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穷光蛋的第二十一年》会飞的荷包蛋

3、2

　　钟子宇愣住了。
　　宝宝。
　　那个人叫他宝宝。
　　这个称呼确实不算冒犯，因为家人和那个人一直是这样叫他的，已经刻进DNA里了。
　　他比他大了八岁，在他的童年里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不对，应该说，他的童年记忆无不是这个人的身影。
　　钟子宇出生的第一天，对方抱过他，出生的第一个月，对方就来喝过他的满月酒。他们有很多合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比他哥更像他哥。
　　他们当年住在Y市的国际社区里，那里号称全国最安全的社区之一，他家里人为了锻炼他们的独立能力，坚持让钟子宇和他哥自己上下学。
　　钟子宇的亲哥责任心重是重，人品好是好，但是不靠谱也是真的不靠谱——他是个究极路痴，当年一个月能把钟子宇送错幼儿园十三次的那种，送错也就算了，钟子宇提出异议，他还叉着腰指鹿为马，坚持自己送的一定是对的。
　　以至于后来，他们心比宇宙还大的爸妈也不敢让哥哥送弟弟了，正好隔壁邻居的儿子和哥哥相仿，还长上两岁，于是，隔壁邻居的儿子便顺理成章地成了俩小孩的“大哥哥”。
　　不过，钟子宇印象里，他从没叫过对方“哥哥”，因为当初貌似是他亲哥表示，平辈间直呼其名就好了，别搞些花里胡哨的拜把子玩意儿，于是，钟子宇和他亲哥总是直呼对方名讳——叫他——宋允川。
　　可是，宋允川却从不直呼钟子宇的名字，钟母爱叫儿子们“宝宝”，宋允川大概是看钟子宇小，便也存着逗他、宠他的心思，于是也叫他宝宝。
　　大概是因为从一出生就这样叫了，叫了十二年，以至于快十年没见面，宋允川还是轻轻松松把那个刻在两人记忆里的称呼叫了出来。
　　可能有人会觉得别扭，但钟子宇早就习惯了，也一直习以为常。
　　不过，觉得正常的大概只有宋允川和钟子宇两个人。
　　——因为钟子宇环顾四下，发现王导和陈导都石化了，就连跟着宋允川来的助理、秘书们都傻在那边。
　　“宋总，久仰。”王导反应了几秒，点头哈腰地走过去，一手搂过钟子宇，一边伸手要和宋允川握手，“幸会幸会。”
　　钟子宇被王导的啤酒肚挤着，便不着痕迹地向后撤了两步。
　　可是，宋允川并没理王导伸出的手，只是点了个头，随后又向钟子宇看去。
　　“怎么来这儿了？”宋允川又温声含笑地问了他一遍。
　　很熟悉的语调，甚至连尾音都一模一样。
　　只是，彼时的宋允川是个十多岁的沉静少年，而现在，已经是一个而立之年的社会精英了。
　　不过，他好像一直很有耐心。
　　他总会等钟子宇给出答案。
　　“我来选秀呀。”钟子宇捋了捋头发，想了想自己好像也不小了，早过了宋允川一叫他宝宝就立刻抱着人家大腿撒欢打滚的年纪，于是挺直腰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稚嫩。
　　“录完了？”宋允川抬头问他。
　　钟子宇这才敢去看他的脸。
　　宋允川戴着一副镜片很薄的无框眼镜，眼镜后是一双眼窝深邃的深沉眉眼。钟子宇记得他记事起宋允川就近视了，不过度数很浅，一点也不影响生活，他小时候调皮地藏过他的眼镜，结果他眼神毒辣，一眼就看见他把他的眼镜藏在了玩具熊身下。
　　年少时钟子宇觉得眼镜碍事，可再见到宋允川时，他却知道了眼镜的作用——或许不是让人看得更清晰，而是让人看起来更斯文沉稳，也更加可靠。
　　既然有人撑腰，不倒打一耙实在太可惜了，钟子宇心想。于是他说：“这不，排队呢。”
　　宋允川大概和他是真的有些藕断丝连的默契在身上的，只听他接话慢慢问道：“排上了吗？”
　　钟子宇当然不会错过这好机会，“本来要排上了，但这儿的规矩好像是后来先到，可能还要再等会儿吧。”
　　王导脸都白了一度，连忙解释：“可能是有些误会。”
　　“对对对，工作人员操作失误。”陈导说。
　　“集体失误，被我碰上，真是不巧了。”宋允川点了点头，掖了一下腿上的毛毯，理了理，又笑着慢条斯理地对导演们说，“没事，你们继续拍摄，我就在旁边看一会儿，那么忙，不打扰你们。”
　　“不打扰不打扰。”王导满头是汗，“应该的应该的，咱们去休息室聊，您看怎么样，宋总。”
　　宋允川心平气和地说：“我顺道过来而已，很快就走，不喧宾夺主。”
　　王导看宋允川没有深度追究的意思，松了一口气，一把搂过钟子宇的肩膀，对工作人员说，“来来来，继续开工，开拍了开拍了。”
　　陈导带来的高高瘦瘦男青年还愣在摄像机前，王导用屁股轻轻把他撞到了边上，随后便把钟子宇推到了镜头前。
　　之前翻白眼翻得和鹌鹑蛋似的摄像也顿时活了过来，露出一个夸张的微笑，“来，小帅哥，诶，对对对，往左边侧一点点，诶，好，准备，肩膀左边抬高，带笑，来，开始——”
　　“大家好，我……”
　　钟子宇刚准备开口，忽然，宋允川出声打断了。
　　宋允川坐在那辆黑色的轮椅里，朝旁边的助理抬了抬手，助理会意，将他往钟子宇的方向推去。
　　钟子宇摸不着头脑，有些发愣，于是就这样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宋允川来到了自己面前。
　　宋允川坐在轮椅里，抬头仰望他，可那目光却一点儿都不带仰望的，似乎像是……一个大家长看孩子？
　　钟子宇心里冒出无数个问号。
　　宋允川对他勾了勾手指。
　　钟子宇弯下腰。
　　宋允川让他凑近一点。
　　钟致轩继续弯腰。
　　“油点子弄衣领上了，肉塞牙里了。”宋允川的气息打在钟子宇的耳边，像是在挠痒痒，说罢，宋允川又补了一句，“午饭吃得那么香？小迷糊。”
　　钟子宇的耳朵刷的一下红了，他连忙用舌头剔了剔牙，觉得自己这会儿有点社死，好在他亲哥已经给他做过很多社死榜样了，他故作镇定地捏住衣领，试图用自己抓过鸡腿的手掩耳盗铃地盖住油点子。
　　他这会儿实在是非常感谢宋允川的提醒，否则节目播出来，他家里人又要让这一段经典咏流传，逢年过节反复鞭尸他了。
　　随后……不知为何……
　　他又给宋允川鞠了一个躬。
　　工作人员有点看傻了。
　　这孩子大概是真的不太聪明的样子。
　　宋允川轻笑了一声。
　　造型师看到了钟子宇的捏衣领的动作，立刻会意，从一旁的衣架上弄了个假领子过来，用假领子帮钟子宇挡油点，钟子宇被宋允川看得有些紧张，绷着身子，任由造型师打扮。
　　宋允川看着面前的小孩，叫助理递来了湿巾纸，轻轻拉过钟子宇垂在身侧的手，给他小心地擦去指尖的油渍。
　　四手交织，宋允川拖着那双手，感觉手感不一样了，当年这小孩的小肉手总是出着手汗，软乎乎地黏在他的胳膊上，而现在，已经看不出当时的模样了，变得劲瘦、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清清爽爽的。
　　大BOSS亲力亲为给一小屁孩擦手，这事谁出去别人可能觉得见鬼了，但这会儿就真实发生了，而偏偏两位当事人都神色如常，一个似乎是习以为常，另一个似乎是心安理得。
　　宋允川把纸扔进助理递来的垃圾桶里，钟子宇等宋允川给他擦完，快活地挥了挥手，在衣服上又擦了擦，对着宋允川比了个心，道了声谢。
　　化妆师趁机过来给他补了个妆。
　　一番调整，钟子宇看起来终于正常了。
　　摄像机又一次开机。
　　这一次，谢天谢地，钟子宇竟没忘词。
　　“大家好，我是个人练习生钟子宇，大学在读，今年21，身高181，体重67，爱好广泛，除了学习什么都爱……不要误会，我没签公司不是因为我厉害，而是没公司要我去搬砖……我个人偏vocal一点，但说实话没系统学过，只有家里人教过我一些皮毛，以及我是舞蹈小白，目前正在努力中……参加这个节目很偶然，是我同学偷偷给我报的名，报错了，本来是想让我赢台双开门冰箱回来，结果他把我简历投来了这儿，不过没关系，我什么都愿意尝试，也很荣幸节目组能把我选上，呃……然后，我欣然愿意参加节目的原因主要有两方面，呃（看向导演），这是能说的吗导演？”
　　王导拼命点头。
　　于是钟子宇继续说：“我参加选秀的目的一方面是因为听说我的偶像Alex老师会来做rapper导师，我买不起他的演唱会门票，所以只能曲线救国来选秀追星了，希望能得到老师的指导；还有个难以启齿的原因是……我是来赚钱的……我欠了点钱，所以我要努力搬砖！对不起大家，没有别的意思，我真的是来赚钱的！我的实力还配不上，你们尽管骂我，没问题，这是事实！不过，我会努力！以上，谢谢大家！”
　　宋允川看着摄像机前的小青年，一直在淡淡地笑，当他说自己是来赚钱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拼命捂着肚子憋笑，而宋允川的目光依旧是淡淡的，却又深深的。
　　好心给钟子宇鸡腿的那名工作人员小姑娘一直在观察着这位赞助商爸爸。
　　不知为何，她只觉得这位赞助商爸爸看钟子宇的目光很温柔。小姑娘又看了看对着摄像机天马行空、没心没肺地小青年。她觉得，她要是个男的，她这会儿大概已经醉在赞助商爸爸的温柔乡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