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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正文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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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圣上皇恩浩荡,福庇四方,现如今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如此盛世便是尧舜再世也难能造就,故臣以为,此次皇上寿辰需举国同庆才是。”
“是啊是啊,臣等也是这样以为。”四下附和声一片,一时间“四海归顺”“国泰民安”等等阿谀之声不绝于耳。渊帝,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正面色绯红,手捋长须,沉醉在殿下臣子的歌功颂德之中。他的脸上不再彰显出一个帝王的清醒和一介君主的智慧,尽显出的是一个老者惯有的满足与得意。
是的,父皇老了。方应问扫一眼拍马的群臣,暗暗攥紧了袖中拳头。自桃山一别,回来后数十天都没有机会再去城外找无名,不是纵情声色忘了这事,而是实在抽不出身。这些日子以来,边塞的加急文书一封接一封,全都是些匈奴大举侵犯,边塞军情紧急的坏消息。他日夜操劳送进文书却得不到父皇任何反应。渊帝,这个戎马半生的君王已经在后半生的安乐平静中习惯了享受,再也嗅不出危险的气息。面对匈奴频扰边境的消息他毫不在意,流连于宠臣的吹捧赞美,在权力的顶端迷失了帝王的本性。方应问看着高高在上的父亲,那个已然昏聩年迈的统治者,不知从哪冒出一股勇气,不顾身旁杜相劝诫的目光,出列朗声道:“禀父皇,儿臣有事相告。”
“哦?”渊帝睁开半眯的眼,看着眼前一直对之不冷不热的长子,满腹疑惑。“何事?”“儿臣认为边境军情紧急,刻不容缓,父皇应先考虑发兵御敌,对抗匈奴,而不该为寿宴太过铺张。儿臣还以为……”“够了!”渊帝沉下脸来,在兴头上公然泼冷水也只有这个不识大体的儿子干的出来,“军情紧急?区区匈奴犯境朕便庆不得寿了?你是要把朕描绘成个荒淫无度的昏君吗?太过铺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如何就扣上了这么个铺张的罪名!边塞之事,想我堂堂天朝上国难道还能怕了那些鞑子不成!是应问你小题大作了吧!”“可是父皇……”“怎么,你还有异议?”渊帝动了怒,一拍龙椅满堂朝臣俱变了脸色。
“父皇!且息雷霆之怒!您龙体要紧!儿臣替皇兄向父皇请罪!”旁列站出来一位身着明黄长衣的少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苦苦哀求,身后一干臣子也一同叩首求渊帝息怒,速度之快顺序之齐彷佛刻意安排的一般。方锦轩!方应问狠狠盯住那一袭耀眼的明黄,目光里燃起不易察觉的烈焰。好一幅兄弟情深的求情场面啊,方应问心中蓦然一阵刺痛,你却是算准了我会进谏遭斥是么?好,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要唱哪出!
“轩儿快起!”渊帝一脸的宠溺,“你皇兄若有你一半明理,父皇也就安心了。”方锦轩这才顺势起身,“谢父皇开恩!锦轩在此恳请父皇,不如将举办寿筵的事务交与皇兄,也好让皇兄能够将功抵过,父皇以为如何?”“轩儿想的周到,应问你可愿领旨?”
方应问紧紧盯住方锦轩,见他也把视线投向自己,那双看似至真至诚的眼睛里透出唯有他能看穿的得色,脸上不由浮起玩味的笑意:“儿臣领旨。”
出了殿,也不顾身后杜相连声叫唤,更不想理睬方锦轩放肆的笑声,应问一路疾奔,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此时此刻他只想去一处无人角落好好大醉一场,管他什么朝堂争斗,统统抛却脑后!再不要去想他方锦轩……有多得意!
穿过回廊,绕过偏殿,方应问像是失却了目标的无头苍蝇,心烦意乱地闯入了御花园。园子里那些奇花异草渊帝与后宫早已看厌,哪有什么兴致常来,久而久之这倒成了个清静的所在。方应问一时慌不择路入了这无甚人迹的花园,半晌都不见有人过来伺候,他不由火气更大,连连踹那太湖石假山,又拣那落石狠命朝湖中踢去,一时间水花四溅,惊的游鱼纷纷逃散。
“不知是谁,引得我们大皇子殿下如此大动肝火?”一旁的竹林传来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声音,是他!方应问一惊,定睛望去,那谪仙一般的人物正自驭轮椅缓缓驶出,依旧是一袭不食人间烟火的白,银冠玉带,平添几分王孙的贵气来,清俊平和的面上这次竟带了一份笑意。“你我果真有缘!”方应问也是混迹红尘的老手,可此刻面对天人一般的他,自己却像个初见世面的幼童,紧张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呆呆地只知重复这一句。原以为再也见不着那位吹箫妙人,谁知现在竟又相逢,方才承受的耻辱早已忘至九霄云外去了。
“殿下说笑了,上次不过区区一句戏言,不才如何敢与殿下攀援谈分?”依旧谦和的语句,依旧看不出半分谦卑的表情,“不过今日进宫恰好遇上了殿下。”“你进宫?”方应问这才想起最重要的一个环节,见他不着官服分明一介平民如何能进宫?莫非……“莫非公子是那少年太师公子无名?”无名微微颔首,“在下初见殿下时已是自报名姓了。”果真是他!应问有些惊讶,早就听闻父皇身边有一谋士,传闻是琴棋书画星相占卜奇门遁甲医技方术无一不通无一不精。三年前萧贵妃病逝,渊帝悲痛欲绝,称抱恙一连数天不肯上朝,是他神秘出现仅凭一己之力治好了渊帝的心病。听说他不肯接受封赏入朝为官,帝惜其才,拜为少年太师,允许他隐于朝野。从此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在有机要大事时才密召前来商议。外人皆称之公子无名,应问还道是为避人耳目才唤无名,想不到却是眼前这位不良于身的少年——欧阳无名!
无名看出应问的惊异,轻轻一哂,不提先前的问题改口道:“风和日丽,不如无名邀殿下小酌几杯如何?”“如此甚佳!”应问赶忙上前扶住轮椅推手。“易山他不方便入这皇宫大内,故而需得劳烦殿下了。”“无碍。”应问满心欢喜,心中不知早就感谢多少遍那没来的易山了,推着无名缓行,莫名的愉悦自握着的推手处悄然地传来,竟教人有些酥了。他略略俯身,闻到无名淡淡发香,一时满足无限,只盼路越长越好……长?眉头一皱,顿时计上心来。“不如我领公子去一处略远但幽静的好地方。”
“恭敬不如从命。”
城南,桃林,旌旗招展,酒肆清幽。因店面地处较偏,来往过客并不多,生意也不如何热闹。酒肆老板此刻正惊讶地望着摊上两位玉面公子推杯换盏。其实认真说来,大多是那位玄衣少年一边痛饮一边没完没了地诉苦,对面那位坐轮椅的公子只是握杯浅尝耐性倾听,不时用温柔目光静静凝望眼前人,鼓励他接着往下说。今儿可真是个好日子,一阵好风吹来两位神仙般的人物,还极是懂行的要了他三坛桃花酿。需知这酒可是二十年的珍藏,每坛都价值百两,普通人来此根本就舍不得点,今却一连来了两位金主,怎能不叫店老板心花怒放?那白衣公子说是喜清静,要他走远些省的打扰了酒兴,店老板不敢多想,收了银子最后看一眼品酒的二人喜滋滋地离了铺子。
“如何?这里还不错吧?”“花好,酒好,殿下的故事更好。”无名眼神无比清醒。酒过三巡,方应问说的全是对二皇子方锦轩的抱怨,这些事他一介外臣不该听也不能听,就是知道了,也只能当它是个故事,这才是所谓的明哲保身。
“故事?我说的都是事实!那混蛋凭什么如此嚣张!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偏听偏信!不就是他母妃萧贵妃生前独占恩宠吗!若是母后在世,又怎能轮到他们母子这些年来仗势欺人!父皇又怎会如此待我!”“殿下!你醉了……”无名见他越说越不堪入耳忙伸手去挡应问的酒杯,不动声色间却向杯内弹入些许粉末。
“别拦我,我还没醉!”方应问说着推开无名的手匆匆饮尽杯中物,才刚下肚,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觉头重脚轻一片茫然,挣扎几下便软软丧了力气,头昏沉的厉害,身上再也支持不住,手一歪,杯一翻,倒在桌上竟是睡了过去。
“殿下醉了,还是好生歇着吧。”无名抬手,身边轻轻落下易山来。“爷,如何处置?送他回府?”“不,带他回小楼,免得叫府外那些眼线看了多嘴。”“是。”易山扶起应问,几个起落便匆匆消失了。
“真是好酒,只可惜无名没那个福分。”无名敛起脸上笑容,泼了杯中残酒,方应问啊方应问,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眼眸微微一缩,寒光毕现,到底是我看重了你,还是看轻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