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穷光蛋的第二十一年》会飞的荷包蛋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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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
　　下起了雨。
　　秘书兼助理瞿助理敲了敲卧室门，得到允许后走进了房间里。
　　宋允川陷在被子里，那团洁白的被子像是堆起来的围墙，宋允川在墙里，没有起床。
　　宋允川很自律，每日清晨都会早起锻炼。
　　没有早起，那就只有一种情况。
　　瞿助理担忧地看着外边的雨。
　　他看向窗外时，外边正好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是闪电，五秒后，天边轰隆隆地开始打雷，震得人耳朵发麻。
　　他走过去，看见床头柜上的一板药已经空了。
　　一夜之间。
　　这理应是半周的量。
　　“宋总，止痛药再有用，也不经您这样吃，会出事的。”瞿助理走过去，帮忙把被子掀开。
　　宋允川闭着眼，嘴唇煞白，冷汗沁满了整张脸，面无人色，他的一只手折向后背，死死掐着后腰，那里似乎是疼痛的根源，可是，手再怎么捂着，都不能阻断神经放射性的疼痛。
　　瞿助理将他的床半抬高，继续掀开被子。
　　宋允川跨间的纸尿裤早就饱和了，身下的垫子上也全是黄色的尿渍，洁白的床单也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气味，两条纤细修长的腿像是两根苇草，两只脚趾内扣的脚卡在足托里，膝盖骨突出，肤色极白，大概是因为保养的当的缘故，他的下身皮肤比一般人更细腻，近乎于柔嫩，因为纸尿裤的摩擦，大腿n侧已经一片通红。
　　因为一夜疼痛的纠缠，他的上衣被卷到了胸口，他的上身和下面比起来还算正常，细窄的腰线很漂亮。只是有一个不算夸张的肚腩，包在纸尿裤里，看起来鼓鼓的，上边有软肉叠成了几道细微的褶子，而腹部以上则是分界线，适度的健身让他的胸肌、背肌和手臂线条流畅有力。
　　这样躺着，宋允川并不矮小，但是不健康的下半身让他的视觉高度降低了不少。
　　“扶我起来。”宋允川有些虚弱地开口，“洗个澡。”
　　瞿助理弯腰，解下足托，两只小脚缓缓下垂，足尖朝前，脚心相对，瞿助理又为他摘下饱和的纸尿裤，他剃光了毛发的下*便暴露在了空气中，瞿助理为他排尽余脲，活动完双腿，把他抱起来，放进了浴室的浴缸里。
　　一小时以后。
　　宋允川坐着轮椅出来了。
　　穿戴整齐，连头发都已经定型。
　　洗澡冲淡了他身上的颓败气，那一丝不可捉摸的脆弱感被严丝合缝地藏了起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可他的那份疲惫已经掩在了那副眼镜下。
　　“宋总，您要不去一下医……”瞿助理说。
　　“我没病。”宋允川打断说。
　　瞿助理看着宋允川的模样，在心里叹气：明明没病，却要把自己折腾成有病的样子，而明明又有病，又要故作没事人似的。
　　宋允川是“双下肢截瘫”，假的。瞿助理从宋允川的主治医生那里得知老板可能有孟乔森综合征，这是一种通过描述、幻想疾病症状，假装有病乃至主动伤残自己的疾病。他们通常讳疾忌医，不愿承认。
　　不过，宋允川的身体不便不完全是他幻想和佯装出来的——他的后背十年前受过很严重的撞击伤，落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和病根，小便失禁和神经痛已经伴随了他快十年。
　　本来，如果及时地积极复健，他是完全能跑能跳，恢复正常，双腿不至于变形，生活也不至于受干扰，但是自从受伤后，他就不知为何走向了废用性瘫痪的道路。
　　他没有复健，也没有试图提高生活质量，而是把自己当做一个下肢瘫痪的残疾人对待。
　　对待了近十年。
　　——他现在的样子是他在受伤的基础上顺理成章地折腾出来的，包括肌肉萎缩，包括难以行走。
　　他那时只伤了一年，可医院检查没问题了以后，他却依旧表示自己无法站立。说他没问题、劝他复健的医生全都被他炒了鱿鱼，他坚持自己的身体情况就是这样，十年里他都坐在轮椅上，过着和残疾人一样的生活，慢慢地，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真的是瘫痪了，也只有跟着他最久的助理和主治医生知道这个秘密，但是，他们都心照不宣，陪着老板上演着“皇帝的新衣”，反正老板其他方面都很正常，甚至可以称得上完美，总之，和老板相处的生存守则就是，只要把他当成一个残疾人对待就行了。
　　不过，每到阴雨天，老板却是真的蔫了。
　　这是因为后背的神经痛令人实在难耐。
　　“宋总，今天下午的行程要取消吗？”瞿助理小心翼翼地说，“正好您这段时间都休假，也不差这一天半天。”
　　他跟了宋允川许多年，他能明白阴雨天对宋允川来说是多么难熬的事情，他见过宋允川疼得蜷缩、撞墙，甚至昏倒的样子。
　　宋允川摇了摇头，一只手依旧捂着后腰，他闭了闭眼睛，熬过了一阵疼痛后才开口，“东西准备好，时间不变，改成私人飞机，跟机场打一下招呼，越早越好，雨停了就去H市。你先出去吧，我抄经。”
　　这年头商人迷信不是什么稀罕事，尤其是宋允川这种做实业的。房间的木质几案上有一本《功德经》，旁边有一盏已经磨得光了边的小香炉，这个小香炉与价值不菲的几案和笔砚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但不知为何，宋允川一直留着。
　　宋允川把轮椅停下，把自己挪到几案前的靠椅上去。
　　瞿助理走过去，扶着宋允川坐好，替他理正衣服，垫上靠垫，临走前，他看了眼手机，又确认了一遍：“是您昨天发给我的备忘录里的东西吗？”
　　宋允川点头，“辛苦。”
　　“应该的，应该的。”瞿助理离开，轻轻带上门，对着那备忘录满脸迷惑。
　　那备忘录上写着密密麻麻精确到具体品牌和口味的零食就不说了，那连大小、尺寸、颜色都精确到毫米的生活用品也不问了，可除此之外，居然还有“A牌长耳兔子玩偶108cm经典系列白色一只”，“B牌白色北极熊公仔挂件s号一个”，“C牌卡通限量版毛绒斜挎包一个”。
　　这算什么？
　　总裁是要去H市探亲吗？
　　不对，应该不是探亲，大概是去过儿童节的。
　　……
　　而与此同时，钟子宇已经顶着黑眼圈来到了H市。
　　他为了省钱，坐的是今天凌晨的红眼航班。
　　他随后花了三个半小时，坐公交来到了拍摄现场，路上，他啃了一个从家里带出来的压扁了的面包当午饭，他母亲亲手做的。
　　大概是放久了，有一个发酵味儿，钟子宇没舍得扔，囫囵地就着矿泉水吃了下去。
　　还好没坏。
　　钟子宇有些困了，但他依旧没停下脚步。不是他不想休息，而是住宾馆不便宜，于是，他咬了咬牙，直接带着两个行李箱和一个行李包赶去英勇就义了。
　　拍摄地位于H市郊区，是特地为这个选秀节目建的一个小镇，看起来不错，宿舍、表演场地、体育馆、食堂、配套设施、接驳巴士应有尽有，小镇式的建筑漂亮而摩登，周围三五成群热热闹闹前去报道的队伍让钟子宇有点社恐。
　　钟子宇一个人走在路上，带着一堆行李，他之前在学校里还觉得自己的时尚水平一骑绝尘，但到了这里，发现自己和真正的时尚咖们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到了这里，他好像成了一只土狗。
　　难怪他哥总嘲笑他土。
　　他对着玻璃的反光照了照，看着自己的一头银毛，忽然觉得有点杀马特。
　　他有点迷茫。
　　一瞬间有些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不知道自己来了这里，是变得不喜欢自己了，还是不喜欢自己这顶头发了。
　　“要帮忙么？”就在这时，一个清爽的声音从他耳后传来。
　　钟子宇转头一看，只见一个英俊的混血卷毛站在他的身后，个子比他高一点点，鼻梁很挺，身上只背了一个登山包，插着口袋含笑地问他。
　　那双棕红色的眼睛像两颗别样的宝石，下睫毛很长，很是漂亮深邃。
　　钟子宇愣了一下，抱着一种“他不会是看上我了吧”的微妙心态，欣然接受了对方的帮助。
　　那个混血卷毛单手拎过他的行李包，另一只手帮他拉了一只行李箱，不费吹灰之力，混血的骨架大概是遗传了白人基因，宽阔而挺拔，他不比钟子宇高大多少，但钟子宇还是觉得，自己在他旁边，显得像是泰迪旁边站了一只吉娃娃。
　　这个混血腿很长，一件普通红色格子衫扎进不松不紧的牛仔裤里，那么程序猿的穿搭竟被他穿出了随性闲适的味道，很有西部的感觉。
　　“我叫钟子宇。”走了一段，钟子宇先开口介绍自己，“太感谢你了，怎么称呼啊？”
　　“李山木。”
　　“Sam？”钟子宇猜测问。
　　“哈哈哈哈，yep！”李山木笑了起来，“聪明，跟我说中文就行。你多大了？”
　　“21。”
　　“我比你大两岁。”
　　李山木有点粤语口音，让钟子宇一时间不敢确定他到底是什么混什么。
　　“你混的哪国？”钟子宇问。
　　“中、法、美都混了点。”李山木说完爽快地笑了起来，“我母亲是中国人，我父亲混了其他两国的血，我从小在HK长大，不用把我当老外。”
　　见李山木也是个自来熟，钟子宇也话多了起来：“你也是一个人？我看今天别的练习生都有助理和公司陪着诶。”
　　“嗯，个人练习生。”李山木说，“其实我知道你，你是想来赚钱的那个，我看过你的自我介绍。”
　　上周，所有练习生都开通了微博，将录制的报道视频发了上去，算是正式的官宣。
　　一共119位练习生，钟子宇的人气算是底层。
　　要不是奇葩的参与理由博了一波关注，根本没什么人愿意真的去了解他，给他关注的人大多是Y大校友，关注原因大多也是出于友情和同情。
　　钟子宇知道自己水平有限，来选秀肯定是糊穿地心，所以他开通新微博后压根没有太多关心过，也没有刻意去了解其他人的情况。
　　钟子宇哈哈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地说没有提前了解李山木。
　　“你说你要来挣钱，怎么欠的钱？”李山木看向他说，“多吗？”
　　钟子宇想起家人的叮嘱，觉得不能卖惨，于是挺直腰杆，“还好，不多，咬咬牙或许能还上。”
　　“多少？方便说吗？”李山木又问。
　　钟子宇有点走神，右脚被左脚绊了一下，所幸李山木用胳膊扶了他一下，他才没有直接摔出去，钟子宇咬了咬牙：“三个亿。”
　　李山木石化，一脸“你在开玩笑”，也险些右脚被左脚绊倒。
　　两人走着走着，接驳巴士站到了，李山木帮忙把他们的行李放上车，随后和钟子宇一起坐在了最后一排。
　　“你怎么愁眉苦脸的，看起来像是被迫营业啊。”李山木坐在外侧，微微起身，把车帘子拉上说。
　　钟子宇抱着胳膊，从兜里掏出一包融化的糖果拆开，分了一颗没了耳朵的小熊软糖给李山木说：“差不多……最主要目的是近距离来追星我偶像Alex，赚钱还债其实我没抱太大希望，主要是大四我也不知道去哪实习，我干啥啥不行，索性就来参加节目了。”
　　李山木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也终于明白这男孩为什么一路过来始终没有跟他聊起选秀，聊起练习生活的原因了——原来压根不感兴趣。
　　“这世上能做的事情那么多，那为什么选择娱乐圈呢？”李山木问。
　　钟子宇觉得李山木有点过于刨根问底的精神，但他那双认真的红棕色眼睛实在让人舍不得糊弄。
　　钟子宇把小熊软糖的头咬了下来，嗦了嗦手指说：“给我放贷的是混这圈的……这行看起来来钱很快的样子。”
　　李山木觉得钟子宇真诚得可爱，内心里不由得把他当弟弟看待，不禁揉了揉他的脑袋，“镜头前可不要这么说。”
　　钟子宇缩了一下，点头说：“嗯嗯我知道。”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钟子宇想了想，觉得有些事还是说清楚比较好，于是对李山木轻声问道：“那个……你是1吗？”
　　李山木啊了一下，大概以为钟子宇问的是其他谐音，也没管听没听清，直接嗯了两声。
　　钟子宇一听，觉得这哥们儿铁定对自己有意思，虽然李山木人很好也很帅，但他已经和家里约法三章过了，于是，他凑到李山木耳边，小虎牙微露，小声说：“但是，当偶像不能谈恋爱。”
　　李山木这才反应过来刚刚钟子宇问的“1”是什么意思，愣了愣差点跳了起来，最后想了想斩钉截铁地说，“不是。”
　　“那你是0啊。”钟子宇眨巴着一双杏眼小声问。
　　李山木的表情有些精彩，半晌憋出一句：“你……”
　　还没说完，大巴上就又上来了四个男生，他们环顾四周，发现了坐在最后的李山木，竟二话没说，快步跑过来，激动地掏出笔，想要问李山木要签名。
　　钟子宇看得一愣一愣的，瞬间意识到自己又闹出了乌龙。
　　——明明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位是个神，他却觉得对方是个和自己半斤八两的小糊咖，还一厢情愿地以为对方暗恋自己。
　　钟子宇真想此刻就离开地球。
　　他默默扯了扯衣领，偏过头掩饰尴尬，
　　那四个男生见李山木旁边坐着人，便也热情地和钟子宇打招呼。
　　钟子宇转过头，呆呆地看了看那几个帅哥。
　　那几个帅哥对他笑。
　　这是钟子宇来这里收获的为数不多的善意，于是他也给他们吃了自己的小熊软糖。
　　那四个帅哥在他们前面两排坐下。
　　“那四位是AAA娱乐的练习生，实力还不错。”李山木说。
　　钟子宇噢噢了两声。
　　汽车启动了。
　　钟子宇沉默了一会儿，上下打量着李山木，似乎是想看出什么花儿来。
　　“看我做什么？”李山木问他。
　　钟子宇终于聪明了一回，想起来刚刚闹出的乌龙，狐疑地问他：“你都被人要签名了，那肯定是个大佬，和我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你又不想追我，那走在路上突然对我那么好做什么？”
　　李山木眯起深邃的眼睛，想起某个人的叮嘱，搂过钟子宇的脖子，对钟子宇说：“漂亮的男生都值得被爱，有时候，眼缘是一件纯粹的事情。”
　　法国血统大概是真的有那么一点浪漫的滤镜在身上的，钟子宇听完，觉得他说的很是那么回事儿，于是便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