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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   “讲讲秦国吧”

      最终是用一丛荆棘生了火——大雪之中,干燥的树枝并不好找,赢稷看着白起走出山洞,过了好一阵儿才又抱着几根荆条转回来,手掌擦破了皮,背后的伤口渗着血,该是为此很费了一番周折

      赢稷觉得他有点傻——或者说是警惕,过分警惕了才会显得傻。明明可以交由旁人去做的事偏要亲力亲为,仿佛只有经了自己的手才能安心。眼下,姓白的傻子正抱着荆条走过来——他身披白雪,头发也是半白的,倒像是在一刻间苍老了十岁。他将荆条堆在他面前,打火石一响,燃烧的枯枝将他发梢的雪末子融成水,水滴落进火苗里,激起了一撮青烟

      “给我讲讲秦国”赢稷这样说,同时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挪,将临近火源的一小片空地让给了白起——忘记从哪本医书上读到过,伤者屋子里的炭火该烧暖一些,暖,则痛不发。没有止痛的伤药,烤火缓解一二也是好的

      “您想听什么?”白起奉命在他身旁落座,将身子调整到一个低于他的位置,恭声问

      赢稷开门见山:“咸阳”

      “咸阳……”白起沉吟片刻,缓缓道:“咸阳城门口有棵大柳树,据传是上古天神所植,长的足有三人来高,几个壮汉合起来也抱不住它。进了城向西直行,五十步之内便能看见一家面馆,是个老妇人开的,没挂招牌,专卖手擀面。你告诉她你是秦兵,她便往给你的面里多添上一勺肉臊子。还有东市的晋咸居,专供各国美酒,价格也不便宜……”

      “行了”赢稷沉静地打断:“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白起沉默了

      “掂掂”赢稷将那只从他肩上拔下来的箭递给他

      箭头被漆成了红色,箭上亦坠了赤色尾羽,乍看是典型赵箭形制,但熟悉弓箭的人只需上手便能发现这箭比之一般的赵箭更沉一些

      “这是……”白起掂了掂那箭的重量,又试着向前一掷,确认不对后转头与赢稷对望,犹豫半晌,到底没敢吐出心中的猜想

      “在函谷关外冒险行截杀之事,还想推托给赵国,太蠢”赢稷嘴角扬起一个刻薄的弧度:“换作是我,便先想法子买通目标身边的仆役,在车驾刚离开燕山时往那人的饮食中下一副慢性发作的毒,沿途再散布几句他体弱多病的传言,压好时间行事,便可赶那人抵达咸阳之前使其“暴病身亡””他话至此处,一顿,再开口时忽然调转了话锋:“听说母妃原本属意赢芾,后迫于赵主父的威压才决意改立我为王……”

      白起脱口而出:“不会!”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否认,只是……当他望想赢稷那张妖精似的笑脸,忽然就觉得一切不该是这样的——做儿子的不该疑心母亲,十七岁少不该撑着一副病骨,坐在外人面前,以一个近乎于自虐的姿态,决然斩断自己在人世间最可靠的退路

      “哦?”少年人饶有兴致地试探:“我还什么都没问呢,你倒急着答上了,说说看,什么叫“不会”?”

      “王上恕罪”白起在他的眼神下艰难地开口:“臣以为,此事当与芈王妃无关。虎毒尚不食子,做母亲的……做不出有害孩子性命之事”

      “没说一定是她,但不排除有人借了她的名头行事……”赢稷边说伸去手掐眉心——在荒山野岭里吹了半日冷风,令他方才平息的头痛又呈卷土重来之势,于是便兀自阖眼后仰,打算寻个舒服些的姿势抗过这一阵。岂料后背刚贴上石壁便被人以手垫住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你若是真有心,便将腿伸直了借我躺一躺”赢稷没睁眼,顺着白起的胳膊倒过去,脑袋侧枕在白起的膝上,镇定自若地同他搭话:“接着讲吧,城西有晋咸居,晋咸居里有美酒,还有什么?”

      白起哑了。他觉得自己犯了个错——他刚从军那阵子就总犯错,最大的错误锋芒太盛,灼伤了排在他上头的人。让人家拿莫须有的罪名来敲打他。白起,你也老大不小了,怎得连这做不好,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还能些做什么……他们这样质问他,问的他哑口无言,喉头像卡着根鱼骨,怎样用力吐不出来

      “嗯?”等不到回音的少年人口中发出一个音节,掀开眼帘,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对他穷追不舍:“我想听呢,酒楼上除了美酒,还有什么?”

      一千零五十个人,无一活口

      魏冉穿梭在树林间,时不时弯腰翻动着地上的尸体,心中计数

      这群人身份不明,来历不明,皆着麻布粗衣,无甲,以黑巾覆面,衣领处藏了毒,用以在事败后自戕,是典型的死士装扮

      一千死士,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精锐的纵可以一敌十,但与几万秦军对抗亦属于以卵击石——六国之君但凡还有一点神志在便不可能以此来对付他们,排除外患,便只剩下内忧了

      国内能养出一千死士的人……

      魏冉站在一具尸体旁思索片刻,抬手招来一个传令兵,对那小兵耳语了几句,目送那人策马向函谷关奔去

      既然有人想在暗中阻止新君归国,他便要大张旗鼓,令秦宫众人提早两日赶赴函谷关外,执礼相迎

      他倒要看看是谁敢缺席!

      “留两具尸体带回国,其余就地掩埋,莫走漏消息”魏冉布置完一切,回身点了两队自己信得过的亲兵,向其中一队低声嘱咐了什么,又向另一队道:“你们跟我去接王上,剩下的人埋完尸体便原地待命,严禁私自走动,违令者斩”

      “将军等等………”即将出发时那老奴追了出来:“带上奴一起吧,奴担心公子的身体,想亲眼看一看”

      “老人家,这情况您也看到了,实在不方便带着您” 魏冉对他微笑:“您且在此处安心等候,有我在,不会让新君有事”

      赢稷很多年没睡过踏实觉了

      因着某些旧事的缘故,他这些年总有些睡眠上的障碍,具体表现在临睡前总能看到些不该看到的画面,有时是死人,有时是怒目圆睁的鬼——它们浮黑夜里,他运气好的时候会看见它们一闪而过,运气不好,便只能点着灯与它们缠斗到天明

      斗到后来他也习惯了,睁眼熬过黑夜,只在太阳出来后再闭眼打个盹,饶是如此,仍需时刻提防着那些突袭的噩梦

      但这一遭他睡的异常的沉,事后回想,甚至想不清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开始是想躺在白起怀中养一养精神,觉得无聊,便顺嘴与白起聊了几句,白起一句一句地回了他,约莫是这人讲话太墨迹了才会催起他的困意……

      那现在怎么办?

      年轻的国君自黑甜乡里挣扎出来,略一动身子,感受到自己整个人完全蜷缩在人家的怀里,身上貌似还盖着人家的外衣,便在心里道了声“大意了”,面上闭眼装睡,手下小动作不断——他一面用脚踢开那件碍事的外袍,一面砸吧着嘴向下蛄蛹,妄图装成伪装懵了的样子从这人怀中挪出来

      一寸,又一寸……

      白起伸手将他往怀中揽了揽

      完蛋!

      赢稷叹了口气,睁开眼,死马当活马医:“我醒了,你……”

      余下的话被他吞回了肚子里

      洞外飞雪连天,白起抱着他,宛如抱着一个刚脱离母腹的婴儿。赢稷仰头,迎着火光,在狭小而昏暗的山洞里看见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眼神太柔和了,容易叫人生出一种自己正在被他倾心相待的错觉

      魏冉寻着马蹄印找来山洞时,看到的便自家外甥由白老弟抱着,两人依偎在火堆旁相顾无言的场景。

      他是国君,他是国君,他是国君……

      方才经历过激战的人掐着大腿,在洞外狠狠劝告了自己三遍才按住涌到嘴边脏话,调整好表情,站在洞口高声喊道:“禀王上,贼人皆已伏诛,共计一千零五十人,皆是死士。近千人死于交战,其余皆服毒自杀,臣无能,未捉住活口,下一步该如何行动,还请王上示下”

      “舅公以为呢?”赢稷从白起怀中蹿起来,没敢回头看人家的脸色,只快步冲出洞口,看见洞外的魏冉满身的血渍,衣袖亦被人扯去了半截,发自真心地感慨了一句:“舅公辛苦”

      “我王平安便好,臣不辛苦……”魏冉一忍再忍,实在是忍到了极致,便转脸将一计眼刀送给了他衣衫不整的白老弟,嘴上回道:“我军一路上严防死守,论理不该遭人跟踪。来的路上臣也在想,从赵国到秦国有三条路,那帮贼人为何就算的如此之准,若非从燕国一路跟来的,便是在军中养了耳目了”

      “能跟踪秦军两个月而不被察觉,这些死士莫不是比旁人多生出了三头六臂?”赢稷冷笑一声,又道:“预想的官道是不能再走了,您方才说从赵至秦有三条路,还有两条在哪?”

      “一条是水路,自燕国边境出发,溯滱水东进,行至其与渭水的交界处再换船北上,不出一月便可抵达咸阳。只是臣当时想着冬日河水结冰行不得船,这才冒险选择了陆路”

      “还有一条呢?”

      “还有一条就您在眼前”魏冉抬手向前方一指:“从前面的山路骑马进山,翻越山岭,下山后再向西绕行一日,脚程快的话,不出三日便能到函谷关,只是臣担心……”

      “我撑得住,即便要死,我也会死在秦国国门之内,绝了那群人的心思!”赢稷一挥手,豪气干云地打断他:“事不宜迟,换马,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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