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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因】

      魏冉说,自家外甥别的都好,只是性子太娇纵了些,一耍赖谁都拿他没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好外甥正赖在我身上,双腿盘住我的腿,两手拽着我的裤脚,像荡秋千似的挂在我腿上来回晃悠:“大哥,好大哥,稷儿真的、真的很喜欢你这把剑,他们都说你铸造的剑是宝剑,我也想长长见识。你把它给我,我保证将来一定带它上阵杀敌,好不好?”

      孩子名叫赢稷,嬴姓赵氏的赢,土谷社稷的稷,是王上与芈王妃的儿子,秦宫里备受宠爱的小王子。今日午后,这位王子殿下随他舅舅一道来找我,进屋后一眼便相中了我挂在墙上的长剑,这剑原不是什么罕物,换作旁人我便给了,可这臭小子今年才七岁,正是淘气的年纪,给了他倒怕他拿去惹祸

      剑我是不想给的,无奈这孩子蛮不讲理。我与魏冉轮番上阵,软硬兼施也没能把他从我腿上弄下来——臭小子惯会看人下菜碟,吃准我不会发火之后便抛开他舅舅一心来缠我,誓要从我口中缠出一个“好”字来

      我与他僵持了一个时辰,能说的都说尽了,词穷之后扭头和魏冉换岗:“你劝两句吧”

      “快起来” 魏冉瞪着眼睛吓唬他:“再胡闹当心我告诉你娘去!”

      做舅舅的一句话砸出一声旱天雷,小崽子嘴一撇,抱紧我的双腿,瘫在我脚背上放声嚎啕

      我举手投降:“好了好了,一柄剑而已,喜欢便拿去玩吧,算是我借给您的,玩几日再给我送回来便是了”

      战争结束,小崽子擦擦脸,扛起剑心满意足地同我道谢。魏冉临走前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今日之事全因我而起,姐姐若是怪罪,我便说这是我的剑,绝不会牵连你”

      他尽会瞎仗义!

      我口干舌燥,一摆手打发了两个活阎王,拎起茶壶猛灌几大口茶,捞起钱袋打算出门吃碗面压压惊。

      一推门,撞见了一位老人

      咸阳城的黄昏,残阳映照着终年不变的青砖黛瓦,老人须发皆白,一袭黑衣里窝着一张核桃似的脸,赤脚踩在我家门前的石阶上,不知在想什么,被我推门的动静吓一哆嗦,抬眼呆呆地望住我

      “老人家……”我站在门内与他对望:“您是不是走错路了?”

      晚霞在他身后撑起一道瑰丽的屏障,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衬的像一副年代久远的古画。他目不转睛地看我,似是根本不在意我说了什么,看着看着,忽然抬脚迈过了门槛,整个人朝我栽过来,下巴磕在我肩胛骨上,闷痛

      “欸……”我心中一惊,赶在他倒地之前揽住了他的腰:“您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替您请大夫?”

      连年战乱,我住的小巷内常有流浪汉出没,大多是别国逃来的难民,官府收容了一部分,余下的便蓬头垢面的在巷子里游荡。这一位却不同——他的脸是干净的,衣裳也是干净的,白发散而不乱,乍看找不出丝毫落魄的痕迹

      不是难民,便是谁家走失的老人了

      “不用”他将头支在我肩膀上,在我耳边吹气:“我累了,想借你的地方歇一歇”

      这人看着与我大父同岁,该是在家含饴弄孙的年纪,却不知为何会流落此地。我被他靠着,莫名地有些难过,便向后一步从他怀中退出来,俯身脱了鞋给他穿:“行,您先把鞋穿上,慢点,别摔着”

      老人趿着我的鞋,跟在我身后进了门

      我搀他落座,转身掩住门,一回头便瞧见他正端坐在灯下,迎着光打量我——真奇怪,一个人活到了这把年纪,眉眼间竟还藏着一股子近乎天真的媚态。

      我不自在,垂眼避开他的目光,没话找话:“这么冷的天,您怎么一个人上街?”

      “家中只剩我一人了” 他的双肩在话音里颤抖,口中接连重复了三遍:“多谢”

      嗓音低哑,“谢”字的尾音支离破碎。我被他这几句搅的心酸,抬手斟了热茶递过去:“晚辈举手之劳,当不起您这样道谢”

      “要谢的,多谢你让我进门” 他一手接过茶杯放在桌上,另一只手从桌边伸过来,够到我的右手,用力一带,将我带至他身前:“你今年,及冠了吧?”

      “您来的巧”我尽力保持微笑:“今日恰好是我的二十岁生辰,过了今日,我便及冠了”

      说着便趁机打听:“您这是从哪儿来啊?”

      “从远处来,走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才走到你家” 他仰起脸,睫毛轻颤,眼中蓄起一场将落未落的雨:“可惜出行仓促,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给你当贺礼”

      “这话说的,咱们方才相识,您不用替我准备贺礼”我的手在他手掌中挣扎,不但没挣脱,反叫他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于是我只好换了左手拍他的手背:“我去替您备些晚饭来”

      他如梦初醒地松手,拇指划过我的虎口,有点痒

      我绕去厨房盛出邻居送来的炖羊腿,挑出两副干净碗筷一起拿在手上,余光瞥见他跟了过来,在我身后站定,嘴里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待我回头时又收了回去

      “您……”我吞了吞口水,在他的注视下艰难转身:“您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没有”

      话虽如此,那眼神却仍如刀子一般刺在我背上。老人缀在我身后,一路护送我将肉端去前厅。我与他对坐,切了块肉放进他碗里:“吃吧,天冷,吃饱了能睡的舒服些”

      他举箸将肉送入口中——举止从容,自有一派在富贵林中养出来的气度。这人真怪,望向别处时眉宇间挂满了秋霜,眼神流淌到我这儿,却是一抹凌冽的艳

      四目相对,他的动作停住了,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咽了口中的肉,投箸发问:“你今后作何打算?”

      “没什么打算,我在军中的铸剑坊里做小工,到了年纪自然该随军出征,去前线挣点军功,回来置办……”

      余下的话被我咽回了肚子里——这人仍在看我,眼中卷起一股骇人的情绪,似是笑意,又似无泪地痛哭。

      明月初升,窗棂上树影随风摇曳,他用眼睛吞没我,一字一顿:“别去打仗了”

      我懵了一瞬:“您说什么?”

      “我说,别去打仗,别立军功,你想法子待在铸剑坊,学好一门手艺,将来自己开间铺子,靠铸剑养活自己,一直干到老,干到寿终正寝”

      这话真让人摸不着头脑。自商君的新法颁布以来,我大秦男儿皆好以战建功,鼓励后生为国投军的老人常有,命令别人去当铁匠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我想追问,却见他缓缓地起身,拖着两条腿,逃也似地奔到榻边,用先前栽在我身上的姿势栽倒在榻上,干脆利落地翻身闭眼:“不说了,睡觉”

      说罢还就真睡了,不一会儿鼾声四起。桌上的蜡烛燃过了一半,火苗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替他刻了一道山崖般的剪影。我在桌边愣了片刻,拿剪子剪去烧焦的烛芯,起身行至榻前,侧身躺在了他身旁——他衣服上沾染着淡淡的花香,与宫中贵人们身上的香气一样。

      怪人,怪人,用的起千金难买的熏香,出门却不穿鞋

      烛火跳动,老人的睡颜在我眼前忽明忽暗——这人真瘦啊,瘦成一把风干的野菜,褶皱嵌在眼角,是菜叶子上怎么洗也洗不掉的虫眼,两条白眉紧紧纠结在一起,仿佛一生都未曾舒展过

      “武安君……”

      他在梦中悲悲切切地喊

      “武安君呐……”

      两声梦话宛如晴天霹雳,从他口中炸出来,伴着风声劈开了我的胸膛。黑夜里伸出无数丝线,缠住我,扯着我的手去抚平他的眉头——乱了,全乱了,我的手不听使唤,我的眼睛也是——似乎连它们也明白,此情此景,跟着流泪是件无伤大雅的事。可我不明白我为何要哭,我不明白我胸中的剧痛缘何而起,我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惊醒,在我唇边印下一个恶狠狠的吻

      一切都乱套了,他睁开眼,倾身发疯似地吻我。我没有躲,他的吻从额头蔓延到嘴角,两瓣唇划过我的眼眶,将情欲倾入我眼帘

      我的心告诉我,不该躲

      “我认识你吗?”我抹掉脸上的泪,开口时才发觉喉头像是卡了一把细石子,连累鼻梁也跟着发酸:“或者说,我应该认识你吗?”

      “不认识”他捧起我的脸,深深地,深深地望进我眼底:“白起,你不该认识我,你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认识我”

      “你是谁,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为何要来找我?”

      “我杀了你……”他嗫嚅着:“但我想了六年,还是舍不得你死,所以便来找你了”

      “你是谁啊!”

      “我是秦王,将来的秦王”

      其实从他进门我便注意到了,他衣裳的袖口处盘踞着一圈龙纹。可我不敢细想——真荒唐,这个人,这个尊贵到能将龙绣在衣服上的人,他说他是将来的秦王。将来的秦王会赤脚行过一条长长的路,走到我家里来替我筹划出路?

      灯花爆了一声,老人拉过我的手,干瘪的指腹蘸取烛光,在我掌心写出了一个字

      是一个我今日才听到过的名字

      他一笔一划地写,将我推入一场诡谲的梦境,还差最后一笔时我合掌惶惶地打断:“一派胡言,我午后才见过那个孩子,他怎么可能……”

      真荒唐

      那个孩子,那个跑进我家喊我哥哥的孩子,那个撒泼打滚向我讨要一把剑的孩子,他怎么可能登上王位!

      他怎么可能会……杀了我?

      “我是他,我是六十年以后的他”他用力掰开我的手,在我掌心补全那个字,抬眼急急地嘱咐:“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们长话短说。我是秦王,你是我手下的将军。白起,我不指望你能够相信我的话,但求你一定要记住,倘若你执意建立军功,终有一日我会杀了你,用你借我的剑杀了你。目下一切还来得及,你别去打仗了,离战场、离庙堂、离那些权贵们远远的。世间自有千万条康庄大道,你别去往死路上撞,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摸了摸那双胀满血泪的眼睛,莫名心痛:“能否请教你几个问题”

      “你问吧”

      “若你真是将来的他,那么你……亦或是他,他不想杀我,是吗?”

      “是”

      “杀我,是有苦衷的,是吗?”

      “是”

      “他舍不得让我赴死,是吗?”

      “舍不得,为国为民也舍不得”

      “明白了”我长长地叹气:“若一切真如你所言,那么我也想替六十年后的自己做一回主。我不恨你,今夜之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恨你,该劝的你也劝了,余下的该由我自己决定。”

      我本想借这句话逼出他眼中的泪——他看上去太累了,我情愿他能在躲我怀里哭一场,像白日耍赖时那样,肆意地哭一场。可我等了半晌,只等到他将头枕在我的影子上,凄凄地笑:“草木将衰,你便最后成全我一回吧”

      太荒唐了

      白日里粉嫩嫩一张小脸,任性刁蛮,哭也哭的理直气壮。现在却又变成了一尊无人供奉的神像,蜷在我影子上坍塌,气息微弱地央求我成全他最后一回

      “好”

      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没来由的倦意,我摸着他嶙峋的脊骨,仿佛在顷刻之间陪他走完了一生:“我答应你,我不去打仗了,你……安心睡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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