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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   赢稷做了个梦

      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穿着玄色衣裳,坐着他榻边重重握着他的胳臂。稷儿,男人这样唤他,我的稷儿,终究是成了大秦的王了。赢稷一时恍惚,竟将他的身体看作了一座山,一座摇摇摆摆的山,山岩上还有裂痕。他看见那山峰上悬着一面旗,旗上大大地写着个“秦”字

      是父王

      父王注视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变成了山间的湖,他在等他再说些什么,却见他忽然在他眼前散作了粉尘

      窗外传来一声鸟啼,赢稷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看见白起正斜斜地站在他榻前,披着一身晨光——他在看他,眼神亮堂堂的,很专注

      是他们回到咸阳的第七日

      七日里发生了很多事——先是惠文后挡在静泉宫外以命相逼,誓死不让任何人接近先王的灵柩。再是甘茂在一片乱局中突然提出要辞相。昨日庭上,以严君为首的朝臣提出让他在登基之后再以新任秦王的身份为先王扶灵,话一出口便招来了以左庶长赢壮为首的一众公族子弟的反对,两边争论到最后连魏冉都参战了,还险些同人家动了手……

      赢稷思及此处,闭眼长叹一声,有心长眠在被窝里,却不得不先顾全大局起床洗漱用膳,偏偏某些人连吃顿饭的时间都不肯留他——他刚洗完脸,抬头准备与白大夫聊两句客套话,才一张嘴便听门外有人来禀:惠文后与公子壮等人抬着先王的灵柩闯入咸阳宫,在大殿上闹起来了

      老天啊!

      “大娘……”

      秦国,咸阳宫。白起立在赢稷身后,看他用一种委屈的、迷途羔羊一般的语气对惠文后魏氏喊出了这一声,随即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她的一只手:“在外面的这些年,稷儿无时无刻不想念着大娘,大娘,您想稷儿了吗?”

      女人眼底浮出一片涨潮的海,一眨眼,海水全化成了泪。她不说话——眼前的孩子有三分像他的兄长,又有三分像他的父王。在他母妃被打入冷宫的那几年里,他也曾吃过几顿她亲手做的饭,还躺在她怀里撒过娇——“大娘”,他那时便这样唤她。唤的她说不出话来

      十载恩怨流转,再见面时,他仍唤她为“大娘”

      赢壮跟在她身边,闻言急切地提醒:“母后莫上了他的当!”

      “稷儿即使当了王,也会像从前一样敬爱大娘的”赢稷用手指替她拭泪,目光定在她的脸上,无限温柔,无限惆怅:“这话我几日前便同您讲过,您为何就是不肯信我呢?”

      瘦了,几年未见,简直瘦的不成样子了……

      不是不信,是不能信。魏氏侧身一躲,张了张口,瞥一眼站在他身旁的芈氏,又闭上。稷儿为何总是这样长不大呢?她在心里埋怨他,傻孩子,王宫中只有父王和母妃,哪来的什么大娘

      “大娘别难过”傻孩子无视她的冷脸,执拗地要将手搁在她脸上:“从今往后,有稷儿替荡哥哥陪着大娘……”

      魏氏转身逃离

      赢壮抱着灵位愤愤地追了出去

      闹剧结束,台上的主角依次退场。白起看到赢稷脸上的哀伤渐渐淡去,某些东西重新占领他的眉眼,如同金玉果中的败絮,沿着哀伤的缝隙向外翻涌,迅速覆盖他整张脸,只剩那点迷路的茫然还浅搁在眉梢处。

      “照常治丧”他站在王座前对几个重臣下令,话音甫一落地,像是才想起自己身边还站着个亲娘,回身恭恭敬敬地同芈王妃商量:“今日之事原是误会,还望母妃体谅大娘的丧子之痛,容她安居在自己宫中,好生休养”

      芈王妃淡淡一笑:“但凭王上做主”

      于是便又留在大殿上做了一日的主,从清晨留到了日头西沉。散朝后白起扶他回寝宫,在回廊上走走停停,百来米的距离走了足有半个时辰。赢稷一路无话,一直走到寝宫门前才突然开口感慨:“魏纾啊,心太软了,易受他人摆布”

      白起不予置评

      “她是个很好的嫡母……”赢稷接着道:“端庄,娴静。几个孩子在她眼里亦无嫡庶之别,谁喊她“娘”她都应。大娘,大娘……若非有这位好大娘在,我怕是连自己的名字都要忘记了。”说着像想起了什么,转头望住白起:“你还没吃饭吧?”

      这是他今日同他讲的第一句话

      “臣去传膳,您请先进殿稍事休息”白起闻言松开他的手,抬脚便要往膳房的方向去

      “我不饿”为王扶住寝殿的门框,精疲力尽:“宫门快落锁了,你且先回去,明早再来”

      “臣也不饿”

      白起紧巴巴地答了一句,答完想再说点什么来安慰他,话到嘴边却成了规劝:“王上一日整未曾用膳了,该吃些东西”

      面饼,苦菜,山果……

      紫米粥,铏羹,一小碟切成薄片的羊肉

      “够了”赢稷卧在寝殿的床榻上,目光追白起的脚步,看他一连指挥人上了五道菜都没有要停的意思,便在他拎来第六个食盒时出声阻止:“我一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

      “是按医官送来的食谱做的”白起自食盒里端出个药碗,想了想,摆在了离他最近的地方:“紫米粥活血,羹汤养胃,羊肉补身,都是合时令的东西,您趁热吃”

      “听舅公说你从前在军中干过庖厨,如此,真算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了”赢稷动了一日的脑子,此刻人都木了,闻言想也不想便回他道:“这般体贴,难怪如今宫里宫外皆传你乃寡人的榻上……”

      “佞幸”两个字被他险险地叼回了嘴里

      “臣深感荣幸”白起一愣,回神后并不拿他的话当真,却也不打算闷声吃了这个暗亏:“只是不知百年之后王上是想让臣入《彤史》还是《佞幸传》?”

      “粥不错”为王的自知理亏,低头将脸埋进碗里,一面大口吞咽一面含糊地将话题岔过去:“白大夫好手艺……咳……

      “这些是膳房做的”白起递水给他:”臣手笨,在后厨磨了一年也只学会做大锅饭……”一顿,约莫是怕解释的不够仔细,便又体贴地同他举了个例:“比方抓几只乱打鸣的公鸡炖个汤之类的”

      王宫中掌着灯,满室明亮暖融。冬日的月光透窗而入,掺着烛火,撒落在两人之间。用过晚膳后二人手谈了一局,白起低头将棋盘上的棋子一粒一粒地捡进棋娄里,赢稷提不起力气说话,便只沉默地坐在他对面打量他。

      他发现这人动时总呈一派武将风度,静坐时却又有一种庄严的好看,慈悲的眉,宽容的眼,像极了他幼时曾在祭典上见过的神像,神像高坐在神龛之上,离世俗那样远,却能给俗世中人带来那样多的慰籍

      赢稷心中微动:“你是咸阳人?”

      “不是”白起收拾好棋盘,垂眼答话:“臣生于郿县,长到十六岁才随族中长辈搬来了咸阳”

      “你家除了你,可还有人从军?”

      “家父与两个叔叔皆战死于蒲阳,还有一个族叔,现投于司马大将军麾下,随军驻守秦楚边境”

      “一门三烈士,令人感佩”赢稷淡淡地赞了一句,接着问:“父辈皆战死,论理你是该留守在家中尽孝的,为何要来投军呢?”

      “臣不敢欺君”白起静了片刻,忽然抬眼向他笑了笑:“起初是为了功名,但后来臣有幸结识了某人,他希望臣能成为将军,臣便想让他如愿”

      是妻子,心上人,亦或是哪位挚友?

      赢稷原想这样追问,沉默片刻,却只道:“能得白大夫如此看重,她想必是个很好的人了”

      “是啊”白起将声音放的很轻,也因为轻,落进旁人耳中便添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臣相信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丧礼结束之后寡人会论功行赏……”

      赢稷将这人的形容收于眼底,再开口时声色淡淡:“舅公和几个裨将的赏赐已经敲定了,你呢,你想要什么?”

      白起起身行礼:“臣不敢居功……”

      “寡人只问一遍,你最好想清楚了再作答”

      “臣别无所求,唯愿我王珍重自身”

      “既如此,寡人来给你两个选择。”赢稷微微俯身,刻意压低声音,似是在挑衅:“其一,寡人破格提拔你为将军,戍卫咸阳,留在国都里亲眼看看寡人会不会珍重自身。其二,去南境找司马错,在他麾下好好吃几年沙子”

      戍卫将军固然能时时面君,然其鲜有参战的机会,自然也少有升迁。相比之下边境的守军们虽然清苦,却可以凭借自己的真本事挣前程,若敢拼命,高官厚禄俱不在话下,只是用时要长一些

      白起毫不犹豫:“臣想去边境”

      果然!

      “白起”

      赢稷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二人对望,白起看见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情绪,只一瞬,便又泯灭了:“寡人喜欢你的野心,只希望下次对谈时,你能与寡人共谋霸业”

      白起只得叩首道:“臣领命”

      “三日后你便启程吧……”赢稷继续道:“走之前再去替寡人办件事——舅公昨日刚审查完赴燕的秦军,已经将泄露行踪之人抓出来了,现秘密羁押于咸阳狱,你明日去瞧瞧,想法子从他口中给我掏出一份供词来”

      地狱恶鬼也不过如此了

      老奴被羁押在一间单独的监牢内,听着隔壁传出的惨叫,绝望地想——每一刻都会有那么三五声,每一声都来自不同的人——此等作为不是刑讯,是灭口

      周遭的人声渐次沉寂,终于是轮到他了。他听见来者的军靴踩在青石板上,步子不重,却毫不迟疑,径直走;到关押他的牢房前,伸手推开了门

      他看见了一张熟面孔

      “白……白……”

      “您方才也听见了,我没什么耐心”来人的白衣服上一滴血迹都没沾,却让人从他袖间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他走到他身旁,自袖中掏出一卷白绫,往他颈间扫了一眼,开口时居然还不忘遵循长幼之礼:“老人家,您的同伙们都已经招供了,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老奴瘫坐在地上,在他的眼神中抖成了筛子,胡乱支吾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整句“我说了,能否……能否饶我一命”

      “我可以向王上请旨,但有个条件……”那人向他微笑,嘴角一弯,宛如地狱里用以处刑的铡刀:“您需要讲实话,事后若查出有假,当以误国之罪论,处以极刑。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讲吧”

      “大约……大约是在一个月以前,就是在赵国馆驿的时候,有两个农夫打扮的人找到了奴,说让奴将将公子稷的行程绘制成图交给指定的人,每条会给奴十两黄金……奴家中还有个病重的孙儿,十两金子够给他买一年的药了……奴真是一时糊涂,是猪油蒙了心才……”

      “传了几次?”

      “三次,一次在赵国馆驿里,一次在赵秦边境,一次在函谷关。前两次都没什么事,谁成想第三次就出事了……奴无知,奴该死!”

      “你可还记得那个与你交接的人的长相?”

      “不是奴不想说,那人每次都蒙着面,只露一双眼睛。奴是真的……是真的没看清!”

      “好吧,我姑且相信您说的是真话”恶鬼叹了口气,俯身宽容地看着他:“那毒又是什么时候下的?”

      “毒……毒……”老奴茫然一瞬,反应过来之后五官忽然就重重地拧在了一起,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

      “奴没有下过毒!奴没有下毒!”他惊声尖叫:“那毒是五年前……”

      几乎就在他喊出“五年”的同时,那白绫便自身后勒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未讲完的话勒死在肚子里——杀人者动作干脆,在一刻之间便取走了他的性命

      “刀笔吏,记”白起做完一切,回身传令:“犯人勾结逆党,于我军归秦时下毒谋害王上,事发后畏罪自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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