃前就止步了,说什么也不肯靠近。纯姐儿虽然也怕虫子,却不大相信菩姐儿的说辞。
      大户人家园子里都遍植香花,香花泰半招虫,若真由着虫子满地爬,吓着园子里的娇客,园丁和花匠都不必吃饭了。
      另外纯姐儿也知道菩姐儿是汪家的娘子,若说亲顺利就是未来的大姑子,肯定要打好关系,因此忍着微妙的恶心和恐惧,依旧陪着她去看花。
      到了木棉圃,菩姐儿嘻嘻一笑,推了推纯姐儿:“好妹子,你替我挑一朵大的,掐下来簪在鬓上罢,也给你妹妹挑一朵,拿过去,骗她底下有虫儿,看她怕不怕。”
      这样促狭的主意,大家闺秀们纵然是想出来了,也不敢往外说,顶多吓一吓自己家里不得宠爱的姊妹,或是与丫鬟作耍。这菩姐儿却公然出了主意作弄客人家的小娘子,也不知道是不拘小节还是缺根筋。纯姐儿“噗嗤”一笑,面上嗔怪她作弄自家的妹妹,心里却也巴不得看个乐子。既想叫维姐儿吓得四下逃窜,又能顺势甩锅到菩姐儿头上,岂不妙哉。
      她依言伸手过去,指头在花间转来转去拨弄着,挑拣着最大的一朵,余光却瞥见花木扶疏处一角金光闪闪的缎子。
      是拿金线勾边挑绣的花样,缎子虽然华丽,绣的花纹却不轻浮,一看就是郎君见客穿的直裰。
      纯姐儿几乎要屏住呼吸,不必多想,就知道是汪家的郎君躲在花圃里,偷偷亲近小娘子的芳泽。
      她知道这样不规矩,可她本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小娘子。跟着姚先生学得越多,越觉得这些都是华而不实的老生常谈。为着那些再迂腐不过的夫子们喜欢有气儿的死人,非要把好好的小娘子教导成那副模样。可哪个郎君年少多情的时候,不喜欢活色生香的美人儿,非要去青睐槁木死灰呢?
      汪家的郎君这样大胆,却恰恰合了她的心意。她知道对方一心求娶一个美人儿,若能打个照面,她不信自家的容貌入不了他的眼。
      原本今日进来才知道宴无好宴,汪家的郎君竟是香饽饽,有这么多家的小娘子有意攀附。纯姐儿知道自己论旁的并不出挑,正愁无法出头。如果是汪家郎君瞧中了自己,定会去和汪夫人说项,如此就比旁人多些胜算了。
      纯姐儿的心砰砰直跳,她原本已经挑中了一朵,正要掐的,却故意摇了头:“这一朵有一瓣蔫了,我换一朵去。”纤纤玉指轻轻拨动,估摸着那郎君的身高,挑了堪堪遮住他面庞的那一朵,不顾菩姐儿在她身后“哎哎”地叫着,一把将那朵木棉花掐了下来,然后调整嗓音,发出最堪怜爱的一声惊呼。
      菩姐儿连忙走过去,一面伸手接过木棉花,一面亲热地嗔怪:“我不过开个玩笑罢了,你竟是个实心眼的,真的上手去掐花儿呀?很该叫丫鬟们拿一把剪刀的,你也不怕花汁染了指甲。”
      语毕才朝花圃中看去,紧跟着惊呼一声:“哎呀!”
      纯姐儿羞得面红耳赤,她虽然有胆量撞破拿郎君的行踪,却没胆量真的盯着他瞧个不住。隔着花木只朦胧看见一个圆圆的脑袋,她就移开眼神,侧着头颈不去细看。这样的角度,在那郎君眼里就只能看见半张美人面,而纯姐儿的侧颜最是动人,比正面还更秀丽几分的。
      菩姐儿却噗地笑出声来:“吓着了罢?我看花匠老方是糊涂了,竟把稻草人放在花圃里,他还怕鸟儿把花朵儿吃了不成?”又告诉纯姐儿,“家里有一片田,叫甚‘南阳圃’,取‘躬耕于南阳’的意思,是我爹非要弄的,种了些蔬菜,这稻草人就是老方做来防雀儿偷吃的,没曾想被人摆到了这里。”
      纯姐儿愣住,转过头一看,可不是个稻草人,穿着亮闪闪的缎子衣裳,脑袋圆圆的,竟是一个小号的蹴鞠球,难怪余光看过去叫人直犯嘀咕,这郎君的脑袋也太圆了些。
      菩姐儿虽然在告罪,可怎么看都是一副憋笑的神情,歉意不多。纯姐儿意识到自己是被作弄了,哪有稻草人穿那样好的缎子的,分明是故意摆在这里叫人误会了去。
      纯姐儿的脸更红了,这一回却不是羞的,而是气的,她胸口起伏个不住,待要出言斥责,又没什么立场,潜意识里也依然不愿得罪汪家的姐儿。
      想了又想,忍了又忍,她终于平了气,强笑道:“真是的,我还当有个人呢,吓得心都快不会跳了。”
      可巧维姐儿因着等了太久,也找了过来,便成了纯姐儿的出气筒,她把那朵采下来的木棉花劈手从菩姐儿手里夺过来,非要戴在维姐儿头上,把她头发都拨弄乱了,见她狼狈的模样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
      却不曾察觉绕过那片太湖石回水阁去的时候,菩姐儿一直有意无意盯着假山,直到看见石洞里伸出一只男孩子的手,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她才欢笑起来。
      夜里待到客人去了,汪夫人还来不及叫了小儿子来,菩姐儿就笑眯眯勾住母亲的脖子告诉她:“娘,弟弟看上郦纯妹妹了,娘去替他求了来罢。”
      原来纯姐儿,或者说在座的小娘子们都被菩姐儿姐弟摆了一道。汪九郎确实是偷偷躲在暗处挑拣小娘子,却不是躲在花圃里,而是躲在太湖石中。
      奇石玲珑插天,除了外观的险峻奇峭,内里还有玄机,外面看着是实在的,里头却有一段中空,足够容纳两三个人,布置成一个小书房,就叫涵洞山房。
      汪九郎就躲在涵洞山房里,外头瞧不见他,他却能通过太湖石天然的孔洞窥见外头的景致。
      在设宴之前,九郎就与姐姐约好了,若在席上看见美人儿,就把人引到木棉花圃那里,在涵洞山房刚好可见看见,若他看不中,就伸出一个巴掌,菩姐儿就再找了别人过来,若他中意,就比个大拇指。
      在纯姐儿之前,菩姐儿已经领了两个人过来了,一个是九郎没有瞧中,另一个姑娘听说有虫子,怎么也不肯过来,菩姐儿知道自己的弟弟不喜欢胆小的,再是美貌也十分无趣,也只能算了。到纯姐儿这里,九郎才瞧中了。
      话分两头,且说娉姐儿问了半日,才知道纯姐儿面红耳赤是叫菩姐儿给气得,问明始末,也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她安抚了纯姐儿一句:“菩姐儿天性烂漫,倒也不是针对你,不必往心里去。”
      安抚了这一句,忽地又觉出不对来。纯姐儿也不是胆子小的人,怎会被花圃里的一个稻草人吓得魂飞魄散?她若是受了惊吓生气了,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应该当场让菩姐儿下不来台才是,哪里会这样子生着闷气回家。总不至于是已经将菩姐儿当成了未来的大姑子,不敢报复,才把自己憋坏了罢?
      除非——她错以为花圃有人,后来发现不是真的人,而是个稻草人,才觉得自己受到轻侮戏弄,又不能明着说,才硬生生吃了这么个哑巴亏!
      娉姐儿想到此处,看向纯姐儿的眼神登时不一样了。方才自己真是料错她了,这小娘子非但不是胆小,反而是胆大包天!她猜测菩姐儿引了她兄弟躲在暗处偷看小娘子,非但不躲,还大剌剌挑破!
      若躲在花圃里的不是稻草人,而是真的汪小公子,经由此番挑明,纯姐儿是进是退,都能占据上风了。
      若她将汪九郎偷窥女眷的事情叫嚷出来,就是汪家德行有失,将在场的夫人千金全都得罪遍了,还有谁肯跟汪家结亲?此时纯姐儿再跳出来,大度地表示不介意,那么她于汪家,就不再是一个名节有失、门第不显,只能供人挑拣的儿媳预备役,而是救汪家于水火,以怨报德的大恩人。
      若她帮着隐瞒遮掩,菩姐儿和她兄弟闯下这样的大祸,在纯姐儿的“善意大度”之下免受一场责难,心中肯定对她高看一眼。即使菩姐儿天真、汪九郎幼稚,不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只当成小儿间的恶作剧,以纯姐儿的口齿,想必也能晓以利害,让他们知道她的这番包庇,是多么珍贵多么重要的庇护。挟了恩,想求什么,就都容易了。
      可这么进可攻退可守的完美的一步棋,竟仅仅因为在花圃里的不是真人,是个稻草人,而生生毁了。也难怪纯姐儿这样生气。
      从前只觉得纯姐儿较之乃母,实在是差得远了,不仅沉不住气,器量还那样狭小,难成大事。如今放下成见重新审视她,才发觉她行事果敢狠辣之处与陈姨娘比起来,也不遑多让了。
      娉姐儿也不知道应该庆幸一切没有照着纯姐儿的计划走,还是遗憾一切没有尽如纯姐儿的意。经过今日的相看,察觉汪夫人心思深沉,菩姐儿没有分寸,汪九郎顽劣轻浮,已经可以判断汪家并非良配,偏生纯姐儿还挖空了心思谋算着要嫁进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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