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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去堰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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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体不适,你们退下吧。”洛桑说道。
“陛下。”萧山海开口。
“我不是说了,该怎么跟扎格律斗你自己看着办。”洛桑说道。
“济哈朗昨日出城了。”萧山海说道,“今日已将到了溧阳。”
溧阳是哪里呢?这么说吧,北狄军队大部分都驻扎在漠河,而溧阳是京城与漠河之间的恶一个中转站。换句话说,济哈朗去找军队了。直白点说,这人去搞小团伙了。
“接着派人跟着。”洛桑说道。
他对那群大老粗没有绝对的掌控权,真要是叛变了,他能依靠的,只有两支军队,一支是离竼竼在堰城驻扎的那一队,另一支就是顾克危手下的禁军和顾家军。
洛桑心情复杂。
目光飘向等在一旁的顾克危,“顾将军有何事?”
“臣想请令去堰城驻守。”南宫周臣说道。
“怎么,余安装不下你了?”洛桑看着他一眼。
“臣不敢。”顾克危说道,语气里却听不出他哪里有不敢,“只是听南相这么说来,搞不好就是一场战事,堰城是军队自漠河来京最近的路,他们若是真的来,我们也可以尽早拦住他们。”
洛桑自然是不信他这套说辞,在他顾克危心里,去戍边事小,去保护南宫周臣事大。
也罢,南宫周臣还是不要出事的好。
“南宫周臣的听风堂不是搬到余安来了吗?”洛桑问道,他还是比较好奇,南宫周臣这么费尽周折,最后竟然不在余安筹谋规划,也是出乎意料。
“是。”顾克危答道,南宫周臣的化桐斋毕竟不是什么多隐蔽的事,近一段时间,不少江安的流民跋山涉水涌入京城,其中家中的子女们不少也都在听风堂里读书。
名为读书,实为讨口饭吃。大人可以挨饿,但是总不想让孩子们也跟着挨饿,听风堂又是个管食宿的,又能读书,又能有个好去处,何乐而不为?这样的大场面自然是谁的眼睛都躲不过。
“那他还走?堰城里有什么好留恋的?”洛桑说道。
因为那里有家啊,顾克危心说。
“那你去吧,把离竼竼调回来。”洛桑说道。
顾克危是南周军队唯一独揽大权的的守将,独揽自己那支兵。其他的地方守将理论上是不归他管,但是鉴于离竼竼不在意什么虚名,再者他也清楚顾克危的意思就是洛桑的意思,所以也挺听顾克危的吩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人是没有那么多功利心的,他也就顺带成了顾克危的下级。
“是。”顾克危退下。他来这里的原因就是想说这件事。现在朝中动荡不安,之前霄萧围堰城的事他有所耳闻。现在闻隐不在堰城,只一个四弦,一个顾念,他不放心。
再者,他隐隐觉察出洛桑对南宫周臣并没有敌意,反而多加关照。他虽然看不明白这两个人之间在搞什么把戏,但也知道洛桑是不会看着南宫周臣深陷危局的。开这个口,就是因为有这个把握。
萧山海站在堂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闻隐回来了?”洛桑开口问道。
“是。”萧山海说道。
“你之前跟我说,药是南宫周臣和闻隐带回来的。”洛桑说道。
“是,神医陈氏的后人陈灵也跟南宫周臣去了江安,他钻研许久,发觉这病的蹊跷,进而追溯到瀛洲。”
“南宫周臣没受伤吧?”洛桑问道。
“没有。”萧山海说道。
“他现在回堰城了?”洛桑问道。
“是。”萧山海说道。
洛桑屏退四周,悠悠说道,“居然没去盍浑。”
快到南宫涟恩的忌日了。
“前十年的时候他不也是一次都没去过吗。”萧山海说道。
“你们南周人不是一向看重孝道?南宫涟恩这么疼他这个弟弟,南宫周臣对他却不怎么上心啊。”洛桑说道。
萧山海不语。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要说南宫周臣不挂念南宫涟恩吧,这人一从葳蕤山出来,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盍浑,还一口一个“我要弄清盍浑的真相”。你要说他挂念南宫涟恩吧,南宫周臣就去过盍浑一次,也没见他摆什么香火供奉。
“扎格律还在闹?”洛桑问道。
“是,纠结不少家眷,不少百姓也都在外面求陛下网开一面。”萧山海说道。
“网开一面?”洛桑说道,“他们知道扎格律干了什么吗?”
“知道。”萧山海说道,“但是他们只看见了北相的贤德,没看到扎格律作恶,没有比较,就没有是非大小的概念,就认为可以功过相抵。”
“你觉得呢?”洛桑问道。
“自然是不能的,这种人留着他,只会继续掀风作浪,身在其位就得某其事,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那就不要站着这个位置了,有的是人可以干好。”萧山海说道。
“你就没犯过错?”洛桑问道,要按这种一棒子打死的做法,朝中半年就得换回血。
“没有。”萧山海说道,“臣还在南周的时候,有人对臣说,小事犯错,大事还犯错,那就只能错过了。”
“南周就全是忠臣吗?”洛桑问道,眼底满是轻蔑。
“正式因为全都不是,最后才到了这幅田地。”萧山海自嘲道。
说完这话,两方沉默,萧山海识相的告退了。
全都不是?是的,全都不是,就连当初的他,都当官都只是为了加官进爵,在那个乌烟瘴气的官场,即使再单纯为民的读书人,只需要一年,一年,就足以让你把读过的圣贤书抛诸脑后。什么为天地立心,什么为生民立命,这样的话讲出来是要惹人笑话的,踏踏实实升官发财,勤勤恳恳的找个后台有个沦为一丘之貉的机会,比什么都强。
起码,那些深夜的采花贼不会去祸害你家的姐妹。起码那些在大街上肆意抢砸的流氓小军夫不会闹到你家里。那个世道,能保全自己就很不易了,能保全家人就是大大的不易了,为民伸冤?打抱不平?就像笑话。
你当我读书是为什么?为了赚钱?为了名声?其实对很多人来说,只是为了不挨打,不用被平白无故的被欺负。考上考不上之间,是完完全全两种活法。
这些事萧山海是知道的,他家里并没有太惨,因为他父亲是一个知县,一个不大但至少是官的官,他见过那些手脚烂的流脓的小孩是怎么一边吃咬不动的黑饼,一边跪在地上看那些书卷残页的。但也仅此而已。他不用那样做,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冷眼旁观似乎不是圣贤书里说的好事,但也很快学会了父亲大人的视而不见。
一步一步考上京城,被选中去东宫,成了太子的侍读。当然他能去,一方面是因为他考的够好,另一方面是他的父亲使了银子上下打点。就任的前一天,他的父亲拉着他秉烛夜谈,核心主题是让他做“墙头草”,混日子就行,切不可乱出头,也不要想着能凭一己之力做些什么,只要不犯事,有他父亲在,保他平平安安加官进爵。
萧山海点头应了。
然后就认识了未来天子南宫涟恩。这个小孩子话不多,读的书却不比他少,沉稳内敛的气质与他见过的人都不同。甚至当朝皇帝都没有他儿子这么不怒自威。总是沉默的眼睛里似乎藏着千事万事。他不明白他明明什么都有了,连天下都将是他的,还有什么好愁的。
可他就是没见南宫涟恩笑过。
直到有一天晚上,天降大雨,他身体不适,去了茅厕,等到想起身回家的时候,发现已经宵禁了。宫门已关,今日也并非他值夜,初来乍到,又不想去麻烦别人,就在东宫找了一个屋脚坐着。一道闪电加惊雷,把他震醒了。意识到自己在哪里的时候,抹了抹嘴角,把手一揣,接着睡。
刚闭上眼,还没等他睡着,突然眼睛瞪大了。
南宫涟恩一脸苍白的站在他面前。
萧山海控制不住的想开口叫嚷:他趁那一睁眼的功夫看到有一个人在翻墙。
南宫涟恩的眉头一皱,把手里的披风衣角塞到了萧山海的嘴里。那叫一个手脚利落。
南宫涟恩看这个人眼熟,打量了这人一下,觉得这小年轻不像是来抓他的,反倒的被他吓得脸都白了。
“嘘。”南宫涟恩竖起一根骨节匀称的手指。
萧山海猛点头。
南宫周臣把披风拿出来来了,低声道,“跟我来。”说完就利落的翻到旁边的回廊上。像猫一样,悄无声息。
走了两步,南宫涟恩没听到有人跟着他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发现萧山海在地上左扭右扭的起不来。
那就算了。南宫涟恩头也不回的走了,他不担心萧山海透露他的行踪,就冲这人腿软的样子,他就没胆子在背后议论太子。
南宫涟恩的衣服也湿的差不多了。匆匆换下衣服,躺在榻上,假装成自己并没有出去过。
第二天早上他看见了昨天晚上的人,这人已经换好了衣服,想必是宫门刚打开他就回家,换了衣服之后,又马不停蹄的回来。
南宫涟恩破天荒的叫人留下了。
萧山海的同僚都侧目看着萧山海。谁都知道,这群讲课的太傅对南宫涟恩来说都是摆设。
萧山海现在却是心里哇凉,肚中腹诽,看什么看,马上就要死的人有什么好看的。
“殿下。”其他人都走了之后,萧山海一下就跪下了。
南宫涟恩不想看到他发抖,厉声道,“站起来。”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萧山海心颤。萧山海瑟瑟缩缩的站起来。
“我是谁?”南宫涟恩开口道。
“太子殿下。”萧山海说道。
“你是谁?”南宫周臣问道。
“太子殿下的侍读。”萧山海说道。
“对了。”南宫涟恩说道,“你是我的侍读,只要我不松口,这辈子你都是我的侍读,不论生死。”
萧山海“哐”的一声又跪下了。他就知道“知道的太多了不是什么好事”,昨日看见太子殿下翻墙,今日就已经做好了被太子殿下赐死的准备,来之前还跟家中父母磕了几个响头。
“从今天开始,你不许离开东宫。”南宫涟恩说道。
南宫涟恩刚刚说完,心里不由自嘲。自己的权利,全用来吓唬这些没什么威胁的人了。真正想震慑的人,却不吃他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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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山海走到了宫门处,看到了南相府的马车,上去了。当年,他就是以那样一副姿态走到了南宫涟恩身边。他当时为什么会选中他呢?这个问题萧山海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担的起大任的人。
这就是所谓的机缘巧合吧,或许如果有的选,南宫涟恩也不会选他。其实哪里有这些选择呢,这些假设最后的结局都是无疾而终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