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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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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惠文王更元十四年,六月
白起休假,从军营归家时已是深夜。他的甲胄上还沾着尘土,风尘仆仆地进门,偏在院中住了脚,仰头去瞧天边那一轮月亮。
临近十五,月亮正得一个圆满,青年人神色倦怠,在月光久久地静立,颇有些触景伤情的意味。
新来的仆役摸不准主人的脾气,只能随他站着,夜风很大,带一丝水汽,吹的人经不住打了个寒颤。
“忍冬”白起侧目睨他一眼:“你在燕国时可曾见过这样好的月色?”
叫忍冬的仆役被问的局促:“回大人,奴……奴愚笨,看燕国的月亮,和眼前似乎并无差别。”
忍冬是燕人,几年前子之之乱而逃难到赵国,又从赵国辗转至秦,月初在咸阳登记了户籍,月中便和几个兄弟被调来了此处,听说主人家新晋了不更,他们是随良田一起配发的赏赐。
忍冬的年纪不算小,人机灵,在燕国时亦曾在重臣府中领过差事,只是眼前一这位与以往的主人们不同——他今年才二十五岁,年纪轻轻便能在人才辈出的秦国杀出一条路来,前途自是不可限量,也因此招来了贵人们的青眼,权贵们有心招婿,每一桩在忍冬看来都是好姻缘,每一桩都被他推辞了
倒像是心有所属
忍冬又随他看了一眼月亮,暗自腹诽
见完那位老人后的第七年,白起从铸剑坊衣食拮据的小工变成了军营里的不更,享田四顷四宅,岁俸百石。七年间发生过许多事,秦君更元称王,对外重用以司马错为首的武将,伐巴蜀,取义渠。对内册公子荡为太子,令十岁的公子稷赴燕为质
临行前赢稷曾托魏冉传话,说想在咸阳城门口与他告别,将借来的旧物物归原主。彼时白起并未赴约,只推说自己军务繁忙。自七年前经历了那一夜,他再见他时,心里便怀着一种隐秘的尴尬,几次下来委实煎熬,又开始找各种理由躲避——赢稷很介意此事,魏冉明里暗里提醒过几回,白起只当听不见
倘若那老人说的是真话,那么山水总有相逢,不必急于一时,若不是,见了也只会徒增烦恼,倒不如不见。
三年前他这样劝自己,三年后的今日,他从魏冉口中得知了秦王病重的消息
秦王将自己的病捂的严严实实,岁初便开始辍朝,休养了小半年仍未见好,对外却称是偶感风寒。直到上个月,内宫忽然传出旨意,令太子暂领国事,严君辅政,才叫有心人看出了点山雨欲来的端倪
这些本该与白起无关——论职位他是个底层士卒,得再升迁几级才有资格入朝,论立场,朝中哪一派他都攀不上干系,不必早早替自己谋划出路
只是……
他不想骗自己
午夜梦回,他总能回想起那夜的情形——“我是秦王,你是我手下的将军”,被人用一句话催生出的功业心至今仍揣在他胸膛里,他甚至肖想过那孩子穿上冕服的模样,还为此作过一副画,如今一切落空,他怨不得旁人,只怪自己痴心妄想。
六月中,秦王病逝,时年四十六岁,归葬芷阳北原,同年太子即位为王,拜甘茂为右丞相
新王对公子稷的归属只字未提
六月的燕山,阴一阵晴一阵,隐雷压在云中,雷后跟了暴雨。山间别院里,赢稷僵卧在榻上,雨水将山色都打乱了,虚虚地飘浮在眼前。他一向不喜欢燕地的气候,病中神思涣散,这种不喜欢更加直白地显露出来——他抿着嘴,双眸漠然流转,脸色本就呈一团惨白,此刻更白几分,唯独两颊被高烧催起了一阵潮红,颜色不深,但够艳
简直像鬼
伺候他的老奴领了医官进门,又取了凉手巾替他敷在额头上,立在一旁默默地想
“秦国可有消息?”
医官搭上脉,这位鬼一样的公子忽然开口问道
“魏冉将军传信,先王驾崩,公子荡继位为王,拜甘茂为相”
“没别的?”
“没有”
赢稷忽然咳嗽起来,咳的很凶,一声急过一声,身子亦随声音前后颠簸,仿佛要逼他吐出体内残破的脏器才能呼吸
“也罢,也罢……”
医官拍着他的背替他顺气,老奴不忍,正想上手帮忙,就见他从牙关里挤出了两声感慨,继而深深喘息,一闭眼,直接朝后晕了过去
“卫阳受损落下的病根,他自己又了无生意”医官切着脉,连连摇头:“难”
赢稷其实能听见他们说话,但两个眼皮似坠了千斤重担,怎样都睁不开。他也有心想动一动,手脚却无力,只能躺着,放任自己的意识一点点下沉——了无生意,他听着医官口中的那个词,麻木地想,人总得凭一点念想才能活下去,可他的念想是什么呢?
父王死了,母妃亦不曾与他通信,明明才三年,却仿佛过完了大半辈子——去国离家,被卷入一场与他无关的乱政里,见过血流漂杵,亦听多了人食人的故事,冬日的治水将人的精神都泡没了,他初来时还以为自己会死……
倘若能在那时死掉就好了
赢稷困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想,那时死掉,胜过如今像游魂一般苟延残喘
不知为何,他忽然回想起小时候的光景——五六岁的时候,母妃抱着他坐在秋千上,舅公就站在他们身边笑。应该是在秋日,阳光很亮,却不灼人,风中透露着花香。
母妃一声声地唤他“稷儿”
倘若能死在那一刻,他的人生倒也堪称完满
第三次”
军营,校场,魏冉在几招之内夺下白起的剑,提着剑柄将剑抛给他,问:“退步这样大,你最近是怎么了?”
“天热,犯懒,没心思练”白起归剑入鞘,抬手抹掉额上的汗,转身寻了处树荫坐进去,招呼魏冉:“来歇一歇”
魏冉虽说与白起年岁相仿,投军却比白起要早几年,自己肯拼命,加之宫里那位的提携,晋升速度自然比旁人快,如今的职位高出白起三级,是白起名正言顺的上峰。
这位上峰如今掌管着兵车,虽说早已调离了蓝田大营,闲暇时却仍爱往营中寻昔日的同袍们一叙——对别人是叙旧,对白起便只剩下比武切磋了
白起其人,乍看五大三粗的,实则是个心思细腻的闷葫芦——这是二人初识时魏冉得出的结论,十几年过去了,这结论分毫未改,大有结成铁律的意思。
“别蒙我”魏冉在他身旁落座,大约是怕他憋死,伸手戳戳他的肩,打算套他几句话:“若是连你都会犯懒,那这营中可再没有上进的人了。新来的一批娃子我看过,都是好苗子,不难练,何至于把你磨成这样?”
“磨成哪样?”白起横他一眼,没好气地搭茬
“毫、无、斗、志” 魏冉一字一顿:“说你毫无斗志都客气了,我问你,这几个月你除了在营中蹉跎时光,可曾干过别的?”
白起不说话
“这可不像你啊,白老弟”魏冉猛拍他的肩:“那年你决定要投军之前是怎么同我说的,你说你立志要……”
“我原也没什么大志向,那日是被黄汤灌坏了脑子,一时兴起”白起打断他:“参军,攒钱,成家,打几场仗,要么死,要么受伤退役。军中很多弟兄都是这样按部就班地过来的,怎么单我不行?”
“没说不行,是可惜” 魏冉站了起来,瞄准他的小腿狠狠来了一脚:“别窝在这儿练兵了,王上已决意以车百乘入周,严君率队护卫,手下还缺两个副将,姐姐举荐我 ,我又向他举荐了你,你准备准备,月末出发。”
白起一愣:“我不……”
“闭嘴!”魏冉截断他,一根指点他的胸甲,恨铁不成钢:“既坐到了这个位子,就别总想着和旁人一样,总得再往上爬一爬吧”
总得再往上爬一爬
魏冉愤愤地走了,白起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副军官规格的彩色花边甲,暗暗苦笑
他也想往上爬,但他一个外乡人,在咸阳本无甚根基,加之惠文王骤崩,原先赏识他的张仪被逼去职离朝,现任秦王又重用甘茂,甘茂与他的族叔白山之间素有积怨,如此,等同于在他原本漂亮通畅的仕途上竖起了一道高墙。
宜阳一战,甘茂顾及众议才让他领了千夫长,战后公事公办地升任大夫,随即便将他丢来蓝田操练新军,白起在蓝田大营里窝了半年,没别的心思,只觉得累
爬上去了又能怎样,秦国以军功论爵,每年的新秀多如过江之鲤,若无特殊的门路让君上看见,他便是拼到老,拼到死,最多也只能到左庶长——那还得靠老天保佑他福大命大
或许他真该去当个铁匠,每日挣几文铜钱,不多,但起码能过的比现在随心些
白起沿着树荫向营中踱步,半真半假地想
春暖花开,有燕子自南边飞来,落在昔年筑好的旧巢里。
“公子”老奴将屋外的长廊打扫干净,立在门边恭声延请:“今日天气好,公子出来坐一坐吧。这檐下的燕儿会偎在一起互相梳毛哩,有趣的紧”
“冷,我懒得走动” 屋里的炭火烧的十分旺,赢稷拥裘围炉,脸却依旧白的吓人,嘴唇隐隐发青,像是满屋暖意根本罩不到他,人冻僵了之后连行动都困难起来。他双手捧着一卷书,依言抬头,将目光扫向窗外
老奴与他对视了一眼,无端地有些怕
那双眼睛是死的
这小公子性情寡淡,素日不爱外出走动,本该是在长街上打马风流的年纪,他却似乎更中意独处,时常不声不响地枯坐在屋里,一坐便是一整日——照这个形势发展下去,老奴只担心他某日会原地坐化成一根木头
“宜阳……打了多久?”
木头公子埋头盯着竹简,片刻,忽然出声道
“前日才听街市上的几个商贩提起过”老奴一愣,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便将声音放的更恭敬了些:“算上战前结盟,两年”
自新任秦王登基,四年间,这是他头一次听他问起过秦国之事
“两年”赢稷叹了一声:“太慢”
“奴还听闻……”老奴觑着他的脸色,觉得他应该是有些兴趣,便小心翼翼地补充道:“秦王欲兴师临周而求九鼎,只怕会惹来天下侧目,百姓非议”
“问鼎周室是多少人想也不敢想的事,王兄既做了,由他们议论几句也无妨”赢稷将竹简卷起来搁回架子上,起身走向床榻:“我乏了,你得空将那鸟窝挪出去吧,太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