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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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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叫钟子宇,今年二十一,身高181,体重67,我,呃,我……忘词了,抱歉,抱歉,能重来吗?”
沉闷瞌睡的备采间里,工作人员漫不经心地边刷手机边工作。钟子宇说了两声重来,别人才懒懒地理会,开始拖拖拉拉地重新再来。
穿着一身克莱因蓝的钟子宇趁着摄像师调整镜头,转过身子对着白墙,仰起头,用力拉扯了两下头发,看着地面碎碎念了一会儿,随后才扒拉了两下头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重新说:“大家好,我是钟子宇,今年21,身高181,体重67,现在在上大四,爱好是游泳、户外、散……”
钟子宇还没说完,备采组就忽然打断了他。
“啊?我先暂停?哦,好……”
钟子宇还在纳闷,这时候,门开了。
只见负责现场的执行导演带了一个的看起来挺娘的小男生进来了,导演做了个手势,示意让那个小男生先拍。
那个小男生在那位执行导演的鼓励下站到了摄像机前,原本在一旁玩手机的造型师和化妆师立刻放下手机,给小男生把头发拢了又拢,补妆补了一遍又一遍,原本瞌睡的摄像也来了精神,以精确到纳米的细致程度不断调整机器,似乎要在小男生身上拍出点什么花儿来。
备采工作人员朝钟子宇招了招手,示意他赶紧退到一边。钟子宇从灯光和摄像机前走开,走到了一边,旁边一位正在休息的场务人员一人坐在五张叠起的塑料凳上,见他走过来,只是懒懒地抬眼看了他一眼,屁股都懒得挪起。
根本没人招呼他,他就这样被丢到了无人问津的角落。
好像是,被遗忘了。
钟子宇环顾四下,好像没人能给他撑腰,拍摄又不许带手机,于是他在地上捡了一本被人踩出鞋印子的美妆杂志,蹲在地上翻看起来。
看了五遍,他抬头看了看,已经过去了半小时,那个小男生还在录,说得一遍比一遍磕磕绊绊,不过大家都在鼓励他,就连最没耐心的摄像都全程抬着头给他竖大拇指。
其他等待录制排着队的练习生隔着玻璃瞧了瞧,发现上午录制无望,便又都去休息了,可是钟子宇不敢走,因为下一个就是他,要是错过了,肯定得挨骂。
又过了半小时,放饭了。
场务给那小男生送上一份满汉全席似的便当,小男孩接过就吃了,也不说一声谢谢,一看就是被惯出来的。钟子宇远远看着,心想,要是自己不说谢谢,他哥能把他头打飞。
今天的拍摄是在Y市,拍完以后是能回家的,两周后才是去H市参加选秀的正式录制。钟子宇的原定拍摄时间是上午,所以根本没有饭吃。而他既没签公司,也没有助理,早上也是一个人骑着共享单车来的,更没人能给他照应了。
拍摄任务重,所有工作人员就在原地吃饭,钟子宇饥肠辘辘,却敢怒不敢言,最后,一个好心的工作人员给他分了个鸡腿,他用手抓着鸡腿,像个原始人似的啃完,吃得满面油光。
“不能给爸妈惹事。”
“不能给我哥丢脸。”
“不能忘记嫂子的叮嘱。”
这是钟子宇这次参加选秀的“三言”,所以他必须“忍”“让”“谦”。
好在他舍友天天在宿舍放“社会很单纯,复杂的是人”,以至于他已经能提前以平常心看待社会的险恶了。
钟子宇是个超级富二代,但是家财万贯和他没什么关系,因为他哥是个富养的失败案例,所以他爸妈为了防患于未然,从小穷养他,他穷到喝西北风窜稀了也没人管他。
至今为止,他唯一的座驾是一辆大润发499淘来的自行车,唯一的收藏品是他二十年前用过的安抚巾,唯一的玩具是他哥玩不要的断弦破提琴。
不过穷也有穷的好处,最大的好处就是,他很自由——他爸妈仿佛“没有”他这个儿子,他也仿佛不认识这俩爸妈——别人不知道他是谁的儿子,所以他出门不用配保镖,也不用担心会被绑架,豪门恩怨这种事就更不会发生了。
他就是一个花五块钱买瓶水都要心疼半天的普通人。
不过,他爸妈很让他放心,他哥就不那么令人省心了。
他哥是个大明星,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大街小巷走哪都是他的脸,虽然他哥长相随爸,他长相随妈,但他们的鼻子和嘴巴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以至于人人见到他都会调侃问一句他俩是不是兄弟。
不过,钟子宇也不屑于承认,毕竟他哥嫌弃他没出息,这次还觉得他拉胯不准他挂靠他的娱乐公司,而他正好也有一千个理由嫌弃他哥,所以他们假装不认识了无数年,如果不出意外,这辈子也会继续不认识下去。
午饭结束,那个跟总导演进来的小男生继续录制,好不容易拍完了,结果这时候门又开了,只见负责现场的执行副导演带着另一个染着黄毛的痞帅男青年进来了,他和现场的执行导演打了个招呼,做了个交接,接着拍了拍男青年的后背,让他上去录。
工作人员热情地上去迎接。
又是一个插队的。
可偏偏所有人都理所当然。
钟子宇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走过去,叉起腰说:“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没人理他,摄像望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
“通知上明明白白安排了时间,凭什么插队啊。”钟子宇走到导演面前,拔高音量又说了一遍。
几个工作人员朝翻了个白眼,还有两个人来拉他走。
“这小孩谁啊?”导演头也不回地问。
“小孩不懂事,我来处理。”一个场务说。
“到底谁不懂事啊。”钟子宇涨红了脸,握紧拳头,死死站在原地说。
“别冲动,来来来,跟我们去一边。”两个工作人员上前,用力拉住钟子宇,把他的胳膊都掐红了。
要是钟子宇小胳膊小细腿的,估计这会儿都要脱臼了。
钟子宇以为这两个人是要来打架的,猛的一扭胳膊把人甩开,撸起袖子准备“应战”,两个工作人员竟都按不住他。
旁边的人惊讶地盯着他,都似乎想不明白这个看起来唇红齿白的漂亮男生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其实,钟子宇刚刚自我介绍有句话没说完——他的爱好不是“散”,而是“散打”。
钟子宇爸妈虽心大,但不是真的不管不顾,从小就让他学散打,但自从他哥切磋时把他们的教练打进了医院,就没人来教他们了,钟子宇也就不学了。
“嘿,这小子谁啊,知不知道礼貌,有没有规矩?”导演说完,这才瞥了一眼被忘在墙角的钟子宇。
导演根本不在意谁是谁,也记不住这些没名气没后台的小孩。导演也是直到看到钟子宇那张和某当红明星有四分相似的脸时,才隐隐约约想起了节目组当时从上万份简历中海选出这小孩的原因。
——顶级名校Y大的学生
——是个好骗的傻白甜
——参赛理由奇葩
——有张明星脸
——白纸一张
——素人
——穷
——以上都是卖点
所以,钟子宇有幸在导演那儿留下了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印象的。
不过,那又怎么样,这个圈子永远是供求不平衡的市场,世上那么多想红的人,你再有潜质,只要得罪了人,照样出不了头,娱乐圈永远不差你这一个。
“你今天别录了,明天再来。”导演说。
这样说,听起来无异于羞辱,钟子宇脸涨得更红了,可偏偏不知道怎么反驳,他本想当场走人,但一想到身上背负的巨额债务,就忽然觉得喘不上气,忍气吞声道:“明天什么时候?”
导演冷笑了一声。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嘲笑着说:“看你表现呗。”
钟子宇气得想打人,一头银毛都要竖起来了,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势单力薄,尤其是有求于人的时候,不管有没有理,砝码都是掌握在别人手上的。
忍、让、谦。
钟子宇眼泪都含了一包,还好有家人出门前的叮嘱,他才控制着没有当场暴走。
但他还是气得发抖。
于是转身就走。
“呵呵,现在的小孩,真不懂事。”
“自以为什么了?”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身后传来冷嘲热讽。
可还没走到门口,一个导演助理模样的人就推开门小跑了进来,她举着手机,一脸紧急地跑到总、副导演旁边,说道:“王导、陈导,赞助商那边的老总来了,说是来随便看看。”
王导听完,脸上忽然挂不住笑了。
工作人员们听到,也一下子慌神了。
像是被冻住了似的,随后一下子炸开。
赞助商是他们不敢得罪的。
可这赞助商来人也不提前通知一声,说空降就空降,而且空降的不是别人,是老总,这已经不是惊喜,是惊吓了——原子弹式的惊吓。
“在哪了,你怎么不早说。”王导责怪助理。
“您电话没接啊。”助理欲哭无泪,“在楼下了,陈导的助理挡着,快挡不住了。”
“怎么不说一声就来。”王导说,“等等?什么总?不是分公司那个总经理?”
“是老总,王导,他们集团总公司最大的那个。”助理说,“谁知道怎么突然来大陆了。”
王总腿软了一下,助理赶紧去扶。
“哎呦呦,坏了,楼道里等着一堆小青年呢。”陈导想起来。
他们准备的休息室给了几个大公司练习生,而有关系走后门插队来录VCR的练习生又多,所以那些无依无靠的底层选手只能坐在楼道里等,被老总看见了影响肯定不好。
“是啊,已经让人在疏通了。”助理说。
“我下去迎接一下。”王导说,“大家快给我打起精神,一会儿万一来这里……”
“一会儿肯定会来。”陈导急得跳脚说,“听说这家赞助商就喜欢走基层。唉喂,小银毛,别走了,留步留步。”
陈导生怕这小子气鼓鼓出走被赞助商老总撞见,到时候人家老总责怪节目组欺负练习生就不好了。
钟子宇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赞不赞助商跟他半点关系也没有,他甩了甩他靓丽的银毛,不理,迈开步子依旧要开门。
这时候,门外突然想起来嘈杂的说话声,不多时,传开了一阵轮子和松动的木地板倾轧的咕噜声,再接着,有人打开了门。
于是正准备冲出门的钟子宇和进门的人冷不丁撞上了。
然后,钟子宇结结实实摔在了那人怀里。
那是一个坐着轮椅的人,西装革履,金丝眼镜,钟子宇没看清那人长相,就先一屁股坐在了那人的腿上,脑袋撞在那人的胸膛上,蒙了一会儿,这才抬头。
身后的导演已经慌神了,闻讯而来的工作人员像千军万马般朝这里集结。
随后,大家就看到了钟子宇坐在金主爸爸腿上的这一幕。
大伙儿集体凌乱了,导演直掐人中。
钟子宇也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他冒犯了人家,而是因为这个人他认识。
这是他老母亲认的干儿子。
他们两家在Y市做了12年的邻居。
只是后来他们两家都搬走了,他家搬去了B市,对方似乎是离开大陆到HK去了,那时候他也还小,就没有留下对方的联系方式,之后也再没有机会再联系。
奇怪。
明明很熟悉。
却又不熟悉。
不到十年时间,也没变太多。
为什么就很陌生呢?
钟子宇愣了很久,把原因归结于那台轮椅。
他曾经能站着把他抱到头顶,可现在只能由轮椅代步前行。
薄毯下那两条腿的轮廓修长却细瘦。
钟子宇家里有不良于行的人,所以他明白他们的肢体是多么脆弱,他反应过来后赶紧跳起来,大概是觉得言语过于苍白,他索性直接鞠躬道歉。
像是一台装了赛车马达的永动机。
一头银毛帅出了亮瞎人眼的弧度。
快鞠出了残影。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似乎是没见过这么傻的孩子。
对方显然也愣了一下,可只是愣了一秒,随后便神色如常,似乎是很熟悉钟子宇的风格了。
只见他的身子便微微向前探,轻轻伸手,露出那半藏在衣袖里的修长手指,以一个合适的角度体贴地搂了搂他的腰,阻止了他的继续鞠躬。
“宝宝,你为什么会在这儿?”那个人用微带笑意的嗓音这样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