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39 ...
-
39
钟子宇重新找到许凌谦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更换衣服,他换衣服手法很熟练了,唯独不同的是,以前是他给病人动手术,现在是别人给他动手术。
钟子宇推开门就见许凌谦刚扣上病号服的最后一颗扣子。
“你不找宋允川找我做什么?”许凌谦看了一眼忘锁的门锁,又斜眼看了一眼冒冒失失闯进来的钟子宇,骂了一声,走过去,准备把钟子宇推出去。
可钟子宇却眼睛发红地一把抱住了他,把眼泪和没擦干净的眼屎全擦在了他的衣服上。
“受不了了,你真属狗啊,这都能找上来。”许凌谦抄了一把头发,揪住钟子宇的耳朵说,“我不搞群婚,快滚滚滚,一边玩去。”
钟子宇小声啜泣了起来,说什么也不肯走,他的鼻头红红的,嘴唇也冻得发抖,像只楚楚可怜的流浪小狗,“谢谢……”
钟子宇的模样不知为何让许凌谦想起了当年捡到李山木时李山木的样子,他愣了一下。
门还开着,外边等候许凌谦去手术的护士探了个脑袋问许凌谦需不需要帮助,许凌谦知道一时半会儿赶不走钟子宇,只能从抽屉底下翻出一包也不知道有没有过期的速溶咖啡,单手撕开,囫囵地泡了一杯,把热气腾腾的咖啡推到钟子宇面前,让他喝暖和了就滚。
“谢我干什么?谁会和钱过不去。”许凌谦说,“我是拿工资干活。”
“你不止是医生。”钟子宇的眼泪大滴大滴落进咖啡里,“大哥哥之前说你是他表弟,其实不是的,你们又在骗我,是不是……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不然我,我……”
许凌谦没理他,没耐心地打断,戏谑地问:“不然你怎么?”
钟子宇没想好,口不择言地说:“不然我打电话告诉李山木,嘤呜呜……”
话音刚落,许凌谦的眉头皱了起来,左手在桌下翻腾了两下,似乎在找手术刀准备把钟子宇的泪腺挖掉。
钟子宇怂了:“我错了,我不说……”
许凌谦这才满意了些,转过身子,思考了一会儿,这才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相框扔给钟子宇。
“他是我哥,不是亲的。”许凌谦说。
相框里有一张照片,照片背面朝外,钟子宇打开,一张合照落了出来。
那是一张好久以前的合照,画面里有好多人,其中,中间的一个女人和一个女孩被画了黑色的大叉,明明是一张温馨的照片,可是,这张合照却被涂抹得面目全非。
“我画的。”许凌谦指着那个叉,不知为何有些神经质的得意,虽然那神情转瞬即逝。他在钟子宇对面坐下,把自己打着石膏的手放在桌上的软垫上,靠在座椅上说,“我的母亲,为了拆散一个家庭,策划了一起绑架,我的妹妹,为了某些利益,策划了一起事故,都还挺绝的吧。”
钟子宇不知道说什么。
“我长话短说。”许凌谦无所谓地指着照片上的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女人,毫无感情地说,“我母亲是小三,策划了绑架弄死了原配,逼着一个男人重组家庭,使得我和某人成了重组家庭的兄弟,但我们都不愿承认,于是,我们互称表兄弟。”
“是宋允川吗?”钟子宇小声问。
“我从小比较怪,看谁都不顺眼,不过,我和宋允川倒是还算和睦。”许凌谦说,“我和我妹出生后被送到不同人家寄养,无所谓,反正我们都不知道亲爹是哪个野男人,我母亲跟宋允川他爹再婚后把我们接回来,目的也只是为了自己能多分些财产,很好笑,在此之前,我和她们都不熟,就像是临时抓过来凑一桌麻将的。”
钟子宇的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他哥打来的,钟子宇报了个平安,直接挂断静音倒扣在了桌子上。
“我妹她厌男,精神有点问题,连我也厌,有次她得知宋允川要去潜水,往他水杯里投放了致幻药物,这就是宋允川当年出事故的直接原因。”许凌谦看向自己办公室里的医疗器械说,“我妹妹用的内部权限,在医药公司拿的药,这种药代谢很快,留不下证据,后来便不了了之。宋允川和我都猜得到是谁做的,但宋允川那时候没权没势,只能对外宣称是自己的潜水设备出了问题才导致的事故,而我缄默,出了国,选择了学医。”
从那以后,宋允川就落下了严重的后遗症,神经痛和失禁等各种后遗症伴随了他将近十年。
“宋允川那时候脑损伤还没好,又突遭潜水事故,他父亲还试图打压他,他很狼狈,你想想,一个不会说话、身无分文、不能走路的残废能做什么,要不是我接济,他哪有今天,给我再高工资也是合情合理。”许凌谦前半句还是正经的,后半句又欠揍了起来。
“什么脑损伤?什么叫不会说话?”钟子宇一凛,忽然想起宋允川的手语,眼眶一下子红了,一瞬间,他什么都知道了,只是,他不敢想下去。
许凌谦没有回答,只是说:“我妹妹觉得宋允川瘫了残了就好控制了,那时候正好,她是同性恋,她缺一个孩子,肥水不流外人田,她不仅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还想要一个能继承家产的孩子,于是,她选择了宋允川,她想得到孩子后把宋允川弄死,宋允川也假戏真做……宋允川有恃无恐的原因是因为,他事先一直在服导致痉挛和肌无力的药物,所以他的j子质量很差,他不可能和我妹妹有孩子,再之后,他卧薪尝胆够了,便把她送进监狱,罪名是经济犯罪,判了五年。”
许凌谦喝了一口水,又戏谑地说:“之前跟你没说全,他站不起来也不全是他装的,和当时的药物滥用也有关系,你们没吵架吧,要是吵了就是你不对,谁叫你不问问清楚,我可没挑拨离间。”
钟子宇哽住。
“她出狱后一直在报复,她买通过保姆和护工,护工甚至把宋允川扔进了酒店的泳池里试图淹死他,反正自从那以后,宋允川便辞退了所有佣人,也不许任何人过分靠近他。对了,还有三年前,我妹妹想在宋允川的水杯里投毒,但却被她的女伴误食,导致她的伴侣身亡,从那次起,这女人就疯了,于是宋允川把她送进了国外的精神病院,这次跑出来……啧,还是宋允川太善良,应该早点弄死才对……”
钟子宇见许凌谦漫不经心的模样,不寒而栗。
两人沉默了一阵。
沉默中,钟子宇想起了那些个他和宋允川相拥在一起的夜晚。那些夜晚,宋允川毫不设防地搂着他,用低沉地嗓音陪着他聊天、哄他睡觉,钟子宇再幼稚的要求他也想尽办法满足,他对这个世界再防备,也从来没有防过他。
钟子宇嘤咛了一声,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了几大滴。
“说说我母亲吧。我妹进监狱后不到一年半,宋允川就肉眼可见地和他亲生父亲不对付,我的母亲知道自己得再次站队,这次她选择了宋允川。”许凌谦继续说,“她向小了她二十多岁的宋允川示好,而宋允川也真的接受了她的示好,我的母亲帮他暗度陈仓了公司的许多权利,不出两年,宋允川的父亲就坠楼身亡,谁都知道是谁做的局,但是谁也查不出证据,所以我说,宋允川这人还挺可怕的,不是?”
在钟子宇的印象里,宋允川很温柔,耐心也很好,他性格很淡雅,小时候进他房间,他总是点着一盏很贵的古董小香炉,哪怕有一次钟子宇不小心碰坏了那盏香炉,宋允川也没有责怪过他,后来年幼的钟子宇赔了他一盏,虽然很便宜,但宋允川却一直都在用。
钟子宇从来没有在宋允川的身上感受过任何戾气,从来没有。
或许他看到的只是一面,又或许,人的另一面是被逼出来的。
“反正之后不久,宋允川凭借一次极其厉害的决策为公司获得了极大效益,在公司董事会站稳了脚跟,一日,我母亲喝多了酒,宋允川骗她交出了的股权,他本来倒没有多少弄死我母亲的心,最多过河拆桥,但收拾他父亲遗物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段聊天记录,他那时才知道害死他母亲的绑架是我母亲一手策划的。”许凌谦左手插着口袋,神经兮兮地说,“我会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因为投诚的早,羊毛出在羊身上,我把股份还给宋允川,做他的医生,这不是一样赚钱,那俩蠢货……”
“这些本来就是……就是大哥哥的东西,大哥哥一点错也没有,是她们先伤害的他,她们还把大哥哥的妈妈……她们活该!”钟子宇激动地说完,忽然意识到故事中的主人公和许凌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声音低了下来,小声嘀咕说,“她们活该,都活该!”
“她们还做过更离谱的事,以后再说。”许凌谦耸肩,“宋允川在公司掌权后,给我母亲扣上了经济犯罪的帽子,冻结了她的资金和财产,让她负上了巨额债务,逼得她走投无路,她因此自s,二十四楼跳下去,啪嗒,整个人断成两截,很过瘾的……宋允川那天盯着尸体看了很久,我推着宋允川去的,血都流到了轮椅轮圈上,他还没看过瘾,后面他又让人把尸体剁成了四十八块,一天一块喂给野狗吃……”
钟子宇喝了一口咖啡,结果那杯咖啡苦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说了这么多,你也别怕他,对那两个女人,他是怎么恶心怎么来,但对你还是不错的吧。少哭哭,到时候他又以为我欺负你了,我干了那么多活,到时候不仅不加工资还扣工资,那我可真是有苦没处说,医生啊,高危职业。我走了啊,其他事情会有医生来跟你对接,别来烦我。”许凌谦整了整衣服,说完就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跟钟子宇擦肩,“走的时候记得锁门。”
……
钟子宇敲响病房的门时,听到房间里传出阵阵沉重的咳喘声。
钟子宇推开一条门缝,只听到里面一个华人护士说,“用力咳,别急,别急”,紧接着,就听到费力的咳声,很轻,还有时断时续的喘息声,时断时续,像是拉风箱似的,无助又无力。
钟子宇站不住了,推开门想冲进去,可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扑腾了出去,向前冲了几步,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还顺带着磕了个头,把房间里的所有人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病床上的人受惊地颤了一下,他一点力气也没有,颤抖转而变成了面部的抽搐和闷咳,一口痰闷哼一声咳了出来,他脑袋歪向一侧,护工扶着他的脑袋,小心侧向一边,他的嘴边微张,就连面部肌肉都没力气控制,嘴唇微微往右歪斜,口水和痰液顺着嘴角流了下来,落到下面垫着的护理垫上,护工立刻抽出纸巾,仔细擦拭他沾着唾液的下巴。
钟子宇狼狈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向病床,他看见宋允川几乎是平躺着,身后几个软垫帮他支撑身子,护工正为他脖子上戴上颈托。
“荷啊啊……呃啊……”宋允川发出了几声怪音,整个人全是死气。
钟子宇想爬过去,却被房间里两个来保护宋允川安全的保镖架住了肩膀往外拖。
钟子宇在空中一阵拳打脚踢,试图挣脱,可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保镖却也一起上前,四个人把钟子宇按住,一个人在钟子宇的膝盖弯处踢了一脚,钟子宇噗通一下又跪了。
大概是被踢疼了,钟子宇哇的一声,猛地大哭起来:“为什么连我都打啊……哇哇哇哇哇哇……”
保镖愣住,这才意识到拦错了人。
“呃嗯……啊啊……”宋允川极力想说些什么,可却发不出声,发声耗费了他太多力气,他一口气喘不上来,不由得翻起了白眼,在床头痉挛起来,蜷在被子里,全身都在颤,像是一台报废的机器,失去了精密的操控程序,只会不受控制地颤抖,发出令人诡异的怪声。
护工连忙上前安抚。
钟子宇跌跌撞撞来到宋允川面前,宋允川变得不一样了,钟子宇完全没想过宋允川会变成这样,做梦也想不到,他看着宋允川苍白死气的样子,倒不是害怕,而是无尽的难过,他哭颤着,喷泉似的嚎了起来。
几个保镖又要上前阻挠,结果被钟子宇哭着一人给了一拳打进了沙发椅里,打完人,钟子宇比保镖更委屈地挤到宋允川的病床边,抓着他的手腕,哭得比宋允川还喘不上气,“我什么都听你的……凭什么要骗我……你要跟我道歉……你骗我……你骗我……哇哇哇哇哇哇……你是坏蛋……我难过死了……”
钟子宇说着说着,越哭越伤心,哭到近乎缺氧,脸都哭红了,全身打着颤,连椅子都坐不住了,一直一屁股滑倒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护工看得一愣一愣的,她第一次见到病人病得这么严重,家属上来先把自己哭到脱力的。
“你之前生病瞒我……还,还手术骗我……”钟子宇索性坐在地上,爬也不爬了,不顾形象地狂抹眼泪,“我连一天上了几次厕所都会告诉你……可你,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今天能这样瞒我……你明天就能,能背着我找其他男人……找很多男人……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
宋允川脑袋轰隆隆地响,他努力睁开眼,转动眼珠,看向钟子宇的脸,他头还很昏沉,意识也格外混沌,但是他只听声音就被钟子宇拽住了魂,宋允川试图说话,可是刚出ICU,他身体还无比虚弱,呼吸肌也麻痹着,心肺功能也变得极差,一点也喘不上气,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怪音,心里一紧张,口水就又从嘴角流下来,护工连忙帮他扣上呼吸鼻面罩。
钟子宇越说越伤心,越想越难过,“哇哇哇哇哇哇……你到底,到底还瞒我多少东西啊……我知道我上不了台面,除了丢人什么都不会……看不上我就直说,不想我陪你也告诉我……这种事都不跟我说……别人比我先知道……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好难过,我,我要……我要……”
宋允川混沌地听着,他的意识已经无法帮助他听懂钟子宇在说什么了,可凭着钟子宇的语气,宋允川生怕接下来听到的是自己最不想听的话,紧张得搁在被子下的手都有些抽动起来,眼睛也疲得翻起了白眼,还好被子厚,钟子宇没有发现。
可是,预想中的话没有出现。
“我……我要惩罚你,你不许躲!”钟子宇说着,就顶着一张哭花的脸贴了过去,宋允川躲不过,也逃不了,被钟子宇结结实实地怼在枕头里狂亲,钟子宇边哭边数着“一下,两下,三下……”,宋允川的嘴角抽动,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发出怪异的呃呃啊啊声,钟子宇的嘴像一个马桶皮搋子,把宋允川的额头亲得发红,几乎要嗦掉宋允川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