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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工没见过这样的,被钟子宇接二连三匪夷所思的举动吓个半死,她生怕病人也被吓到,连忙过来把钟子宇拉走。
钟子宇还噘着嘴就被拉到了一边,伸出双臂,像只见了灯的扑棱蛾子,扑腾着还想过去继续亲,护工急忙说:“先生,病人需要休息,冷静!冷静!”
被人拉住,钟子宇强只能收着眼泪,鼻头红红的,鼻翼一抽一抽的。
护工见宋允川呼吸已经吃力了,连忙走过去帮他按摩胸口,擦去流下的口水,戴上呼吸机,帮助他躺平休息。
要不是护工的打断,钟子宇的眼泪近乎能把这间病房淹没。
宋允川体力不支,刚醒不久又昏睡了。
护工给钟子宇了一条热毛巾,让他擦擦那张皲裂又狼狈的脸。
钟子宇接过毛巾,看向护工,猛吸了一下鼻涕,“他会好吗?”
护工掀开被子,帮宋允川擦拭起来萎靡瘫废的**,他的双腿修长却也细瘦,比钟子宇的大臂还细,宝贝在d漏着,被剃光了*,泡在脲*里有些发红,w靡地下垂着,隔尿垫上有一滩黄渍。
护工说:“格林巴利综合症能慢慢恢复,不敢说完全治愈,但是情况已经有好转。最严重的时候,医生本想上气切,但他显然挺了过来,不过他现在延髓麻痹,说话、吞咽都困难,现在还离不开鼻饲和呼吸机,情况好一点以后可以让他自主进食。一般来说,格林巴利的恢复期比较长,尤其是对这种危重又本身带有基础疾病的病人来说,而且病人脊椎又受了伤,瘫痪情况很难逆转了,不过还是要尽早开展康复训练,防止失用性肌肉萎缩和痉挛。”
“我、我来。”钟子宇抹了抹眼睛,站起来,帮护工换了一盆水,打湿毛巾抬起宋允川的双腿帮他擦拭了起来,擦着擦着,又没忍住,带着哭腔问,“我查过……其实他这种情况,很难恢复了,对吗?”
“所以我们要更认真地照顾他。能站起来的,站立床,佩戴外骨骼……有很多办法。”护工说,“你还在读中学吧,看起来好小。”
钟子宇看着自己身上这件羽绒外套,他这趟来没带够衣服,这件还是从他哥这边的房子里翻出来的,他五年级时候买的,全是卡通图案,也难怪人家把他认成中学生。
钟子宇说,“我21了。”
“啊,原来那么大了。”护工得知钟子宇不是个未成年,便开始指导他怎么护理瘫痪病人,跟他具体讲起宋允川的情况,她对钟子宇说,“对于全身瘫痪和没有表达能力的病人来说,护理要格外当心,不能让他离开人。照顾病人看起来很难,但怎么帮助他起床、洗漱、怎么喂饭、排尿排便都有方法,学会了就好……病人脱离鼻饲后主要是通过奶瓶进食,不要觉得奇怪,他现在吞咽功能和面部肌肉都有待恢复,没办法正常咀嚼,口水巾也是需要的,因为无法正常吞咽口水。如果你照顾过孩子的话就比较有经验了,就当做自己多了个大婴儿就好了。”
“一直都得……这样吗?”钟子宇被那些话刺痛了一下,听完又泫然欲泣,忽而又想到了什么,抓着救命稻草似的问,“那他能用眼控仪对吗?”
“得看他的恢复情况,但说实话,目前很难,他颅脑受过损伤,眼压一直很高,如果要用眼控仪,还是先得做个检查,也不能用得太频繁。”护士掀开宋允川的被子说,“还有,他之前就二便失禁,导尿管少用,容易感染……此外,你要多关注病人心理情况,任何人碰到这种事情都很难接受,更何况他身体不能动,也不能表达,你更要关注他的情绪。你就在这儿住下吧,病人原本易惊易醒,但看见你后,这一觉还没醒来过,他很安心。”
钟子宇哭着点头,他不知道宋允川以后该怎么办,丧失表达能力、行动能力、自理能力对宋允川来说太残酷了,钟子宇宁可得了病的是自己,泪水朦胧中,他看不清以后的日子了。
二十分钟后,钟子宇边掉着眼泪边给宋允川擦完身,包上了新的纸尿裤,宋允川依旧没醒,脖子上围着口水巾,全身像是一摊死气沉沉的烂肉,钟子宇又掉了几滴眼泪,给宋允川换好干净衣服,盖上了被子。
护工夸他做得好,又给了他一本手册,上面是护理的注意事项和瘫痪病人的生活用品指南,她让钟子宇可以按这个购置,虽然宋允川短期内出不了院,但以后能用到。
钟子宇最近的钱存的少得可怜,他又不想动宋允川给的卡,他买完东西后几乎要穷到喝西北风窜稀的程度,但他想也没想,按着手册上的指示一样样购置,什么都要给宋允川买自己能力范围内最好的。
下完单,钟子宇又环顾四周,发现宋允川的病房有些乱,还有些行李没来得及收拾,钟子宇于是给宋允川掖了掖被角,便走过去蹲在墙角一件件开始收纳。
大概是“保姆”提多了,他以后真的要肩负起保姆的责任了。钟子宇一边想着,一边打开一个行李箱。
一件用报纸包起来的厚书页从行李箱里掉了出来,砸到了钟子宇脚上。
这个分明是一本相册,像极了要送给谁的。
钟子宇本来就极度介意宋允川隐瞒自己出国的事情,这下,他顿时警铃大作,看向那本东西,皱着眉头拆开报纸。
里面是一本很厚的相册。
钟子宇没拿稳,相册又砸在了大脚趾上,他疼得嗷的一声叫了出来,只是刚冒出一个音就忍住了——他怕吵醒宋允川。
那本相册掉在地上,页面哗啦啦两声,最后定个在其中的一页上,里面的内容是一张十六年前的合照——他们坐在一辆牌照为Y00001的轿车里,旁边坐着宋允川的母亲,拍摄者是自己的母亲,而小小的钟子宇睡在宋允川的怀里,手碰在宋允川的鼻头上,宋允川柔和地看着他。
钟子宇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
钟子宇不知道宋允川为什么要准备这本相册,但是,钟子宇又知道原因——点点滴滴都是理由。
钟子宇抚摸这书脊,感受着上面的纹路,他忽然想到六天后,也就是下周一,就是宋允川的三十岁生日。原本,他是想在那天安排一场约会,开一间房,把自己打包成那天的最后一份礼物送给宋允川的——可是现在,宋允川能不能保持清醒都是问题。
钟子宇眼睛红了,他把相册翻回到了第一页。
里面全是合照。
从钟子宇刚出生就有了。
第一张,是钟子宇刚出生才几天的时候,八岁的宋允川从长辈手里接过襁褓中的钟子宇,小心翼翼地抱在了怀里,像是捧着什么脆弱的珍宝,因为抱得实在用心,并没有发现长辈在偷拍。
第二张,是钟子宇满月宴的时候,还是个孩子的宋允川穿着定做的小西装,在钟子宇生日宴的巨大装饰拱门下抱着钟子宇,对着镜头沉静地笑。拱门后的电子屏上亮着对宝宝满月的寄语,别人家一般是:祝宝宝健康快乐每一天。结果老钟家对一个满月婴儿的嘱托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第三张,是钟子宇刚开始喝奶粉的时候,宋允川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一手托着钟子宇,另一手举着奶瓶,他身上还穿着学校的校服,身边还放着书包,俨然刚放学的模样。钟子宇知道,比起这种活儿,年少的宋允川其实更喜欢户外运动,只是,宋允川从来没有拒绝过。
第四张,是钟子宇出生后第一次打甲肝疫苗的时候,钟子宇被钟母抱在怀里,宋允川则站在旁边,揪着钟母的衣服,紧张地看着针头扎入小婴儿胖乎乎的肉臂。其实,年少的宋允川是轻微晕血的,钟子宇也不知道他是何时摒弃的这个生理本能。
第五张,是钟子宇开始闹腾的时候,这张里,钟致轩也入了镜,画面里的钟致轩和宋允川头发被钟子宇抓得乱七八糟,钟致轩生气地翻着白眼,而宋允川却笑着拿拨浪鼓,专注地逗着钟子宇,任由钟子宇拉扯着他的头发。
……
第六十六张,是钟子宇五岁生日宴的时候,宋允川把钟子宇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钟子宇头上戴着王冠,手里拿着宝剑,把宋允川的外套披在身上当披风,那时,他大概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绝世英雄,而宋允川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第六十七张,是钟子宇第一次学骑自行车的时候,在钟家的院子里,钟子宇咧着嘴在前边骑,宋允川紧张地在后面追。其实,钟子宇的运动天赋很高,自行车跨上去就会,他爸妈都懒得担心,而唯一不放心的只有宋允川。
第六十八张,是钟子宇被送去游泳队集训的时候。那大概是在某个暑假,他要和一群比他大了五六岁的孩子一起训练,辛苦程度只有他自己知道,画面的背景里,一堆日理万机的家人难得去送他,可他唯独抱着宋允川的大腿不舍得撒手,对着镜头嚎啕大哭。
……
第一百五十六张,是他们在英国的跑马场的时候,他们一起选的马驹Athena站在他们两人身后,宋允川穿着马术服,小小的钟子宇抬头看着宋允川,满脸崇拜。
第一百五十七张,是他们在蓝洞玩浮潜的时候,成群的鱼在他们身侧游,年少的钟子宇和宋允川并排游,水下摄影师为他们记录下这一幕。
第一百五十八张,是他们在塔斯马尼亚的岛上的时候,他们手牵手一起在海边看企鹅回巢,钟子宇肉肉的小汗手被宋允川握在掌心里,像一只矮墩墩的企鹅。
……
第二百九十七张,是前几个月钟子宇在私人飞机上睡着的时候,宋允川摇着轮椅在他旁边为他盖毯子的照片,看角度应该是乘务人员拍的。
第二百九十八张,是宋允川去那家国企参观的时候,宋允川在画面中心,钟子宇在画面边缘欲盖弥彰地往宋允川的方向瞥。
第二百九十九张,是宋允川那日胃疼的时候,钟子宇趴在他的床边守夜的图片,显然是宋允川回看过了家用摄像头的录像,选了一张截了出来。
第三百张,是宋允川那天离开的时候透过飞机舷窗向外拍的角度拍的,画面里,宋允川坐在飞机里看向窗外,窗外,钟子宇一边哭得面目扭曲,一边还想咧嘴对宋允川挤笑,嘴和脸仿佛是分离的。
……
后面还留白了许多页,等待着人去填满。
钟子宇已经能想象出宋允川会怎么在夜深人静地夜晚,把照片一张张耐心地装入相册,又耐心地一张张重温。
但是,没有机会了。
宋允川的手再也没法拿起照片,再也没有力气打开相册,再也不能为他制造一个个平易近人的惊喜。
钟子宇又哭了,再一次把相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相册里的所有照片,每一张都手写了日期,记录了事件,没有一张的场景有重复,也没有一张是无意义的,钟子宇恍惚地看着,这才意识到,自己和宋允川已经走过了这么久,久到早已成为了一家人。
什么都能改变,可在他的之间,已经有东西开了花、结了果,生长出了一片又一片新的希望,他们不可能再分开了。
那些字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无力,最后几张,甚至已经无法分辨写的内容,但是宋允川没有停下,他一直在写,写完了整整三百张照片。
钟子宇一边看,眼泪一边大滴落下,要不是照片防水,估计这本相册都要报废。
钟子宇捧着那本相册,一不小心,最后一页掉出来了一张卡片,是一张很正式的贺卡。
钟子宇捡起贺卡,里面的内容被人用钢笔涂掉了,涂改人似乎很矛盾,因为被涂掉的一行字下还有四个扭曲无力的字——“不要等我”。
被涂抹掉的部分还勉强能辨认,当钟子宇绞尽脑汁看清被涂改掉的里面的内容的时候,眼睛又红了:
“宝宝,等你毕业,嫁给我。 宋允川 ”
多么隆重的话,可现在读来,却像一盒面目全非的过期药片,只剩下苦涩。
钟子宇的心被这本相册填满又撕开,撕开又填满,到最后,再也缝不起来,他顾不上形象了,连滚带爬地跑出宋允川的病房,一屁股坐在医院走廊上,捧着那本相册,哇的一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