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北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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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出发之前，陆流明突然说想在北京看看。那时我们已经出发，高速公路入口的ETC遥遥可见，他一句话又把我们送回原点。
“临时起意，不好意思。”他抱歉地说，“在这里工作了七八年，走之前想再看看。”
“你不再回来了吗？”
“不回来了，我回老家种地去。”陆流明打了个响指，兴兴头头地趴在副驾驶位的椅子上看向我，“而且可得趁您在职期间占些便宜，多玩一处是一处。资本家不都这样吗。”
资本家的定义错了。他雇佣了我，但不是为了获得利润。事实上，这是个单纯的亏本买卖。
放到往常我一定要笑他的。但是现在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兴许是前几天休息太少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僵，我想，也许我的确需要过两天再出发。
把车停回车库后，我重新为他制定行程。故宫、颐和园、后海，甚至是燕园……都被他否定了。
我们只留了三天时间，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我说，甲方先生，乙方定的计划都被否决了，您想去哪儿。
陆流明有点腼腆地笑，“我在北京生活了很多年，基本上是两点一线。该去的景点公司联谊的时候都去过了，但我还是不知道有本地烟火气的生活长什么样。——你平时都去哪儿？”
这可真是有钱有闲的人才说得出来的话。我被逗乐了。体面精英的生活是生活，世俗庸碌的生活当然也是。身处后者里的我不知道前者为什么要自我否定，我想他追求的可能是清末八旗子弟镇日听曲遛鸟的闲情逸致。
烟火和烟花还是有区别的。但如果你的老板一定要坚持被前者熏得满手满脸煤黑，那就和我一样，随他吧。
“先给您打个预防针——我平时去的地方无聊得很。买菜，吃早饭，开车，回家，吃晚饭。偶尔有空才骑自行车到处转一转。”
丑话在前，但陆流明的眼睛还是亮得夸张，我都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被鬼上身，言不由衷地吹了许多牛。对于他来说，我上面说的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吗？没买过菜也就罢了，早饭难道还没吃过吗？
我琢磨过来琢磨过去，不知怎么的就稀里糊涂把他带到了我家。那间老破小在胡同深处，车开不进去，只能泊在一个露天停车场。旁边一排小蓝小黄小绿，我用两个APP给我和陆流明分别扫了一辆车骑上。他常穿蓝色的衣服，我就把小蓝让给了他，自己骑着小黄在前面领路。但骑着骑着总觉得不对劲，身后那辆自行车发出的噪音似乎越来越远了。我停下车往后望，发现陆流明还在五十米开外摇摇晃晃，骑出了S形。
亏他还想回去种地呢。我趁他不在近前背过身笑了两声，然后走过去跟他会合。
“陆先生，您这么骑不安全。马上要到了，我们走过去吧。”
他听了我的话之后没半点犹豫，烫脚似的跳下了车。我憋着笑把小蓝泊到停车点，然后去解决我的小黄。其实就在小黄前面十几米就有一条近道通往我家，但我带着陆流明把胡同绕了个遍。
这条胡同里的房子都是低矮平房，垫一垫脚就能看见房顶。道路也狭窄，遇到放了大垃圾箱的地方，要收腹才能安全通过。公厕前一溜长了大爷的沙发靠墙摆放，麻将馆里大妈吐瓜子的声音像机关枪。我故意带他看这些，一边走一边告诉他，我家只有三十平米，没有厕所没有洗手台……
我在等他知难而退，但一圈绕完，陆流明还是兴致勃勃。我只能掏出钥匙开了门，“请进。拖鞋在进门左手边。”
我一个人住，家里只有冬夏两双拖鞋。好在现在是十月中旬，两者都能凑合。陆流明穿着凉拖进去四处张望，我则在门口紧张的追随他的目光。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的确害怕在他脸上看见哪怕一丝一毫的同情，毕竟这屋子在他进门之前就没有容纳过一样超过一百块的东西。茶几是用十几块在废品收购站换的，地毯是咸鱼上买的二手货。绿植前是喝北冰洋和大白梨剩的玻璃罐，绿植下面还放着商场摸奖摸出的迷你冰箱。可能是从小穷惯了，太害怕家徒四壁的日子，我现在的屋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几乎不扔任何东西——哪怕是门口书店做宣传送的明信片我都会一张一张贴在墙上。
贫穷让我显得吝啬，但我不想让陆流明觉得我可怜。我死死盯着他的脸，直到他转过头来问我，“这些书你都看过吗？”
boss在叫我了。这时候我才如梦初醒地换鞋进门，走到他身侧。我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发现他说的是我码在角落、当了好几年装饰品的那些。这个角落我鲜有光顾，事实上，直到几秒前我才头一次看清楚书棱上的字，什么内科学、三天学会Python、卡耐基成功学、简单明了心电图……甚至还有一本香猪饲养手册。
这没法装了。我只能破罐子破摔：“收废品那儿三块钱一斤买的，没看过。”
陆流明抿着嘴，应该是在憋笑，“你想学Python我可以教你，真正包教包会。”我给气笑了，趁拿汽水的时候翻了个白眼，“陆总，包送电脑吗？”
他居然还笑眯眯接了我的话，“学会了就送。”我懒得理他，用一杯汽水堵上了他的嘴。
“接下来去哪儿？”陆流明问我。
我看了看表。今天五六点就出发，折腾一阵儿后，现在也才快上午十点。
还在早饭的点上。我突然就有了些促狭的想法。
“你是不是要体验生活？”我问。
陆流明点了点头。
“走，先去护国寺喝碗豆汁儿。”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北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