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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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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老天,都到家门口了还拦着!”
深冬,暴雪。魏冉站在雪地里,双脚踩着高处的一块山石向西远眺,远远望见了函谷关,心知此处离秦境不远,便在心中恨恨地骂了一声
不怪他急——原定在一月之内往返的路程,被这鬼天气拖累的走了足有两个月,之前军队刚行出赵境时便遭遇雪天,大雪数日不绝,马蹄在山道上打滑,车驾亦困顿不得发。彼时他尚能顾惜赢稷的身体,令大军每至一个馆驿便驻扎休整一晚,就这么走走停停地挨过了半个月,如今却是再也拖不得了
雪势很猛,饶是魏冉急得发疯,也只得令大军在野外的空地上扎营等雪停。慎重起见,还勒令全军不得起炊做饭——军人们自可以饮冷水啃干粮,但是赢稷很难,他看上去身体羸弱,又是少年,不免叫人多替他操一份心
多操心的那位,此刻正守在新君的马车旁,先是低声向车内讲了句什么,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只水壶,双手捧着递进去
好意捧过去,换来了对方的一声推拒
一连数日,赢稷在面对白起时心中总弥漫着一股难言的茫然,像是眼前雪幕,将他与这人隔开,远远阻隔在一条河的两岸——先王骤薨,各方势力竟相角逐王座,他一个远在万里开外的质子亦被用作筹码押在了这场博弈之中。燕赵两国赌的是国运,魏冉压的高官厚禄,秦庭对外一体,对内,原是各人有各人的盘算……
那他呢?
赢稷听着车外的人声,静静思索
他是为何?
平心而论,白起并不是赢稷所接触的秦臣里最刚正的,亦非最会奉迎的一位——他对他的态度很怪,时而礼数周全,时而又显得僭越。偏偏又会拿捏分寸,恭顺时不让人觉得是谄媚,僭越时亦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不但不觉得冒犯,甚至还能从中体味出一份有别于外人的亲昵。
但赢稷想破了头也没想明白这份感情从何而来
记忆里,他与他只见过寥寥数面,最大的交集莫过于幼时借走的那柄剑……那只十年前的一场小闹剧,他不信白起会因此对他念念不忘
那便是有别的缘故了
赢稷看着眼前被以体温捂热的水壶,忽然起了点恶劣的玩心
“你过来”他掀开车帘,以眼神示意白起走近些,自己从座位上起身,将小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外,只待白起靠近便自倾身附在他耳边低语:“我没那么娇气,赶上战乱的时候我连人血都喝过,喝点冷水怕甚?”
一语既毕,抬眼定定望住白起,本等着看这人惊恐的神情,却见白大夫镇定自若,闻言与他对视片刻,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告退
“兵书云,六险之地,伏奸之所也”赢稷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一愣,很没意思地别开视线,淡淡嘱咐:“你去告诉舅公,此地两山夹持,是天隙,恐不宜久留,待雪小一些便……”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支飞箭擦过白起的右肩,直直命中那匹驾车的枣红色战马
战马嘶鸣着跪地,马车亦随之前倾,赢稷坐在车内没个动静。白起顾不得其他,两步冲至车前,伸手擎住他的腕,一把将人从车里薅了出来,翻身压倒在地。
对面的弓箭手伏在高处,一发未中,便又接连补了两箭。第二只箭咬着第一只的尾巴向他们飞来。事发突然,饶是秦兵反应神速,撑起护盾时却仍然晚了一步。
第二箭射中了白起的左肩
白起闷哼一声,额上青筋乍显,身子却未挪动分毫,鲜血从他伤口里涌出来,划过肩膀,一滴,两滴,滴落在了赢稷脸上
大军集结防守,四面嘈杂一片,人的惨叫与箭雨砸在盾牌上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将地上的两人裹挟其间。赢稷被白起护着,后脑枕着他的手,脸紧贴着他的胸膛,恍然觉得这人是要将自己嵌入怀中,嵌成他胸腔里的一根肋骨,一块软肉——那不也是死吗,另一种死
血肉相溶
赢稷不知自己为何会想到这四个字——他觉得自己总得想点什么,以此替代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渴望
他想死
坦白来讲,他想死——变故发生的那一刻,他端坐在车内,一面克服□□本能的恐惧,一面任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填满心脏。像鬼一样苟活了这么多年,现在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赴死了,死前再捞一个秦王的头衔,也算值
只差一点
他将脸埋在白起胸前,感受着这人敦实的心跳,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您会骑马吗?”
贼寇攻势稍缓,他听见白起在他头顶上咬着牙问
“不会也得会”他轻轻挣扎了一下,示意白起自己可以起身:“那群人既然动手,必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地势于我军不利,若不想法子脱困,等着我的便只有死路一条”
白起闻言从地上翻起来,弓着腰上下打量赢稷一眼,见他没有外伤,便自低声道了句“恕臣冒犯”,随即牵起他的手从秦兵的护盾下狂奔过去,边跑边点了一队人马,一路跑到方阵边缘的骑兵处,将他抱上马背,自己亦翻身上马,随即向马腹上狠狠踢了一脚,催的那马儿瞬间奔出去几米
赢稷本想指出白起身上负伤,换个人护自己离开才更周全,岂料这人做事压根不与他商量,待他反应过来时,两人一马已经蹿出去十余米了
“白大夫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赢稷多年未骑过马,乍经马蹄颠簸,只觉得自己身上的骨头都要让颠碎了,讲话时声气也弱了下去。好在两人离的极近,近到他只需仰头便能将这句话送到白起耳边去——连同话里的责备一起
“王上谬赞”这人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闻言照例回了他一句客套话,静了片刻,又道:“臣也怕的东西……”
“没看出来!”
接连失利的小国君在风雪中高声咆哮,吼完重重咳了几声,又道:“蠢货,你跑反了”
“前方不远处有个山洞,臣昨日路过时注意到的,您先进去避一避,待我军稳住了局面自会有人来寻您”白起驳他:“局势叵测,通往函谷的路上不定仍有伏兵,集体行动总比单人匹马更安全”
“若秦军全军覆没呢?”
“那臣拼死护您周全”
赢稷说不出话了
两人领着一小队人马沿来路跑了一刻,果然在路边看见了一个不大的山洞。白起令其余人驻守在洞口,自己带赢稷走进去,环顾四周发现没有能做的地方,便往面前一小块干燥的空地上一指:“委屈您在此处歇一歇,臣去……”
“坐下”赢稷兀自截断
“什么?”
“我让你坐下”
“臣自己来便好”白起一愣,回神见赢稷正望着自己的肩膀,反应过来他是想替自己拔箭,忙拱手道:“踞见尊者为大不敬,臣不敢”
现在又知道讲礼了
“那你跪着也行”赢稷不与他纠缠,绕去白起背后看了一眼伤势,想了想,到底没忍心撕自己的衣裳,便弯腰从白起露在铠甲外的衣摆上扯下了几条布,随即没好气地下令:“别废话,跪吧”
白起无法,屈膝背对他跪了下去
赢稷将一截布条塞到他口中,行至他身后,淡淡嘱咐了一句“疼便喊出来”,不等他反应便伸手握住了箭尾,向后猛一用力,生生将那箭头从他的骨肉中拔了出来,紧接着便拿布条去堵涌出来的血
白起痛的发抖,纵使有心再说些什么也无力出声,只能听赢稷在背后指挥:“肩膀放松些,别用力绷着,越绷着越疼”
说的就像他想松就能松似的
“既想从我这儿讨一份锦绣前程,便该留得自己的命在”赢稷趁机数落他:“能当将军的人,不必冒死陷阵”
不是的
白起想喊,却喊不出来——剧痛缠身,他跪在冰天雪地之间,只觉得周遭万籁俱寂,只剩下那人不带感情声音,一句话,几个字,便定了他的罪
赢稷边说边替他止了血,又草草包扎好伤口,自背后伸手摘下他嘴里的布条,半晌不见他反驳,心道这人莫不是痛晕过去了,忙走到前面去看他,却见他脸色阴沉,抬头木然地盯了自己一眼,随即将脸转向了另一边
“生气了,觉得我讲话伤人?”即将继位的秦王看着他那副如丧考批的样子,温声问。问完也不等他答话,自顾自道:“能伤人的往往都是实话,白起,仅此一遭,你我君臣也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你心怀功业,于我而言亦是好事,但不该为此将自己的性命也搭上”
“我王教训的是,但……”白起仍不看他,闻言抿嘴冷笑一声:“方才遇袭时您为何不躲?”
“我被吓傻了,动不了”赢稷没什么所谓地一摊手:“起来吧,天怪冷的,还得劳白大夫替我寻些个枯枝野草来生个火”
白起踉跄着起身,冷着脸在他面前解开铠甲,随即将带血的外袍脱下来甩给了他
“够大方的啊”赢稷自知身子不济,也不与他客气,接了衣裳便顺势披在了身上,觑着这人冰块似的脸色又逗弄了一句:“还是冷,怎么办?”
白起作势要去解中衣
“够了够了”赢稷笑着拦他:“你冻晕了我可救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