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术贰

88、治病

　　顾克危是第二天一早来的，南宫周臣刚洗完脸，就看到顾克危进了院子。
　　“长风来啦。”南宫周臣招呼道。
　　“嗯。”顾克危走到屋里，看着南宫周臣束发，南宫周臣自己只会些简单的样式，不过看人看气质，他就算是披头散发穿个破抹布，顾克危都觉得好看。美人滤镜也实在厚的可以。

　　“四弦呢？”顾克危问道，以这主仆俩形影不离的架势，不该他进门这么久了都没看到她人。
　　“据她说，是要给周弃立立规矩，一大早上把东西给我放下就跑出去了，不过也快回来了吧，都到了饭点了。”南宫周臣说道，“说实话，我都不知道咱听风小筑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规矩。”
　　“去我那边吃吧。”顾克危说道。
　　“你不忙了？”南宫周臣问道。
　　“忙也要吃饭啊。”顾克危说道。

　　“行。”南宫周臣笑了笑，“我这一回来。都想拉着我去吃饭，昨天舜华还说让我今天去舜府呢。”
　　“去吧，那边安静些。”顾克危说道。
　　“啧，”南宫周臣看着顾克危，“你们俩个现在关系很好呀。”
　　“还成吧。”顾克危说道，“要不是你卡在中间，我才不会跟他商量事。
　　”
　　“哎，我可听说了，人舜家大少爷可是对你评价颇盛啊。”南宫周臣说道。
　　“我对他相当仁至义尽了，那是他应该做的。”顾克危说道。
　　“哦。”南宫周臣笑的开怀。
　　南宫周臣吃完饭，顾克危就火急火燎的忙事情去了。南宫周臣打听了一下四弦的位置，打算走走路消消食。顺便观摩一下，四弦女侠是怎么给周长老立规矩的。

　　他按着路线，一路走一路打听，来到了军营里的临时校场。
　　在南宫周臣的印象里，立规矩就是一个人搬个小凳子，坐在一张小书案后面，当然，书案上要有书卷，有笔墨纸砚。师傅在前面拿着戒尺，一条一条的把规矩念给学生听。

　　然鹅，现实与理想是有差距的。四弦师傅手里拿的不是戒尺而是戒鞭，还是一出手比见血的杀人鞭。周弃学生的小凳子也变成了双刀，黑刀白刃，刀刀致命。
　　校场上除了他们二人，空无一人。刀飞鞭舞，你来我往，谁也占不着谁便宜，但都还不歇气的往对方身上招呼。

　　南宫周臣来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实事求是的讲，这比试还是挺有看看头的。女鞭柔杀，男刀刚毅，是不少人喜欢的阴阳结合，万物归一的那套路子。

　　可是南宫周臣是万万欣赏不来，这俩人哪一个受伤了他都会伤心的好嘛？

　　“都停下。”南宫周臣吼了一声。声音挺大，他自己都有点小吃惊。
　　可惜没人听他的。

　　“我说都停下。”南宫周臣走进来，加入战局。

　　最后，四弦的鞭子缠在周弃的脖子上，只要轻轻一拽，周弃的脖子就会被活生生绞断。周弃的双刀也架在四弦的两个肩膀上，只需略微一使劲，四弦的双臂就会被齐刷刷的切下来。
　　“你裹什么乱？”四弦怒道。她打架都快打红眼了。
　　“她放我就放。”周弃很懂事的说道。

　　南宫周臣拉了拉四弦的鞭子，费劲摘下来了。周弃也言而有信，双刀也收好了。
　　“这就是你说的立规矩？”南宫周臣问道。

　　四弦额头上满是汗珠，这会停手了才腾出空来擦，“对，这就是我的规矩。”
　　“这叫什么规矩?”南宫周臣气笑了。
　　“打服了就听话了。”四弦掷地有声的说道。

　　南宫周臣曲起食指敲了敲四弦的脑门，“跟谁学来的歪理？”
　　“你懂个屁。”四弦恶狠狠的说了一声就走了。
　　南宫周臣看着四弦的背影，眉头轻皱。

　　“你不去追？”周弃问道。
　　“还有你，”南宫周臣转身开始教育周弃，“你好好的惹她干什么？我都惹不起，这要是给我气跑了，你下半辈子就什么也别干了，就围着她转吧。”
　　周弃碰一鼻子灰。

　　本来他还想狡辩一下，是四弦一大早来找事儿。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相对一个人讲道理的欲望了。不过看了一眼南宫周臣的脸，又觉得，算了不说了，我跟四弦比什么呢？又没有可比性。
　　南宫周臣这会也冷静下来了，拍了拍周弃的肩膀，“周长老，四弦就是这臭脾气，整个听风堂连带化桐斋她都横着走，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不会了。”周弃说道。

　　南宫周臣点点头，去找四弦了。
　　四弦正在洗澡。
　　她洗澡没有南宫周臣那么多麻烦事，什么又是要焚香，又是要调水。直接哗啦啦的水从头浇到尾，浇上三五次，随便擦擦就完活了。
　　“四弦。”南宫周臣喊道。
　　“干嘛？”四弦换好衣服出来。
　　“你没受伤吧？”南宫周臣走到四弦身前，伸出手想抓住四弦的肩膀，还没放上呢，手就又顿了顿放下去了。

　　“没有。”四弦眼皮低垂。
　　“怎么？立规矩还立出气来了？”南宫周臣问道。
　　“没有。”四弦瞪了他一眼。

　　南宫周臣立马把手掌立在胸前，“没有没有，肯定没有。”
　　四弦一甩刚才搭在肩上的毛巾，进屋，把南宫周臣关外面了。
　　南宫周臣看着屋门又无奈又不忍。
　　在门外占了一会儿，四弦没有出来的意思。南宫周臣上前轻轻扣扣门，“我去找小灵儿，你记得来接我。”
　　屋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这里是顾克危的地盘，五步一个兵，十步一队兵，四弦还是放心南宫周臣自己转转的。

　　江安收治流民的地方已经移到了一出宅邸里，这府邸已经被草药的味道腌入味了，南宫周臣站在街口都闻得到淡淡的药味。等到南宫周臣进去的时候，还有不少人或横或躺的到处瘫坐。

　　“没病的就赶紧靠边，看不见这里都塞不下了啊！”一个看起来已经累了一天的小工皱着眉毛看了南宫周臣一眼，这小工衣服上的泥垢已经干了又掉，掉了又沾，沾了又干了不知道多少回了。皮肤黝黑，小小年纪，抬头纹已经深刻在额头上，就算如此，豆大又浑浊的汗珠还不肯放过他。

　　南宫周臣刚来到门口就挨一句教训，虽说有点莫名其妙，但是他毕竟是个养尊处优的人，没有资格对着非得拼劲全力才得以谋生的劳苦大众发脾气，“叨扰了，这位小哥。我来找陈灵，陈大夫，不知他在哪？”

　　“你也是来找陈神医看病的？”小工黢黑却因缺少油水而显得暗淡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一下南宫周臣，看着这个有钱人，还算是好说话，便也放缓了语气，“陈神医忙着呢，昨日知府家的儿子来找陈神医看病都得排队，今天人都满了，明天一早天一亮再来。”

　　小工一边说一边拿已经破破烂烂的袖子扇风，南宫周臣觉得这应该扇不出什么风，就是扇个心里安慰。他正想再开口，廿九冲里面出来，一抬眼正看到南宫周臣在大太阳底下跟一个小工掰扯什么。都不用想，肯定是被拦了。这次治癔症，在顾克危的授意下，治病顺序不论贫富，只看先后，因此这种拦富家子弟的戏码几乎天天都上演。

　　几步冲过来，“先生，您什么时候来的？”廿九恭敬的说道。
　　小工本来坐在板车上的腿出溜到地上，一下站直了，头和腰在看到廿九的眼神时不自觉的弯了下去，偷偷瞄向南宫周臣的眼神染上一层惧色。
　　南宫周臣转身，语气温和的说道，“刚来没多久，正好跟这位小哥聊聊天。”

　　“先生是来找陈灵大夫的吗？”廿九让开身子，引着南宫周臣往宅邸里进。
　　“是。”南宫周臣点点头，在廿九一行人的众星捧月下，信步走了，没看到身后跌坐在地上的小工。

　　陈灵正在看诊，明明只是一个少年人，皱起眉头认真思考的样子倒真像是一个仁心仁术的老大夫，一个小厮快步走到他身前低声说了句什么，陈灵侧耳，突然抬头，眼神四处看了看，看到了站在廊下的南宫周臣。
　　南宫周臣冲他挥挥手，表示他接着看他的诊，不用管他。

　　“陈灵大夫真是年少有为，前途不可估量啊。”廿九在一旁说道。
　　“是啊。”南宫周臣赞同道，他手里的孩子他还是很骄傲的。
　　“先生不如去屋里坐吧。”廿九说道，“里面有茶水吃食，不过比不上舜府的精致。”
　　“不用管我，”南宫周臣说道，“你去忙你的事吧，顾克危一天天的也不见人影，想必也是分身乏术，你要是闲下来了去他那边看看又没有需要帮忙的。”
　　“是。”廿九行礼退下。

　　南宫周臣一直待到了吃午饭的点，医馆里开始放饭。
　　陈灵这会才脱身出来。

　　“主子。”陈灵朝南宫周臣走来，快到门口的时候罕见的有点拖步子。
　　“看把你给累的。”南宫周臣说道，给陈灵斟了杯水，“一早上我就没见你停下过。”
　　“大家都想让我给看诊。”陈灵说道，语气颇为无奈，“怪不得我师父之前总是说，要想把医术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不一天摸上几百上千人，一连摸三个月，是不会又什么长进的。”
　　“不是吧。”南宫周臣说道，“你要在这里呆三个月？陈神医，你自己给自己把把脉，就你现在这样子，再赶上一个月就到黄土埋半截的时候了！”

　　陈灵决定转移话题，“你又从哪里学的这俗话？”
　　“你管呢？”南宫周臣说道，刚说完这句话，又看到趴在桌子上的陈灵一副眼皮要粘起来的样子，有些心疼，“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听来的。”
　　“嗯。”陈灵枕着胳膊。

　　“再坚持一会。”南宫周臣站起身给陈灵捏了捏肩膀，“一会吃点东西再睡。”
　　“我知道，可我就是想闭着眼眯一会。”陈灵哼哼唧唧的说道。
　　南宫周臣叹气。
　　好在医馆里的人速度够快，没一会就把饭送过来了。

　　“多谢。”南宫周臣冲送饭的小厮点点头，他认出这个小厮是近几日一直跟在陈灵身边的使唤人，“你吃过了吗？坐下一起吧？”
　　“是呀，坐下一起吃吧。”陈灵这会在外人面前也端起架子，坐直身体招呼道。
　　“不了不了。”小厮连忙摆手，这小厮年纪不大，说完这话，不知怎么还红了脸，一溜烟儿跑了。
　　“慢点儿。”南宫周臣喊了句。
　　陈灵在后面咯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