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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   他仿佛要融进黑夜里去了

      丧礼结束后的傍晚,白起站在水榭的回廊中,表面上举目眺望着湖面,余光中却全是赢稷的侧影。天光已尽,浓稠的夜色模糊了人的面目,徒留一个蓝茸茸的轮廓,缓缓与周遭的景物融为一体。

      白起一念至此,心中莫名难过,却见赢稷似有察觉,忽而侧身望住他:“你从诏狱回来之后便一直在叹气,可是有话要讲?”

      “臣不解”白起心中堵着千百句关心,却碍于身份不能抛出,仓皇间只得顺着他的话答道:“那老奴对勾结逆党之事供认不讳,然却至死不肯承认投毒,依臣之见,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你不是已经确认过了么,是他在赵国馆驿借送药之机投的毒”赢稷话至此处,眼睛一弯,算是对他笑过了:“没什么隐情,说起来那药碗也曾经过你的手,不说他,倒也可以说成是你,但我舍不得“

      白起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听见他带着笑意嘱咐:“去将案卷誊录一份,着人送至静泉宫,然后你就走吧,离开咸阳,余下的事自有我来料理

      “臣斗胆……”某个问题被白起放在心里掂量了半晌,明知不能问,最终却仍忍不住问出了口:“想知道您究竟为何一定要审出一桩投毒案来”

      “你想知道,我便得让你知道么?”赢稷眼中有寒光一闪而过,声音里的笑意迅速结冰,:“白大夫,我似乎是同你讲过了,管好你自己”

      白起不退,不说话,沉默地与他对峙

      赢稷看着他那副不撞南墙不罢休的气势,一时竟有些语结——多日相处下来,他始终未读懂这位白大夫的心思,亦读不懂这人突然兴起又泯灭的情绪。他自认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对白起,已然是用尽了平生最大的耐心——这还是看在白大夫聪明透彻的份上。但这人的聪明似乎是阶段性的,时有时无,透彻起来是真透彻,拗起来也是真的拗

      “罢了,阿起……”

      少年国君在心里狠狠计较过一番,约莫是觉得这人透彻的时候居多,便也说服了自己去包涵他的拗劲儿,伸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拉过他的手将玉佩搁在他掌心,好声好气地安慰:“明日我会向他们嘱咐,持此玉牌者可不经通报,自由出入宫禁。我死不了的,阿起日后若实在想见我了,便来吧”

      白起攥着玉佩,心知这是这人惯用的哄人伎俩,面色却仍不自觉地软了。赢稷该是早就看出了他待他不同,所以才敢摆出这般声色来哄他,像个猎人,一点点引诱猎物王往陷阱里跳。白起原不怕让赢稷知道——不止赢稷,现在整个秦宫都将自己传成了裙带之臣,白大夫待秦王之心昭昭如日月,所有见过他们的人会都这样讲,但鲜有人知道,他待这人不同,只因这人在他眼里原本就是不同的

      这个人,素日里待人接物总是淡淡的,讲话时带着软糯的鼻音,嘴上处处不饶人,眼神又像什么都不在乎,相貌担得起兰芝玉树四个字,却爱用长衫将自己从脖颈包裹到脚踝,偶尔笑起来——例如此刻,便能在旁人的心坎里落一场春雨

      这人曾赤脚行过一条长长的路,走到他家来替他谋划将来……

      阿起日后若实在想见我了,便来吧

      白起听见他这样说

      他与他对望半晌,躬身一揖到底:“我王珍重”

      芈八子带人匆匆赶至咸阳宫时,赢稷正端坐在榻上接受御医会诊,见她进门,目光动了动,似是在犹豫要不要起身同她见礼,最终是作罢了,只向她一颔首,低声问安

      “如何了?”

      芈八子看着他的苍白的脸色,心中一沉,也不知该同他讲些什么,便只偏头去问榻边跪成一排的御医

      御医们噤若寒蝉,榻上的国君见状叹了口气,开口替他们解围:“来人,将案卷取来给母妃看看”

      “来之前看过了”芈八子这才转脸去看他,眼底似有不忍,只一瞬便消散了:“蛇毒……什么人这般歹毒,竟敢以蛇毒谋害秦国国君?”

      “一个从燕国跟来的老奴”赢稷整个人向后缩在被子里,垂下眼,睫毛随话音微微颤动:“原是儿臣疏忽了,想着他在我身边侍奉了多年,该是个信得过的,归秦时便将他一道带了来,不成想他却为利所诱,做了通敌叛国的奸细”

      “此人什么来历”

      “原籍安邑,受燕室指派来侍奉我,但他下毒时身处赵国馆驿,真正与贼人会面又是在秦赵边境”

      “他人现在何处?”

      “死了”

      “死了?”芈八子一挑眉:“如何死的?”

      “儿子于国门外遇袭,为免打草惊蛇,便命二舅公在暗中排查,舅公遂下令将他与另外几个疑犯一并收监审问,主审约莫是动了些大刑。他受不住,吐出一份口供后便在狱中吊自尽了,尸体现停于咸阳诏狱。”

      “那几个嫌犯也死了?”

      “是”

      同一伙人动了两次手,还是两伙人马分别行刺,那口供语焉不详,连主谋赴影子都没摸见,你如何能就放任他们自我了断……种种疑问缠在芈八子心头,她想追问,一抬眼却撞见了赢稷的眼睛——那眼神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他在说谎。

      “母妃”他轻声道:“赵燕两国与我有盟约在先,是最不希望我死的,其余诸国亦不会用如此简单的手段来对付我,您还不明白吗,如若再追究下去,结局只能是骨肉相残,于秦无益……一切便到此为止吧,儿子无能,识人不明,让母妃担心了”

      “也罢”芈八子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本欲斥责他几句,面对他那副惊魂未定的可怜相却也实在难以开口,便只顺着他的意思将话锋一转:“此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您与二舅公,便只剩下今日在场的几位医官了”

      “你身边的人呢”芈八子环视四周,没瞧见那个总跟在他身边的护卫,转脸向他问道:“那个叫白起的,他不知情?”

      “那老奴做事隐蔽,莫说白起,连儿子也在是看过口供之后才知道的”赢稷话至此处,抬眼定定地望着她:“确认中毒后我便将白起遣去南境了,母妃是知道的,白起原是二舅公举荐的人,又在儿子身边当了这许久的差,于公于私儿子都不能像对待犯人一般对待他,思来想去,只得将他先调离咸阳,待考察过他的言行之后再做定夺”

      芈八子喉头一噎,见在他这里说不出话,便自回身将火力集中在了那几个可怜的御医身上:“说话啊,王上的病情如何了?

      “禀太后”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开口:“王上所中乃是蝮蛇之毒,蝮蛇毒性不强,若在中毒后及时用药,立时便可得解。但王上体质虚弱,又中毒已深,毒入肺腑,怕是用不得猛药,臣等只能尽力开几副温和的方子,辅以黄芪、党参等滋补之物,徐徐疏解”

      “好一个“徐徐疏解“,我看你们是……”

      “有道是病去如抽丝”赢稷自榻边起身,由宫人搀扶着行至她面前,俯身一拜,堪堪截住了她对御医的威胁:“母后莫急。我已决意拜二位舅公为上将军,率兵卫戍咸阳。在我病愈之前,便请母妃与舅公们代我主理国政,守好秦国”

      芈八子后来才想明白赢稷为何要将白起调离咸阳——那是三四年以后的事了,至少当时,在面对一个刚刚遭遇生死劫难的孩子,她并未多想。将国政交给她之前,赢稷的最后一个命令是让她召集所有的公室重臣举行朝会,她照做了,然后看着他在大殿上当众讲出了自己在函谷关的遭遇。

      “逆党现已伏诛,昨日诏狱送来了案犯的供词” 他将那案卷摆在案头上,归国后头一次对宗亲们以“寡人”自居:“寡人与太后看过后决定……”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最后决断,却见他忽然起身走下王位,脚步在现任左庶长公子壮身边停留一瞬,又走过了公子芾与公子悝,最终在惠文后身前驻足,盈盈一笑,对她,也是对殿内其他人宣布道:“寡人既然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诸位面前,此案便就此了结。还望诸位日后……谨言慎行,好自为之”

      紧接着他回身拿起那卷可以留作证据的供词,举手将它扔进了火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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