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北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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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合同仔细读了一遍。幸好这是一份对我很友好的条约，在旅途伊始辞职几乎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企业的高管，陆流明善良得有些过分。但我不能总利用他的包容——至少不要利用得过分。人嘛，越优秀越忙，这样长的假期，想必他以后也不会再有了。我不希望让我的无能毁掉这六个月。
当然，可惜是有的。毕竟带薪环游中国，哪个社畜不想呢？但我环视四周，看着我的北冰洋玻璃罐和罐子里的彩色溪石，突然就想通了。也许人生来就有疆域，陆流明属于从首都中心到帝国边境的千山万水，而我属于这座小屋和屋里的彩色小石。
而且谁说我以后一定没钱呢？你猜福彩双色球里为什么有个福字？
打定主意后，我虚掩上门，去隔壁樊婶家要了碗鸡汤。我常年孤身在外，于饮食上草率。但据我有限的常识来看，热汤应该是养胃的。
不过，直到汤冷了，陆流明也没回来。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迷路了，毕竟在08年的公厕改造完成后，从蹲坑掉下去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我走出门，拐了两个弯，然后从搓麻将的哐啷声里分辨出陆流明的声音。烟雾缭绕里，他好像在和大妈大爷们聊天，看到我后笑着朝我挥了挥手，不像生气的样子。
这给了我勇气走过去。
“陆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刚才我在卫生间的时候，外面一个姓樊的婶子非要隔着墙给我介绍对象。走出来后樊婶就拉着我聊天，接着不知道怎么就被忽悠到麻将馆子里了。”
整个巷子里就一家姓樊的。怪道我要汤的时候樊婶不在家，原来跑这儿找女婿来了。
我笑着跟樊婶和麻将馆里的老熟人们打了招呼，然后三言两语岔开了老人家们，把深陷被动相亲局的上司解救了出来，带回了家。
鸡汤冷了，我再跑一趟隔壁。家里没有单间，刚好留出陆流明更衣的时间。至于我，老板要住我家，我当然只有地板好睡，就不要糟蹋睡衣了。
汤端回来的时候陆流明正在看报纸，却只看我临走时摊开的那一页，规矩得像个家教严格的小孩。我走过去把汤碗端给他，然后深吸了口气。
“陆先生，我要告诉您一些事情。”
他放下碗，把脸稍微侧了侧，微笑着直视我，意思是，“洗耳恭听”。
“我要为今天错误的行程安排向您道歉。我没有考虑到路上通勤所需要的时间，耽误了计划。同时我也没有选好就餐的地方、游玩的地方，如您所见，您现在要住宿的地方，也很简陋。最重要的是，在护国寺小吃里，由于我的失误，导致与您相关的视频流传到了网站上。我对此感到非常抱歉。”
陆流明像一个正经听取员工周报的老板一样正襟危坐，耐心地等我说完。在我结束后，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陈先生，你正式得让你的老板有些害怕。”
我笑了，顺着话试探：“离职之前的检讨总该深刻一些。”
“离职？”
“陆先生，我很抱歉，但是我的能力恐怕不足以规划如此长途的旅行。我不希望您再有类似今天的体验，但我不能保证。”
陆流明笑了：“陈先生，你觉得我今天有什么体验？或者换句话，我这个巨婴受了什么委屈吗？堵车？公厕？味道一般的饭菜？还是和人分享一间舒适的房间呢？”
他没有给我反驳或解释的机会，“陈先生，我想说的是，我并不是刚毕业就有高薪的工作，总还有无依无靠身无分文的时候。对于我来说，这些不算什么，你不必抱歉，也不用搞引咎辞职那一套。而且我只为你制定和实施的旅行计划买单，要是担心些别的，你就亏大了。”
“我知道你不是专业的，之所以雇佣你，是因为希望在三十年的按部就班后能拥抱不确定性，也是因为希望在这六个月里，我还能和一个朋友一起旅行——如果你认为这一年多的相处足以让我称你为朋友的话。你说呢，宴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北京（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