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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正文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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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应问睁眼时,天已大亮。挣扎着起身,暗道句奇怪,这是哪里?他茫然四顾,一派清幽却陌生的格局,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间,头好痛,到底为什么会在这?自己昨天好像是和无名喝酒来着,可是喝着喝着却没由来地醉倒了,后面的事就一概不知了,难道是无名送自己回来的?边胡乱想着边四下打量,只觉清雅简洁,也不像客栈,正计较间,门“吱呀”一声开了……
易山推着轮椅上的少年缓缓入内,“无名大胆,未送殿下回府却是直接回了寒舍。”晨光中的无名分外俊逸,一身象牙色的家常闲服衬得他神采奕奕。对比大醉方醒的自己,应问只觉得面上发烧,平日的不可一世全然没了踪影,只嗫嚅着道谢:“不敢,在下深领公子好意。”
“哦?”无名妙目一转,视线直直投向应问,见他身上只着亵衣,顿觉不雅,忙又移开了视线。
“应问知道自己身处何种境况,无论做什么都会有人向父皇禀报,这样的日子我也早就习惯了,醉生梦死眠花宿柳的荒唐事想来父皇也都知道,并不差这一次醉酒,只是深感公子为我着想,不曾送我回府。”言罢不顾衣衫不整,覆手冲无名作揖。
“殿下言重了,难得无名与殿下有缘,顺手之劳无需感怀。”“不不”,应问悄悄露出一丝狡黠笑意,“既是有缘,又受了公子之恩,应问理该相报。可公子何般人物,怎能用黄白之物去亵渎?倒不如……”唇畔笑容更深了些,“不如就许我常来这里,为公子烹茶研墨如何?”
无名一征,听前半句时还道他不过是在客套,谁知后面话锋一转竟提出个这么个要求来。醉宿一次便也罢了,如今竟打出答谢的幌子要上门来蹭饭?正欲拒绝时不觉对上了眼前人的俊脸,见他神色恳切,语气倒也真诚,只是薄唇微挑,酒窝深深,倒笑的有些春风得意。早就听闻大皇子的笑容邪魅动人,多少怀春少女一见便面红耳赤,只是如今看来这笑容里尽是心机得逞后的奸诈,何来动人之说?一阵头痛,倒是身后易山开了口,“爷,不如您就应了殿下吧,难得碰上位有缘人,倒也能伴爷打发些时光。”自幼跟随自己的老仆发了话,倒也不好拒绝,无名没奈何,再看看应问一脸期许,双目灼灼地盯着自己,那样子倒像是等着父母给买糖吃的幼童,不由一声轻笑:“好吧,只是别误了殿下的正事。”
往后一月里,无名算是尝到了自己轻易许诺的苦处了。白日倒还好,应问忙着准备寿筵也无法前来骚扰,可待到晚上时分,这一位尊贵无比的大皇子就开始了夜半爬墙的行动,确定身后无人,几个起落,轻轻入了小楼院内,石桌旁总有他最想见的人品茗静待。
“好香,今晚又是碧螺春?”方应问也不客气,端起桌上的茶一口干尽,“可惜了,如此好茶竟被殿下当作了解渴的蠢物。”无名咂舌轻叹。
“无碍,只要有你在身边一日,这上好碧螺春就又有一日,偶尔解次渴倒也不为过。”应问伸手拿过无名的茶盏,“好公子,这杯也赏了我吧,忙了一天可把我渴坏了。”
无名无可奈何地望着眼前一脸无赖相的少年,又是一阵头痛。“当初就不该答应让你来这小楼,枉殿下学武至今练就的一身夜半私闯民宅的本事。在下何其有幸,能夜夜欣赏到殿下不走正门专门越墙的矫健身姿。当初是谁说要为在下烹茶研墨?现如今却成了个蹭吃蹭喝的主。罢罢,你还是快些走吧,无名家薄业小,养不起殿下这样的闲人。”
应问也不生气,喝完茶笃笃定定坐下,无比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一月相处,两人的关系愈发亲密起来,天黑便来夜深才走他也不觉得疲倦,与无名吟诗作对博弈论道,样样技不如人倒是别有一番滋味,不知不觉间他是改口唤了对方无名,可无名却顾着君臣之礼不愿叫自己应问,只是言语间已不如初见时那般谨慎客气,自己吃饱喝足拍屁股走人前总要被他刻薄一番叫自己下次别来了,可再来时依旧会给自己泡上好茶摆上棋局。想到这,心内一暖,别过头定定看着那人粉雕玉琢般的面孔,悠悠叹道:“无名,我真不想做这个皇子了,倒不如让我同易山换个位置在小楼里做个自在闲人,一世服侍你陪伴你……”
“胡闹。”月光下应问目光璨璨,逼人的紧。无名不愿直视,扭过头去开口道:“夜深露寒,殿下还是早些回去吧,明日还要继续准备寿筵,别是太辛苦了。”
“巧了,明日倒无要事,不如下午早些过来看你?好久没喝你亲手煮的茶了,下次一定别让我失望啊。”应问说着,也不顾无名是否同意,便起身大摇大摆地出了正门,临走前还不忘回眸一笑,“这次我走的可是正门了?”声未止人倒已去远了。
真是个厚脸皮的家伙,无名又气又好笑,初始只当是个纨绔子弟,后来以为是个至诚君子,可到如今他才发现,这家伙无疑一个错生在皇宫的泼皮无赖。
“爷,这大皇子倒是个妙人,坦荡荡一派磊落作风,毫无半点皇家的阴险狡狯,为什么小少爷要那般防着他?”易山为无名换上新的茶盏,却被无名挥手拦住,端起茶壶向方才应问喝过的杯里续了一杯,缓缓端起,吹开汤沫毫无芥蒂地品了一口。
“易山,这碧螺春市值几金?”“回爷,这是顶尖的上品碧螺春,便是宫中贡品也无出其右者,想来也是一两茶叶一两金。”
“不错,可如此好茶,在外人眼中看来同十文钱一包的茶叶末又有何别?”
“爷,易山不懂……”易山一脸不解,无名摇摇头,看看眼前这个亦父亦兄的仆从轻叹道:“上品就是上品,无论你我懂不懂,它都不同于一般的茶叶,在这深宫之中能活得如此长久的,有哪一个是简单的人物?别忘了小少爷何般手段,毕竟他们也是兄弟啊……”
夜黑月隐,冷风袭过,刚刚的话语被吹得零散,彷佛不曾有人开过口,多少密谋,尽掩那深沉夜色中,无人可知。
翌日午后,水沸茶香,无名才出房门便觉有旁人气息。“谁?”一道金蚕线毫不留情射向房顶,暗影轻捷躲开,只勾回来一枝桃花。
“哈哈,今日倒是头回领教到公子的身手了!怪道你从不与我切磋武艺,我还当无所不精的无名公子也有比不过我的时候,现在看来是公子怕伤了应问性命吧!”暗影从屋顶飘然落地,不是方应问还能是谁?黑衣红巾,潇洒非常,额边一缕长发自在飞扬,好一派风流倜傥的浪子打扮。
“下次莫开这样的玩笑,刀剑可是不长眼睛的。”无名瞪了一眼来人,被训者却毫不在乎,嬉皮笑脸地凑上来闻了闻无名手中的桃花,大声赞道:“好香,果真只有你才配得上桃花。我今日才算见识到丝线也能做如此利器,若不是我逃得快,这条臂膀怕是废了,你说该如何补偿我?”说着便伸出手来指着腕上红痕给无名看,全然一副撒娇模样。
无名面上一热,故意板起了脸,“明明是殿下胡闹,现在倒推了个干净反成了在下的不是?”应问见他嗔怪时两颊绯红又忍不住想去逗他,“哪里胡闹了,若不是想着你我又怎会放下寿筵的事偷跑去桃山再赶来借花献佛?”说着蹲下身子,目光与无名平视,语气中少了三分轻浮多了三分真诚。“自我头回在桃山见到你,就觉得你莫不是桃花托生?如此不食人间烟火,真真是位谪仙公子,敢问应问几世修来的福气,竟能和你交好……”目光疏离,动情间手轻轻探向了无名,捋过他鬓边长须,指尖温柔纠缠发丝,竟是舍不得放开了。
无名一怔,从未有人对自己做出如此亲昵之举,一时呆住竟是忘了去推开他,便在这时,身后一阵咳嗽声打断二人的僵滞,两人慌忙分了开。
应问起身回首,见是易山端着茶立在那里,一脸自觉不合时宜的表情,他只好打着哈哈笑了两声,帮忙摆放茶具,无名也觉有些尴尬,试图打破这微妙的气氛,目光落在应问胸前红巾上,随意问道:“好鲜艳的红巾,连猩猩毡也比不过这颜色,不知是哪位姑娘送的信物?”
话未落音,应问已是颜色大变,脸色凝重不似往常,慢慢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半天才说这样一句话:“这是……母后唯一留给我的遗物。”
“皇后?”无名一惊,连易山也猛然抬起头来。
“是,我出生之时,母后难产死了,恰恰那时乾坤宫走了水,我身上幸而裹着母亲身前最喜爱的火鼠袍,这才被冒死闯入的小太监救了出来。可怜那些太医宫女,没有火鼠袍的保护尽数丧生火海,还有我的母后……也尸骨无存了……”说到此处,向来笑脸迎人的应问倒有些哽咽,垂下头去不让无名看清自己表情。
“救我的小太监把我交给当朝宰相杜大人便失了踪,是杜相为应问留下这火鼠袍做成红巾,应问这才有了这唯一的纪念物,其余那些东西尽随乾坤宫那场大火烧了个一干二净。自此之后的事,你也该听说了,父皇大怒认定是我不祥,是杜相力保我皇子身份,然而从小到大,我从没受过父皇什么待见。后来贵妃专宠锦轩出世,父皇只顾着疼爱小儿子也想不起我的存在,呵,可笑啊可笑,世人皆望能生在帝王家,可有谁知道这生在帝王家的苦楚?”应问重新抬头,勉强露出笑容。
“抱歉,是无名失言了。”无名才要开口安抚,却对上应问的目光,强作坚强中满是掩不住的悲伤,心内一动,倒不知说些什么好了……生在帝王家无情,可不是帝王家就一定有情了么?自己呢,自己又如何?比起他来又能好到哪去?
“罢,不提这些了,唔,好香的茶!”应问见其凝神思虑,还道是刚刚的话令他心中有愧,忙岔开了话题,不待对方再说话,端起茶还未揭盖就是一阵刻意赞叹。听他赞美早已耳朵听出茧来的无名也不再客气,“那是自然,揭盖吧。”
揭开盖来,满目嫣红。“这是……”应问愣住了,试探地舌尖轻尝,竟是茶香浓烈无比甘醇,连昨日的碧螺春也无法与之相比。“好茶!竟能这般轻浮,如何做得?”他贪婪地闻着茶香,倒舍不得再喝了。
“算是殿下有口福,此乃三年前我进京的头场春雪烧成的水。那年气候说来也怪,明明春花竞放却突降大雪,我去桃山赏雪,意外发现草木皆衰,漫山桃花却无大恙,于是集了这桃瓣上的雪收在小楼中,兴致好时才拿来烹茶。殿下今日喝的便是这独一无二的碧血桃花,因其色似碧血又是以桃花上的雪煮成方得此名,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果然好名字,水好,茶也好,只是奇怪那桃花如此柔弱为何能无惧大雪?”
“殿下难道不曾听闻以柔克刚的道理?”无名紧盯应问柔声问道,“若是殿下省得这个道理,也就不该在百忙之中来小楼偷闲,筹好寿筵才是正理,若是马虎应付,与圣上公然对抗,这对殿下可是大大不利。”
“我明白了。”应问放下杯子正色道:“寿筵我定当好好准备,可是匈奴扰境的事我不能坐视不管!”
“这个,殿下可以放心。”无名饮一口茶,唇边绽开微笑,“只要明日殿下去一趟练兵的校场,或许一切就能迎刃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