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我身》谢听寒

3、黑猫

　　希斯卡几乎仰夜失眠，却对最近发生的种种意外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于是当仆人敲第一下门时，她便迫不及待地拉开了房门。
　　仆人似乎被吓了一跳，让她快点收拾好去主殿，便匆匆退下。

　　希斯卡用面纱遮了遮略发青的眼底，穿上正式的长裙。
　　按照规矩，祖父新婚的第二天庄园内的仆从家眷都要去主殿向新女主人问好。

　　已经深秋了，希斯步的斗篷也换成了雪白的披风。
　　她想了想，没有把黑羽系在披风上，而是翻出刚来庄园时，神巫为她制作的黑绳，挂在脖子上。

　　主殿的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个又一个方阵的"黑斗篷"，殿门旁管家正组织秩序，旁边还站着一个有些腼腆的女孩子。
　　希斯卡想她大约是家族分支的一个族亲，朝她笑着点了点头，她也怯怯地抿出浅浅的梨涡。

　　希斯卡没想太多，跨进大门，朝主座行了一个礼，"祖父，祖母。"
　　希斯卡行过礼，才抬起头，看看这个"三祖母"，结果发现对方是一个年纪略长她几岁的少女。
　　大概因为希斯卡祖父的模样的确迷惑性很大，看起来不过三十岁，银发蓝瞳，正慵懒地斜倚着。

　　三夫人一见到希斯卡就双眼发亮，和祖父说了句什么，便提着裙子雀跃地下来，直奔希斯卡身边。
　　她按住希斯卡将要行礼的手，悄声说，"不要叫我祖母，我和你差不多年纪。”

　　希斯卡有些为难，三夫人也明显感到了，自己过盛的热情有些吓到了这拘谨的小姐，转而又说。
　　"抱歉，我还以为庄园里到处都是黑斗篷呢，突然见到一位可以说话的人，有些兴奋。不在你祖父面前时，你可以叫我凯瑟琳。听说你叫希斯卡？真是个好名字。”
　　祖父似笑非笑地看着凯瑟琳和希斯卡套近乎，希斯卡终于反应过来这位“祖母”非同寻常，放下防备对她笑了笑。

　　"抱歉，阿曼希先生。既然希斯卡小姐也来了，还是趁早把话说清楚比较好。”
　　希斯卡闻声转头，亚瑟正站在一旁，眉目间已经有些急色。

　　希斯卡见他的眼光投来，朝他挥了挥手，"凯…”
　　亚瑟的蓝瞳掠过她，并不停留。
　　希斯卡的手僵住，而后垂下。

　　"阿曼希先生，如我刚才所言，我和伊林两情相悦。希斯卡小姐还年轻，如果我们成婚，对双友都没有好处。强扭的瓜不甜，相信阿曼希先生一定明白这个道理。"
　　希斯卡的声音有些抖，"可是你之前承诺过会…”
　　亚瑟皱起了眉头，“希斯卡小姐，今天之前，我们从未见过面，是否是您认错人了？小姐最好还是慎言，女孩子的清白可是要紧的。"

　　亚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希斯卡亮亮的瞳仁仿佛下一刻便会盈满眼泪。
　　好在希斯卡很会注意礼仪，只是脸色苍白了一瞬，随即说，"那大概是认错人了吧。"
　　亚瑟也松了一口气，他刚才还在担心自己什么时候背负了这位小姐的情债呢。

　　祖父似乎终于看完了戏，手指转着小巧的银杯，"希斯卡，自己决定吧，是个大孩子了。"
　　"是。凯伦先生，请借一步谈谈吧。”
　　亚瑟思索了一会，"也好。”

　　伊林在门口探头探脑，半天也看不到殿内的进展。
　　看见亚瑟和希斯卡一起走出来，以为亚瑟没有说服退婚，咬着下唇，向亚瑟投去焦急的目光。

　　希斯卡努力不与那个几分钟前还打过招呼的女孩对视，她害怕看见她眼中的失望。
　　余光中亚瑟向女孩打了个安抚性的手势，伊林乖巧地站好了。

　　亚瑟转头跟上希斯卡，见希斯卡只是闷头往前走，有些摸不着头脑。
　　直到快要一个拐弯看不见殿门了，亚瑟才急急地开口，"小姐….”
　　"好了，你请回吧。"

　　在刚才短短的一段路中，希斯卡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她不知道亚瑟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陌生，但是她感觉，她好像再也见不到那个，在夜晚陪她观星赏月、谈天谈地的少年了。
　　希斯卡站定转身，迎着伊林望穿秋水的眼神，"她该等急了。"

　　亚瑟反应过来，眼里是掩不住的惊喜，又有些不敢相信地问，"小姐，您……"
　　"好啦，既然是误会，我确实和你并无交集，那就更没理由强行凑在一起。伊林…她很可爱，也很礼貌。请替我向她道个歉吧，让她担心了，祝你们幸福。”
　　希斯卡认真地说完这段话，全身都轻松了，弯着眼睛笑了一下，见亚瑟还在犹豫，提醒道，"别让她等急了。”

　　亚瑟转身往回走，又回头向希斯卡鞠了个躬，抿了抿嘴，朝伊林疾步跑去。
　　希斯卡被他憨实的行为逗笑了，扭头看向一旁灌木丛里的刺莓，将自己掩在那一小片阴影下。

　　喘气夹着脚步声传来，希斯卡回神去看。
　　只见伊林用帕子捧着一串野果手环，在希斯卡面前站定，有些羞怯地说，"送给您，小姐，是我自己编的。”
　　希斯卡有些惊讶，接过了帕子。

　　"小姐，您很漂亮。"
　　"谢谢你，伊林，你很可爱，一定会是个幸福的人。"
　　伊林又旋起了梨涡，雀跃地和她道别，回到亚瑟身边，和他并肩走远。
　　亚瑟用袖子揩了下伊林的额头上的细汗，伊林笑得像只归巢的幼雀。

　　希斯卡始终站在灌木旁，颈间的黑色羽毛随风飘荡。
　　那是希斯卡待在阿曼希庄园的第十七个冬天，也是最后一个冬天。

　　当夜幕再次降临，希斯卡没有动身去秋千。
　　犹豫再三，她走到了窗台前，蜷坐着偷偷瞄向花园尽头的老树，手抓住窗帘掩着身子。

　　她在等些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既希望亚瑟一如既往地在等她，又害怕这些都只是幻影。

　　伊林给她的手环散发着清新的香味。
　　"我在干什么…”希期卡惊惶起来，“我难道希望亚瑟背叛伊林吗...”

　　她看到一只黑猫从老树上跃下来，跳到秋千板上，令坐板摇晃起来。
　　那猫用幽绿的瞳直勾勾地看向这边，希斯卡立刻拉上了窗帘。

　　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跳动的火焰是哀号挣扎的灵魂。

　　希斯卡在管家手里救下了一只猫咪。
　　管家叫停了正要挥舞着铁锹的仆人，"您确定吗小姐？黑猫的寓意可不太好。"
　　希斯卡望着那双绿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猫的神情悲伤。

　　“是的，管家先生，我会看护好它，不会让它再到处咬人的。"
　　“好吧，既然小姐喜欢的话。只是咬破了裤腿，不要紧，小姐不必紧张。”
　　管家一幅似笑非笑又礼仪周到的表情，示意仆人把黑猫给希斯卡。

　　这只猫成功入驻了希斯卡的房间，它安静不闹腾，每次希斯卡对着壁炉发呆，它就窝在希斯卡腿上。
　　希斯卡会铺一张小毛毡，然后轻柔地抚它的脊背和皮毛。

　　希斯卡没有给猫起名字，猫几乎无时不在跟着她——当然除了一些私密的活动，如洗澡换衣服，这时猫就会把自己藏在窗帘后。
　　黑猫是一位绅士，希斯卡总这样觉得。
　　黑猫似乎总能洞察她的情绪，希斯卡根本不用和它交流，反正它会懂的。

　　自从希斯卡和亚瑟“告别”，她总会看着壁炉发呆，也更加嗜睡。
　　有一次壁炉燃烧的木柴迸出一点火星，如果不是黑猫用力拽她的黑羽毛项链，那一小块燃烧的地毯就会蔓延开来。

　　黑猫对此非常生气——反正希斯卡是这么感觉的。
　　黑猫窜出了房门，没有回头看她，希斯卡只有在房间无措地等待。

　　黑猫衔着一枝蔷薇回来时，希斯卡正站在窗台前望着那棵老树。
　　管家指挥着仆人砍断秋千的藤条——藤条已经很老了，斧子轻轻一劈便断裂开，干枯的木茬参差不齐，木心早已空了。

　　黑猫跃上窗台，把花放下，用爪垫拽了拽黑羽毛。
　　希斯卡低头，目光缓缓聚焦，粗粗盘起的发丝垂下一缕在脸侧，随后她笑着拥住了黑猫。

　　黑猫看不见希斯卡的脸，但是背脊上滴落的眼泪几乎要把他灼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