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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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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白起在燕赵交界处见到了燕室送行的车队。
已入深冬,山郊的冬风猛烈如刀,他跟在魏冉身后,先是同乐毅见了礼,起身时顺势看向乐毅身后的马车,却见那车帘遮的密不透风,像是被人用东西从里面压住了,一丝缝隙都不留。
魏冉走完流程,也随白起一道去看那辆马车,他们本是在等车上的人露面,却听乐将军转脸解释道:“此地风大,还请二位先主持行军,到了馆驿再与新君会面”
魏冉皱眉:“他身子不适?”
“原是外臣照顾不周,让新君染上了风寒,又带病辗转……”乐毅板着脸:“路上请医官看过,说是不见风便无大碍”
魏冉仍不放心,走上去扣了扣车壁,高声道:“秦使魏冉拜见公子”
“将军不必多礼” 车内传出一个低哑的人声,明明是少年音,却让人听不出朝气:“恕赢稷疾病缠身,暂不能下车相迎了。”
“疾病缠身”四个字像是一块石头,向在场所有人的心头压了过去
“新君既已平安离燕,外臣便先告退了,国内还有些杂事等我去处理”乐毅向魏冉匆匆一揖:“愿秦王前途坦荡,遇难呈祥”
魏冉无法,只得回礼:“末将代我王谢过将军”
车座上放着食盒和水壶,车壁内侧贴着一层羊毡,赢稷裹着披风靠在雪白的毡子上,强忍头痛,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车外的动静。
几人似乎是商议妥当了,乐毅一走,车子便自启程——走的很快,像是在赶时间。旁人皆骑马,独留他在车内被颠的五脏移位,欲出声让车夫稳一些,想了想,又作罢了
“公子加件衣裳吧,别着凉”走了有一个时辰,他听见贴身服侍老奴在车外气喘吁吁地喊话:“您把车帘打开一点,我给您递……”
话音未落便被人截断了,听声音是个中年男人:“我来”
说完等了片刻,屈指在窗棂上轻轻一敲,示意他打开车帘。赢稷犹豫半晌,移开那两块压住车帘的木头,将帘子卷起一个刚够递东西的空隙。
眼前出现一只骨节分明手的手,不白,但很干净,将一件雪白的裘衣托至他面前。
赢稷没有凭手识人的本事,接了衣裳,略去称呼道了句谢,复又将车帘合了回去
老奴在一旁接话:“有劳白大夫了”
白大夫,赢稷靠在车内静静回忆,自己幼时也曾认识一位白氏,还赖过人家的一柄剑,事隔经年,不知那人如今过的怎么样
“举手之劳”车外那人叹了口气,再讲话时声调便与他记忆里的人合在了一起:“公子无事便好”
魏冉第一眼看见赢稷时很愤怒
“肉呢!肉呢!肉呢!”
车驾行至邯郸郊外的驿馆,做舅舅看着外甥在旁人的搀扶下下车,背过身痛心疾首地冲白起低吼:“他小时候脸上的明明有那么多肥肉,送出去时白白胖胖的小子,再回来咋就剩个骨头架子了!”
吼完,回身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脸,公事公办地向迎面而来的外甥行礼:“秦公乘魏冉,拜见新君”
白起便也跟着道:“秦大夫白起,拜见新君”
“舅公免礼”赢稷走上去,双手托住了魏冉的小臂:“此番偏劳舅公照料,赢稷不胜感激”
魏冉被他一声“舅公”唤的红了眼眶
赢稷扶他起身,转头将目光凝在了白起脸上,半晌,伸手托住了白起的小臂:“白大夫免礼”
白起说不出话来
他算是知道赢稷先前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昔年活泼可爱的一个孩子,如今却像是被打碎了重新拼起来的,一丝精神气都不见,身子也瘦成了一把干柴,让人疑心他只消再动一动,立刻又会碎了
“谢王上”白起喉头纵有千言,面对这瓷器般的人亦无从谈起,直起身子,一阵恍神过后便只道:“您请先进屋休息”
赢稷有意在众人面前加快脚步,强撑着精神被人扶进驿馆的客房,在房中坐稳,只待老奴将门窗关上便掩面剧烈地咳起来
老奴见状,急于替他延医,却被他死死给拦住了
“莫去……”少年人神色痛苦,扯着他的袖子,一字一字从牙缝里往外挤:“我包裹里有药,你悄悄煎了送来,若有人问起便说是风寒,切莫多言!”
“您这又是何苦呢?”老奴抚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待他缓过些力气便扶他去榻上躺平,看他那副命悬一线的模样,到底忍不住劝了一句:“魏将军也不是外人,告于他知晓,不定能找个更好的医官来替您治病,您也能少遭些罪”
“我的病迟早会被他们知道”赢稷躺在榻上喘着粗气,竭力压着另一阵涌上喉头的咳嗽:“但晚一日是一日,归秦继位之前,别……”
“奴明白,您别说了,安心休息”老奴替他掖好被角,从他随身的包裹里翻出药,转身快步向门外奔去
及至他将药煎好再端回来,便看到了徘徊在门前的走廊的人
是那个奇怪的大夫
白大夫看到他,先是向前迎了两步,又讷讷地退回原地,继而将目光投向他手中的药碗,一愣,抬头用眼神询问他端的是什么。
“这是治风寒的药……”老奴迎着他的眼神辩白了一句,话甫一出口又觉得太刻意了,便住了口,在他的目送下端着药碗走到了门边,轻声问他:“您有事要禀?”
白大夫只盯住他手中的汤药,沉默片刻,一张嘴又是那句话:“我来”
这人什么毛病?
“此等小事就不劳动您了”老奴嘴角一抽:“公子方才入睡,奴也是打算着送了药便出来,免得扰他清净……”
房内适时地传出了一阵咳嗽声
“我有事要禀”白大夫一挑眉:“只说几句,说完便出来,不会太久。药我帮你端进去,省的你再去扰他了”
老奴绝望将药碗递过去,绝望地看这白大夫推门而入,绝望地听他家主人寻声向来人问出了一句:“没惊动旁人吧?”
白大夫回手将门合住了
房内,赢稷半晌没等到回音,睁眼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他想坐起来,一动却发现手脚沉的像灌了铅。好在白起看起来并不在意他是卧是坐,只将药碗放在桌边,上前行礼:“禀王上,赵国司寇楼缓求见,现正在前厅等候”
“让舅公去” 赢稷见他讲话时神色如常,自己索性也放弃了,僵卧在榻上自嘲:“我这副模样……实在见不得人”
“人食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白起回身将药端给他,见他行动困难,便将他身下的软枕垫高了些,搀他靠上去,一手将碗托到他嘴边:“您不必太忧心,风寒在冬日是常见的病,病中注意保暖,休养几日也就能好了”
“我这风寒……每年都要发作几回,秋冬尤甚”
赢稷就着他的手喝药,心中未免有些尴尬,却也不觉得有多难堪——横竖是这人失礼在先,他便也没必要太同他客气
“那您便该注重保养,忌食生冷之物,甜食也该少吃一些”
“白大夫博学”
“我王谬赞”
白起服侍他喝完药,又搀他躺下:“我曾侍候过家中久病的老母,偶然从大夫嘴里偷学过几句罢了,何来博学之说?”
赢稷以为他做完这些便走,心头一松,便自阖眼将养着睡意,却听这人的脚步在他旁边来来回回,片刻之后往他额上搭了条凉手巾
“你何时……”
他想问他是何时察觉到自己发烧的,转脸却先撞见了他眼底的担忧,一怔,生生将后几个字咽回去,替换成另外的句子:“认一个病秧子做了主君,你很不甘心吧?”
“方才您扶臣起身时,掌心略有些烫,臣便猜想是温病”白起答完了前一问,与他对视半晌,有意忽略他后半句,只道:“王上安歇吧,臣告退”
“幼时无知时借过你的一柄剑,那剑被我带去了燕国,后来在战乱里……弄断了,抱歉”
临出门时,白起听见赢稷在身后这样讲
“剑器有灵”白起回身一笑:“能护主人周全,它纵死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