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北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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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我并未称他流明。
在我家乡那边，称名不唤姓是极亲密的代表，不适用于普通朋友。
幸而陆流明比我大两年，我还有陆哥这个白开水一样的称呼好选。长者称兄，幼者唤名，倒也合理。
只是可惜了陆流明这么个好名字。
我闭着眼胡思乱想好一阵后，窗帘缝隙间终于微微透出点曙光来。昨晚本计划带他去附近的晓市逛逛，但他听闻要三点起床后立马抱紧了被子，坚决否决了这个提议。
“小陈，除特殊情况外，不要在八点之前叫我起床——这一条我要补进合同里。”
也是。离开暖气已经不远了，这个温度下的假期早起无疑是一种酷刑。不过开网约车无所谓休假，我的生物钟已经固定在了清晨六点。
而且和上司同一张床，我实在是躺不下去（陆流明不忍心我睡在地上，但事实上他也只多了一张抽了絮的床垫）为了不把他吵醒，我假想自己是一团热化了的果冻，从床垫上悄悄滑了下来。
推开门，北方秋晨特有的凉爽扑面而来，渗入发肤肌理。我拿着洗漱用品，尽量贴着墙根走。然而隔着葱茏的牵牛花，隔壁樊婶还是瞧见了我。她把手从一大盆脏衣服里抽出来甩了甩，肥皂泡沫长了眼似的准确飞溅到我脸上。
“哟，这不是宴行嘛，咋回事啊今儿起这么晚。”
我小声道：“樊婶，小点声儿，我家里有客人正睡觉呢。”
“我声音哪儿大了……什么客人，就昨天那小伙子啊？”
我点点头。樊婶立刻笑逐颜开，“小陈呐，那个小严是做什么工作的，你给婶子讲讲。”
看来这大娘昨天没有套出陆流明的话，连名字都没套出来。我无奈地晃了晃手里的牙刷，“婶子，我还没洗漱呢，等会儿再说吧好不好。”
“我还不知道你，一眨眼就能不见。昨天婶子家剩的汤可都给你端了，你碗都还没还我呢。说说，那是你什么人？”
“……朋友。”
天知道我说出这两个字用了多大的决心。但好在樊婶没有继续盘问我，因为陆流明推开了门。我回过头，发现他正朝我笑，像只白毛狐狸，只不过手里拿着一把奥特曼的电动牙刷。我有点惊讶，然而也就是一恍神的工夫，陆流明已经和樊婶约好去她家蹭饭了。
“樊姐，昨天的当归鸡太香了，今天还能来您家蹭个早饭吗？”
樊婶一听大喜，连身世都忘了打听，风风火火地把衣裳一抛就进厨房了。陆流明朝我眨了眨眼，也非常自然地往公用的洗手池洗漱。两个人各奔各事，留我一个人发愣。
说实在，除了去内蒙的那次，我和陆流明之间一向是公事，谈不上了解，但每天大半个小时的相处时间也能让我略窥一二。无论是与我交谈、电话会议还是和同行的同事聊天，他都保持着一种点到即止的热情，让人能舒服地接受他内在的疏离。像是解冻的春溪，柔软而寒冷。
而今他似乎由春转夏，热情过了头。和乙方称兄道友，与胡同大妈打成一片。都是些以后再也不会相见的人，有什么必要呢？
我就这样排在长龙后面等着洗漱，漫无边际地发愣。这个时候正是高峰期，左邻右舍都来抢巴掌大宽的洗漱池。陆流明去得比我早，等他收拾好后，我还苦苦地排队。
“小陈，你慢慢来，我先去胡同外面等你。”
“不是说去樊婶家吃早饭？”
“Come on，那是战术。”陆流明道，“这是我在北京待的最后一天，你也不想让我在这儿相一天亲吧。我走了，我亲爱的旅行经纪人，樊婶那里就拜托你帮我解决了。”
我想起刚到北京之时被那婶子一顿爆捶的日子，一时无语凝噎。随后陆流明悠悠闲闲地走出胡同，而我则在洗漱后去樊婶家领骂并带走新出炉的煎饼。单人份，当然不是给我的。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陆流明雇我也不是完全吃亏。毕竟即使在白挨顿骂后，我此刻还高举着煎饼在胡同的垃圾桶间穿行并且张望老板的行踪。不知道怎么的，我这几天愈发像我爹，忧天忧地，神经过敏。担心天色太晚，担心没处吃饭，担心跟丢我柔弱不能自理的陆老板。
不过好在奔过胡同里拐角后，陆流明还等在尽头。他老远看见我就向我挥手，雀跃得没有理由。初秋阳光又太好，映得他的脸颊和毛衣马甲都发出绒绒的柔光，融化了我的彷徨与忧虑。
罢了，让什么春溪夏河的理论都见鬼去吧。无论冷漠或是热络，只要是陆流明，那都还算不错。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北京（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