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奔》游韶爱吃糖

5、北京（二）

　　杏仁豆腐。
　　驴打滚。
　　糖火烧。
　　艾窝窝。
　　焦圈。
　　牛肉饼。
　　豆汁儿。

　　我一样一样地清点菜品，直到确认所有的菜都已经上齐。为了尽可能避免浪费，所有的菜都只上了一份。在向陆流明表示我出发前已经吃过早饭后，我微笑着把豆汁儿推到他面前。

　　喝不喝倒无所谓，但我想尽可能离这碗潲水远一点。如果不是陆流明想要体验北京生活，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点这碗东西。

　　第一次买它是在八年前。当时我初来北京，身上只揣了两百多块钱。想四处转转，但连北海公园的票都舍不得买。豆汁儿当时五毛钱一碗，是我唯一负担得起的北京风味。我辗转打听有豆汁儿卖的店家，在绕了很大一圈后才找到了护国寺。这样的执念可能来自于潜意识里的卑怯，觉得喝了它，就意味着变成部分的“北京人”，为这座城市所接纳。

　　但事实恰恰相反。那邪恶的泔水接触我味蕾的一刹那，我立刻意识到它为了赶我回乡而生。

　　夏天的脏袜子被沤得招苍蝇的味道。酸，涩，臭得不择手段。那一口豆汁儿带给我的冲击过于强烈，从那以后我每天清洗袜子，也再也没有走进护国寺。

　　而八年后的陆流明走进了这里，却比当时的我聪明得多，在喝下豆汁儿之前，他已经面露疑色。我表示理解：“要不先试试其他的？豆汁喝不了就算了，反正也才两块钱。”

　　他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他的细微动作，指尖触碰到勺子后又被电打了似的缩回来。但是终于，体验生活的欲望战胜了理智，他还是举起了勺子。尽管如此，在把豆汁送入嘴的那一段距离里，我仍然可以清晰地看见他右手的颤抖。

　　入口，吞咽，然后失去了他惯有的礼貌笑容。

　　也就是说，他的表情变得不大礼貌。至少对于这里的厨师而言。

　　“感觉如何？”我问他。

　　“我看见了绿豆腐烂的灵魂。我愿意为了它变成肉食主义者。”

　　陆流明说这话的时候还掩着口鼻，我忍不住大笑，一边把杏仁豆腐端给了他，让他顺一顺。但接下来的评价让我再笑不出来——这碗豆汁儿似乎把我好脾气的雇主变得分外暴躁，让接下来的食物都受到笃定的差评。

　　杏仁豆腐。掺了风油精的石膏。
　　糖火烧。这墙皮还挺甜。
　　焦圈。现在油炸石头也能卖两块钱一个了？
　　艾窝窝、驴打滚。平平无奇的糯米和豆沙——这居然要卖二十几一份吗？
　　牛肉饼。这面死得跟刚出土似的。

　　陆流明话里虽处处挑刺儿，但除了豆汁儿以外，其他的东西都进了他肚子。我一边胆战心惊应和陆流明，一边脑海里走马灯似的过北京的景点。但渐渐地我余光中出现了些异样，那些花色各异的手机渐渐竖立了起来，黑黢黢的镜头对着我们所在的方向。我知道陆流明长得好看，但总不至此。

　　“陆先生，我们走吧。”

　　他有些疑惑，但转头看看后，便没有多问。出了护国寺小吃的门已经是中午，街上人流车流都稠密起来。我把导航设到环球影城，却打错了算盘，在路上堵了整整一个下午，到了地方之后影城已经歇业了。挨个挨个联系周围的酒店，却发现都已经住满。

　　没有办法，我只能先解决晚饭的问题。说起北京特色无非烤鸭涮羊肉，刚巧开回家的路上有一家东来顺，人气也旺，领完号排队两个小时后我和陆流明终于吃上了发馊的糖蒜和味道诡谲的肉类。当晚，我的雇主就闹了肚子，而我家中还没有独立卫浴。

　　那可能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走进公共厕所，外听得见外面大妈聊天那种。我绝望地盯着备忘录里的临时攻略，已经想好了被辞退时的说辞。但事情远没有结束，打开短视频APP准备搜索北京旅游攻略的时候，首页给我推了一条视频，封面赫然是陆流明。

　　“我看见了绿豆腐烂的灵魂，我愿意为了它变成肉食主义者。”

　　“杏仁豆腐挺好的，提神醒脑，就是吃起来像是掺了风油精的石膏。”

　　“焦圈……”

　　他吐槽护国寺时被人偷录的视频，上热搜了。一系列鬼畜衍生了出来，所有评论区都吵得不可开交，从护国寺的食物本身吵到了陆流明那张酷肖某当红小生的脸。最后因为某视频po主挂了那位明星的tag，一大波粉丝涌入现场，评论区被彻底引爆。

　　我想我还是自己主动辞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