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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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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经过连续的治疗,宋允川的精神状态好多了,终于能长时间保持清醒了。
这一周内,钟子宇一直住在病房里,除了一些专业设备需要医生操作,其他护理的事情基本都是他在做,没出过任何差错,一点也没有。
护工说的没有错,全身瘫痪后的宋允川确实回到了婴儿状态,口水巾需要随时垫着,纸尿裤需要人换,衣服需要人穿,除了眨眼也表达不了自己的意思,只能嗯嗯啊啊发出几个怪音。
宋允川会痉挛,在被钟子宇照顾的时候尤其频发,钟子宇看得明白,这些天他看了很多医学书,他知道这是因为情绪的不安或抗拒。
面对这样重残的宋允川,钟子宇难得没哭,当然,只是在宋允川面前没哭,整个医院的人都知道,这层走廊闹鬼,每天半夜都会发出窦娥般的哭嚎。
可是,宋允川再怎么因为抗拒而痉挛,钟子宇都没有把他交给护工,宋允川写下的“不要等我”像是激发出了钟子宇这辈子都没有过的叛逆——他是铁了心要等一辈子的。
这几天钟子宇有些不修边幅,连一向重视的头发都不打理了,垂到眼前的头发被他直接扎成了一个朝天辫,因为衣服没带来,他问医护借了几套工作服,不知道的以为他是宋允川请的护工。钟子宇的指甲一直修剪得很短,宋允川的皮肤很脆弱,很容易擦伤和泛红,他怕弄伤宋允川,所以每天都要磨一磨指甲。
这所医院接待的人都非富即贵,家属人人日理万机,病人若是失去了自理能力,那就像一台被淘汰了的工具,家属偶尔来看两眼都算是仁至义尽,像钟子宇这样日日夜夜陪床的还真是少见,整个医院的医生护士都在惊叹,第一次见到能独立帮病人护理到这种程度的家属。
钟致轩来过一次,带了花、果篮还有给钟子宇的换洗衣物,他是从电话里得知宋允川的情况的,他本以为宋允川的情况很差,可实际情况却没有他想象的糟糕,他那天去的时候,宋允川甚至已经能长时间保持清醒了,钟致轩坐下,自顾自跟宋允川说了一会儿话,替了一会儿钟子宇,让钟子宇去睡了个午觉。
钟子宇好几天没敢合眼,一睡直接睡了两小时,梦里一直在说梦话,一会儿是要宋允川抱他,一会儿是要宋允川亲他,一会儿竟还说想要宋允川打他pp,听得钟致轩觉得丢人,于是一脚踹醒了钟子宇,告辞离开了。
周一,宋允川的生日。
钟子宇一直守在宋允川的床边,宋允川深夜里醒来了一次,那时候是凌晨一点半,钟子宇立刻对他说了生日快乐,又从床头柜上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王冠,扣在宋允川的脑袋上,又拿出微单给两人拍了一张照片。
宋允川扯动嘴角想对钟子宇笑,但怎么也没力气,钟子宇凑过去亲他,宋允川的口涎往下流,浸润了下巴,拉成丝往下落,弄湿了钟子宇的衣领,宋允川看见了不由得窘迫起来,搁在被单上的手有些抽动,钟子宇便凑过去又亲他,一点点吻掉流下来的口水。
宋允川的身体很虚弱,困意也还很深,他反抗不动,也没有办法回应,很快便又昏睡过去了。钟子宇呆呆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垂下眼眸,帮他把纸王冠拿走,换了纸尿裤和尿垫,给他翻了个身,把他的四肢做了下按摩,用软枕固定好,这才重新躺回旁边的床上去睡觉。
早上七点,宋允川醒了,醒来后最先迎接他的照例是咳不出的痰和低血压,护工上前帮宋允川排痰,宋允川没看见钟子宇,转动眼珠想找他,可护工挡着,他什么都看不见,宋允川习惯了每天睁眼都有钟子宇陪在身边,不安地呃呃啊啊叫了起来,护工不知道宋允川为何作此反应,并没有回应。
大概过了五分钟,宋允川清明一点后才看见,原来钟子宇一直支着脑袋趴在床边,举着一部小相机,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宋允川方才的迷惘忽然烟消云散,平静下来。
只见钟子宇一双清澈的圆眼睛微微眯起,带着笑看向自己,眼底泛起漂亮的海浪。
宋允川这才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钟子宇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头发修过了,脸也洗过了,衣服也换上了一件海马毛蓝毛衣,衬着现在这头乌黑顺滑的黑发,怎么看怎么乖顺。
这样年轻漂亮的男孩大概没有谁看了不会心动。
钟子宇站起来,凑过去,嘴对嘴啵了宋允川一大下。
宋允川想说话,但怎么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来,他的嘴角往左扯,带动着整个头也往左偏,口水流了一下巴,落在口水巾上,原本放平在床面上的双脚也一抽一抽的,被钟子宇握在手里的左手也一下一下弹动,像是在拍打他。
“嗯啊……呃……”声音变成了渗人的怪音,宋允川自惭形秽地想控制住,可痉挛却愈演愈烈,两条腿甚至弹跳了起来,幅度大了,就连饱和的纸尿裤的异味都阵阵传出来。
护工赶紧上前压住他的双腿。
钟子宇连忙压住他的上肢,为宋允川平息痉挛,他看得心酸,却不敢表现出任何低沉的情绪,只是笑着为他擦去口涎,撩了撩头发问:“大哥哥,是我太好看了吗?”
眼前的少年太明媚,宋允川怕弄脏他,不敢再去看他。
久久没得到回应,钟子宇不死心地又问一遍:“是不是啊?”
宋允川躲不开,虚弱地眨眼,那是点头的意思。
钟子宇趁着宋允川不注意,不着痕迹地抹了把眼睛,又把脸凑到宋允川眼前,咧开嘴笑了。
钟子宇和护工一起帮着宋允川起床,今天医生允许他坐起来了,他们帮宋允川脱下睡衣,抱到轮椅上。宋允川的脖子没有力气,不一会儿就像右边偏去,钟子宇赶紧帮他扶起来。
护工本想把宋允川放到浴缸里为他洗澡,但钟子宇知道他怕水,改而把他放在了一张定做的防水座椅上,用束缚带分别固定住他的胸口、腹部、大腿和小腿,用花洒帮他洗澡。
钟子宇没有帮四肢瘫痪病人洗澡的经验,主要是护工在帮宋允川洗,他在旁边看着,期间,宋允川被尿憋的难受但又表达不出意思,肩头耸动着,带动着瘫痪的手一下下往下甩试图拉扯自己的yj,钟子宇赶紧过去帮宋允川揉按小腹,帮助他排出脲液,宋允川累得闭上眼睛。
洗完澡后,钟子宇把宋允川抱到浴室的护理床上,一点点小心地为他擦干,就连内扣的脚趾缝也不放过,擦完后又为宋允川翻了个身,为宋允川的臀部包上纸尿裤,之后把他摆正,穿上弹力袜,又为他面团似的的脚套上了两层保暖袜,两只脚小小一团,安静地相对放着,有几分可爱,却又又说不出的心酸。
钟子宇又为他穿上了保暖衣裤,上身又为他套上了一件衬衫和开衫毛衣,下身套了一条加厚的黑色外裤,做完这些后,钟子宇把他抱到一台高背的定制电动轮椅上,将他的脖子和脑袋放进凹槽,固定好四肢,绑上束缚带,将他推到落地镜前,用吹风机吹干他的头发,接着挤了一点发胶,为宋允川抓了两把,抓出了个他常用的发型,又为他戴上眼镜。
钟子宇觉得,不管怎么样,每一个生日都值得记录。
宋允川任由钟子宇和护工打理,他最近总是很沉默,医生试图让他开口和别人说话,以免语言功能退化,但是他听到自己含糊不清的怪异发音后,便说什么也不肯开口和他人沟通。
原本气氛有些压抑,但是,钟子宇总是自带喜庆的气场,他把宋允川推进房间后,一不小心把自己绊了一下,撅着屁股对宋允川连磕了两个头,把宋允川都逗笑了。钟子宇爬起来,又招呼着护工过来,让护工帮他们拍了好几张照片。
宋允川坐着,双手安静地放在腿上,口水偶尔会从唇间滑落,钟子宇帮他围上了口水巾,又亲走了他的口涎。
又过了半小时,钟子宇把宋允川推到阳台边,搬来一张小桌子,桌子上面摆放着宋允川的早饭。
宋允川的鼻饲昨天刚撤走,现在呼吸机也基本能不用了,这是他这些天的第一顿饭,虽然只是一点小米粥和用成人奶粉冲泡成的奶。
勺子是特制的软勺,能避免伤到宋允川的口腔,宋允川现在自己吃不了食物,这碗粥和勺子其实只是给宋允川心理安慰,以免他用奶瓶时过于挫败。
钟子宇本想自己喂的,但他来了个电话,似乎是有一笔催钟子宇支付的账单。护工接过勺子为宋允川喂饭,大概是为了不让钟子宇失望,宋允川吃得很努力,努力抬动着下巴,用舌头搅动着半流质的食物送进喉咙里,但是他根本咽不下去几口,全都撒在了口水巾上。
钟子宇接完电话回来,弯腰在旁边为宋允川擦拭流下来的粥液,试图说着话逗宋允川开心,这一周,他在宋允川面前一次也没哭过,简直是世界奇迹。
其实,那天看见相册后,钟子宇坐在医院走廊上嚎啕大哭,可那层楼没什么人,他哭了很久也没有人来哄他,只有哭到缺氧的时候,小护士给他吸了会儿氧,这让钟子宇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叫孤独的东西。回去以后,钟子宇把那张卡片收了起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也不再提宋允川瞒着他做手术的事情了,像是一个玩具被踩烂的小孩,一夜之间学会了伪装心事。
每一天醒来,钟子宇说服自己,只把这当这是一个普通寻常的清晨,他们第一眼见到的是彼此,这,就够了。
宋允川吃了半碗就没力气了,护工改而喂宋允川喝奶。
宋允川现在意识清醒了便不想再用这种东西,他的大半个身子都被盖在毛毯下面,手因为抗拒在毛毯下一拱一拱地痉挛着,头颈往后仰着,不断把自己的脖子挣脱出卡槽,嘴里发出“啊啊”的怪叫。
都说三十而立,可宋允川的三十岁,却回到了生命的起点。
钟子宇鼻头泛酸,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宋允川那温沉的嗓音了,习惯了每天听到宋允川口不能言发出的怪音,习惯了每天帮他换尿不湿喂饭,他都快忘记曾经的宋允川是什么样子了。
他不是嫌弃,只是有说不出的有心无力。
钟子宇让护工撤出去,他拿着奶瓶坐到宋允川旁边,他不太会哄人,尤其是哄宋允川,因为他知道宋允川用不了自己哄,他什么都有自己的判断。
“大哥哥,我们试试,以后就会好了。”
钟子宇没说真话,护士告诉过他,其实很有可能好不了了,但是钟子宇又虔诚地相信会有好转,他没有办法想象宋允川要一辈子和奶瓶、口水巾为伴。
“小时候有种饮料,瓶子和奶瓶长得也可像了,你还记得吗?我爸妈不许我喝,你却总偷偷带我去买,也不告诉我爸妈。”钟子宇把奶瓶放到宋允川嘴边,他实在是没什么办法了,心里难受得紧,眼角都控制不住地泛红,像只迷失的小鹿,“大哥哥,你要是拒绝我,我,我又要哭了啊。”
宋允川还是不肯喝,挣扎的幅度大了,他翻着白眼全身又抖了起来——这个奶瓶,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屈辱了。
钟子宇实在不知道怎么劝,他抹了一把眼睛,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外溢,他不敢在宋允川面前哭,只能努力收住哭腔,不小心打了几个哭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突然就开始难过自己是个男人了,“你说要是我能产奶,你是不是就肯喝了?”
宋允川听完,头歪向一边,几滴口水溢出来,落在口水巾上,拉出长长的丝,左手搁置在肚子上,不停地抽动着。
而钟子宇还在天马行空,他显然也和宋允川想到一块儿去了,抹着眼睛有些羞涩又委屈地小声说:“我偷偷看的片子里……有那种吃mm的……如果我是个女的……我天天给你吃……”
宋允川听得呼吸都有些粗重,他怕一会儿钟子宇真做出什么令自己血脉偾张的事情,闭上了眼睛。
钟子宇看着病房里的生日布置,又想起了什么,他打开手机,确认了四下没有旁人,才给宋允川看了自己的购物车,“大哥哥,你喜欢我穿哪一件?之前是想你生日的时候把自己打包送给你,但……也不能不送吧,等你好了,我们就……”
宋允川看着图片模特欲盖弥彰的展示图,靠在轮椅里想象着钟子宇穿上这些衣服的样子,整个人呼吸都有些不稳了。他实在想不到这个孩子会这么早点火,尽管全身的知觉茫然而虚无,但他心里却依旧被钟子宇轻松挑起了渴望。
钟子宇扼腕着自己不是个“乳(、)@娘”,那认真的样子让宋允川没法不去想一些龌龊的东西。
现在他还能仗着小孩儿的怜惜把他留在身边,等再过一阵子,小孩儿可能就会跟他说分手了吧。
眼前是一轮明媚的太阳,把宋允川照得低微到了骨子里。
既然是生日,放纵一回,也不算自私。宋允川心想,以后可能就没有了。
这样想着,宋允川看向钟子宇的下面,颤颤巍巍地努力发声:“呃啊啊……”
钟子宇和宋允川确实是有默契在身上的,宋允川一说完,钟子宇就听懂了。
“啊……现在吗?!”钟子宇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