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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2、表赠小字聊写衷肠 ...

  •   打发走了郦轻裘,娉姐儿想到屋里还有个姚天锦在,如今她已经直面了郦轻裘最不堪的光景,也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眼光看待自己。不由又气又愧,滴下泪来。
      几个丫鬟立在廊下,见夫人不顾风大露重,站在屋檐下垂泪,想上前替她加衣拭泪,又怕扰了她,只得在一旁扎煞着手站着,满面的担忧。
      还是姚天锦自家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件斗篷披在娉姐儿身上,叹息道:“外头风大,表姐快些进来罢。”
      娉姐儿匆匆收了泪,进屋捧着盏热茶暖着,半晌强笑道:“好妹妹,叫你受了轻慢,也叫你看了笑话了。”
      姚天锦摇头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自来话少,说了这一句,也不再多说,娉姐儿却觉得自己得到了极好的慰藉。她吸了一口气,替姚天锦打算起来:“出了这样的岔子,我也无颜面对妹妹,那个人的嘴巴不严,旁的倒也罢了,就怕舅舅家里的人找上门来,令妹妹不便。妹妹看是如何?若不嫌弃,我这里倒也有一些门路,或可荐你到别家就馆。若妹妹有心回去,我也可以居中说合,只说是我的主意,非要拘了你来替我管教女儿。”
      姚天锦见娉姐儿受了这样的气,还一门心思替自己打算,心中一暖,她摇了摇头,笑道:“我答应姐姐的事还没有做到呢,说是替你教导女儿,却没把二姑娘带好。姐姐若不嫌弃我,还信得过我,我倒是想在贵府多留一段时日,不说把二姑娘的性子扭过来,至少也让她大面上不错了,才敢撒开手。”
      发觉纯姐儿难教,郦轻裘又猥琐,娉姐儿不意姚天锦还愿意留在郦府,她眨巴着眼睛,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只听姚天锦继续道:“至于姐夫……东翁是否会说出去,倒也不急于一时了。”她看见了娉姐儿与郦轻裘的相处模式,又见鸾栖院里的陈设,一下子就意识到两人分居已久,嫌隙已深,也就不以“姐夫”呼之,免得娉姐儿不快,干脆沿用了方才叫给旁人听的称呼,横竖她是东家聘来教书的,一句“东翁”也不曾叫错了。
      “若东翁不曾泄露消息,姚家依然不知,就只作和从前一样,皆大欢喜。若姚家知情,前来拿人,我也万不敢拖累姐姐的,横竖我心里自有主意。若蒙姐姐荐馆到别处,再被姚家寻过来,闹开了非但叫旁人见笑,也连累姐姐失了颜面,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姚天锦觉得虽然郦轻裘的眼神黏糊糊的叫人恶心,但他应该不至于闲极无聊,仅仅因为发现自己在他家里,就特意跑去通州的姚家打小报告。
      娉姐儿被姚天锦说得有几分意动,照她的想法,自然是希望姚天锦长长久久留在郦府,一方面免于被姚家催逼改嫁之苦,另一方面也能在教育方面为她分忧。况且姚天锦所言也很有道理,若姚家跑到郦府来讨要女儿,虽然丢脸,好歹是在自己家里。若姚天锦经她介绍去了别家执教,姚家人再跑到那一家,她和姚天锦一起丢人。
      只是,她所虑者除了郦轻裘会不会大嘴巴,更重要的郦轻裘这个人。方才姚天锦一路跑过来,娉姐儿一看郦轻裘的眼神就觉出不对来,他分明是对姚天锦动了心的。
      从前娉姐儿心里虽然也有隐忧,却觉得郦轻裘为人肤浅,只知道看皮相,未必能欣赏姚天锦的精神之美,谁知他眼光倒是好,只接纯姐儿的功夫的一个照面,就看上了。
      娉姐儿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姚天锦身上。
      虽然在郦家执教后,开销小了,又有了束脩,生活滋润了不少,可姚天锦的打扮还是那样朴素,几乎到了寒酸的地步,一件半新不旧的袍子,上头甚至没有一点花纹,发式也梳得老气。
      可这样朴素的装扮,配上那一张十分年轻的脸,两相对比之下,倒叫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再配上那股子凛然不可侵犯的庄重劲儿,的确惹人的眼。
      细细回想起来,和光园里环肥燕瘦,唯独没有姚天锦这一款儿。贺氏倒是有几分倨傲了,可她那份倨傲是欲擒故纵,没有傲骨,哪里撑得起来这一股精气神。
      认真论道起来,姚天锦的气质,实则与娉姐儿如今是有几分像的。一来二人是表姐妹,眉眼和轮廓依稀有些相似,二来娉姐儿不许郦轻裘沾身,越是横眉立目,他越是心痒难耐,就好比明知道姚天锦是亲戚,不可调笑,可她越庄重,他心里越痒痒。
      娉姐儿心里一冷,冲姚天锦挤出一抹笑来,拍了拍她的手背,算是赞同了她的主意,又叫了个丫鬟来吩咐:“知会却辇阁的护院一声,往后姑爷过去,不许他进小楼。咱们家尊师重道,便是姑爷来了,也不能让他改了先生教书的规矩。”
      如此算是对姚天锦的一重保护,将两人隔离开来。姚天锦本就深居简出,只要她不出却辇阁,郦轻裘心里再痒,也没有办法。
      她想了想,又向姚天锦道:“不若我再拨两个丫鬟贴身服侍你,人多些胆气也壮些。”
      姚天锦知道表姐这番警惕是为着什么,姐妹二人遇到事情,不约而同地想着对方,这一点亲情,让孤身在外的姚天锦觉得分外珍贵,她笑了笑,也没有拒绝表姐的好意:“那烦请表姐挑两个力壮些的,大家彼此安心。”
      姐妹二人相视一笑,三言两语就将事情作定。事后果然如姚天锦所料,郦轻裘虽然认出她亲戚的身份,却也不曾跑去通州通风报信,就连节下宁国公府打发人来送节礼,他也不曾多嘴多舌。
      话分两头,且说郦轻裘被娉姐儿打发回去,兀自回味着姚天锦的气质风姿,以至于面对陈姨娘的精心伺候都有几分心不在焉。饶是陈姨娘满腹心机,不动声色地百般打听姚先生的来历,他也不过嗯哼几声,答非所问,倒是以一种意外的方式保守了秘密。
      因着这一出插曲,对纯姐儿的惩罚算是搁置了,第二日她如常上学,本来心中还有几分怯意,见姚先生神色举止如常,知道受罚之事算是押后再议了,也就松了一口气。
      红姐儿三朝回门,郦轻裘特意往衙门里告了假,专门招待女婿。
      初为人妇,红姐儿面上莹润生辉,不必点胭脂两颊也是晕红一片,顾盼之间带着少妇的娇羞,越发显得艳光四射。
      郦轻裘生得英俊,家里的姨娘也没有丑的,故而一家子长成了的三个女儿生得都好。红姐儿是明丽,纯姐儿是清丽,就连稚气未脱的维姐儿,也生得粉妆玉琢,白生生粉糯糯如同个团子,看一眼就觉得甜滋滋的。
      红姐儿如今正是好花初开的年纪,如同一朵盛放的山茶花。当着女婿的面,娉姐儿与郦轻裘自然要假装和睦,此时并肩而立,见女儿女婿上前行礼,郦轻裘不由地点了点头,感慨道:“吾家有女初长成啊。”
      娉姐儿却在想些别的,红姐儿这样美,打眼一看,倒是叫她身边的解家儿郎显得平平无奇。她想了一会儿才想起女婿的名字来,等两人行完了拜见泰山泰水的大礼,她就露出笑来,招呼道:“祯余随你岳父到前头院子里坐坐,红姐儿到母亲这里来。”
      女婿解士丰小字祯余,娉姐儿以小字呼之,不但显得亲切,也避免了喊一声“姑爷”,女婿和丈夫同时应声的尴尬。
      论理出嫁之后,丈夫就是“老爷”,有些腻歪的还要呼之为“相公”、“夫君”。娉姐儿却怎么也改不了口,换言之她心里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丈夫看待,只当作一个不得不朝夕相处的亲戚。
      红姐儿乖乖站起来跟着娉姐儿走,估摸着丈夫和父亲都走得远了,才红着脸低声告诉娉姐儿:“母亲,我如今也有小字了,您若不嫌弃,也可以唤我……‘含英’。”
      “含英?”娉姐儿依言唤得一声,挑起了眉毛看她,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红姐儿经她一看,一张粉脸愈发红得似喷火蒸霞一般。
      娉姐儿笑了两声,才点评道:“含英咀华,出自韩愈的《进学解》,倒是妙字。议亲的时候只知道祯余酷喜读书,未曾想除了读书,还这样爱花儿。”
      说得这一句,只见红姐儿的耳朵尖儿都跟着红了。
      时人的大名由祖辈父辈所赐,小字或是尊长所赐,或是朋友表赠,说到女儿家,若由丈夫取了小字,也算是夫妻恩爱的佳话。新婚不过三日,解士丰就给红姐儿表赠小字,可见十分爱重新婚的妻子。
      “红”字是颜色,是丝织品,可听了解士丰取的字,却可知道他是将她当成花儿看的,含英咀华,咀嚼的是文章也是花儿,“落红成阵”,“红”字也作花来解,释义上是通的。
      巧妙之余,也有几分呆气,寻常夫妻之间表赠小字,用典总带着几分浪漫,或是诗经楚辞,或是流传后世的恩爱诗,偏生这个解士丰,选的是韩愈的《进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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