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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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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灵泛的伢子,活不长
芈八子第一眼见到赢稷时想
楚人爱称亲近之人为“蛮伢子”,是种祝福,逆着民间“过慧易夭”的说法,祝一个人能活的“蛮”一点。可恨他们赢姓宗族的人天生就比旁人多长着几个心眼,体内淌的是狼血,肚里装的是虎心肝,太聪明了,惹得上天记恨,三代君王加在一起凑不出一百岁来
第一眼她便看清了,赢稷与他的父王和王兄不同——截然不同。他父王再狡猾,他王兄再刚强,身上或多或少还保有西隅部族的蛮横习气,他却像被人拿滚水涮过,举手投之间都充斥着源自山东的陈规旧俗。他自中原古国策马归来,一路翻山越岭,风尘仆仆,入关时眼底还含着泪,行动纵如弱柳扶风想,言语上却很遵章法,先是躬身她见了礼,随即起身环顾四周,操起一口纯正的雅言向她身后的秦臣们问安:“一别经年,诸卿无恙?”
其余公室子弟皆被他衬的猥琐不堪——便是如此了,这便是他最特别的地方!明明已经走入了族人之中,却又时刻以言行昭示着他与他们的差别,这种不加掩饰的上位者姿态刺伤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有人向他俸酒,他只浅浅抿了一口便将酒爵递给了跟着身后的侍卫,转头用那双遗传自她的漂亮眼睛笼罩住她,微笑着提醒:“母妃,王兄的灵柩还在咸阳等我,别让他等急了”
众人如梦初醒地跪下去,俯首叩拜:“恭迎新君”
他道了声“免”,右手向不远处的魏冉比了个手势,左手朝后一探,一把牵住了身后的白衣侍卫:“走吧,随我一道入关乘车”
此举一出,群臣哗然
“这位是……”某个老臣试探着问
“白起”少年新君并未多做解释,只向他们报出一个名字,随即无视周遭的骚动,牵着那人的手臂,稳步入关
白起暗自苦笑
众人皆视秦王此举为爱重之举,只有他知道赢稷撑在他臂上的手使了多大的力。
“入宫之前,跟紧我”
两人同骑一匹马入关,临近关口时,白起听见赢稷这讲。他那时便猜到了赢稷要拿他当人形扶手,却不曾想这人仅用了一句话便使他成为了众矢之的——走在他们右侧的是芈王妃,再右侧是惠文后,惠文后身边跟着的应该是公子壮。左边那二位是公子芾与公子悝……连严君都只能远远随行的场合,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却在众目睽睽下与国君携手入城,想必会埋下祸根
但这些还不是最大的麻烦
白起以自身支撑着赢稷,感受着他指尖的凉意,心急如焚地想,眼下最紧要的是设法替他延医
在赵国馆驿初见时白起便注意到了,这位小国君的病症并不是简单的风寒,但赢稷执意隐瞒,自己作为臣子也不好戳穿,只能尽力在日常中多照顾他一些,照顾到后来白起也发现了,这人不知是怎样练出来的,身上仿佛是藏着个机关,只要他想,便可随时在“精神抖擞”与“病势垂危”之间自由切换——抖擞是假抖擞,垂危却是真垂危
没办法了
赢稷被众人簇拥着,一路行至停在关内的王舆之前,刚由白起扶上台阶踏进车门,扭头便看见白大夫踏在台阶上的那只脚凭空一滑,整个人忽然就朝后了倒过去——他这一下摔的太突然,吓的的跟在他身后的人猛退了几步,慌乱中也没顾不得接他一把,竟任他从车上掉了下来,在人前摔破了肩膀
“臣一时失神……”
身负“重伤”的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脸都疼白了,却仍不忘先低头向主君请罪:“还请我王恕罪”
有病
赢稷往他流血的伤口处扫了一眼,心中骂娘——能不疼吗?刚结痂的箭伤被生生撕裂,等于是原先的伤势之上平白又挨了一箭,此等有病的行径就该挨疼,疼死也是活该
“上车”他边想边向这人下令,随即又探头向跟在车后的魏冉喊了一句:“劳舅公替他请个军医来瞧一瞧”
老军医对天发誓,自己一辈子没遇见过这么诡异的场面
他接到的命令是去瞧瞧秦王身边那个摔伤了的护卫,上车后才发现那护卫神色红润,若不是还穿着铠甲,甚至会叫人以为他是从街边某个杂耍摊子里混进来的——毕竟这世上没几个人能一边扛着秦王的冷眼,一边坐在摇晃的马车中替自己包扎
这是个狠角色
狠角色看起来精神百倍,反倒是他身边的秦王……看着很需要治一治
“臣斗胆……”老头夹在二人中间观摩了一阵儿,抱着赌一把的心态,颤巍巍地从药箱中摸出个腕枕向秦王捧过去:“请为王上切脉”
秦王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靠在腕枕上。老医官吞了吞口水,两指并拢搭上去,心中刚有点庆幸自己赌赢了,下一刻便被那脉象惊出了一身冷汗
“寡人得的是什么病?”
他听见秦王向他发问——声调平稳,听不出情绪
“禀王上,是蛇……”老军医的话咽的太急,没留神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登时五官便纠集在了一起,秦王的视线正缠在他头顶,冰冷且粘腻,像蛇
“别怕,如实说”秦王换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这儿没有外人,说错了寡人也不怪你”
“是风寒!”老军医迅速将手缩了回来,接着便以头抢地
“病了多久了?”
“看脉象,最近一次发作,是在……是在一月以前”
“如何医治?”
“臣,臣先替您施针封住……驱赶体内的风邪,再用药慢慢地疏解,调理……调理两年便能见好了”
“寡人要如常行动十日”秦王咳嗽了一声,继续道:“你能做到吗?”
“能!”
“对旁人,当如何回禀?”
“寒邪侵体,并无大碍”
“好”秦王伸手将他托起来,侧目瞥了身边人一眼,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十日之内,寡人便将自己的身体托付于你,此事若成,自有重赏,若败……”
老军医双腿一软,险些又对他跪下去,“臣定竭尽全力,万死不负王上所托!”
十日……
白起心中飞快地计算
从函谷关到咸阳花费三日,朝会议事再花费三日,筹备一日,剩余三日刚好够他为王兄扶灵下葬。
“十日之后呢?”他不自觉地问了出来
“管好你自己!”赢稷坐在他身旁,闻言先是一愣,骤然出声警告:“今日之事寡人不想追究,但往后也绝不可再有!”
一顿,约莫是觉得自己话说重了,便将声色放缓,秉持着自己最大的耐心同他解释道:“如今最要紧的是稳住国内的局势,待到丧礼结束我自有办法同他们解释我的病,在此期间还得劳你守在我身边,真到了紧要关头……”他话至此处,想了想,兀自结束了谈话:“罢了,真到紧要关头,我总不能指望你替我再摔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