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术贰

69、赔罪

　　将军府。
　　南宫周臣醒了，昏睡了三天，他脑袋昏昏沉沉，一片空白，一时间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眯着眼看了看，一片漆黑。刚一动胳膊，就被人抓住手。

　　“醒了？”
　　“嗯。”南宫周臣下意识嗯声。

　　四弦三两步走向烛台，把屋里的六盏灯一盏一盏都点亮。
　　四弦摸了摸南宫周臣的额头，不热了。
　　“我睡了多久?”南宫周臣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四弦倒也看懂了，给他掖了掖被角，“五天了。”
　　“这么久啊。”南宫周臣笑了笑，“还好我赶在今天晚上醒了，不然再过几个时辰就变成了昏迷六天了。”

　　四弦听得出来，这人现在是在找话安慰她。
　　“饿吗？”四弦问道。
　　“还好，”南宫周臣说道，“之前隐隐约约感觉有人喂东西，定时定点的。”

　　四弦撇撇嘴，得了吧，这句话乍一听好像可信，但要是放在南宫周臣身上那是绝对不可信的。且不说陈灵的银针封住了他的五感，就他平时睡觉的状态，只要不是作恶梦，响雷一道一道的轰到他耳边都醒不了，还说什么能感受到她喂东西。
　　不过，他猜的倒是挺准的。四弦心想。

　　“你还睡吗？”四弦问道。
　　“不睡了，你陪我待一会儿。”南宫周臣说道。
　　“我又不跑，你不睡了，我先把陈灵喊过来给你把把脉。”四弦说道。
　　“这大晚上的他还睡觉呢吧？”南宫周臣说道，言下之意不想让陈灵来。
　　“这会儿想起关系人家了，前几天他也是每隔几个时辰就起来看看你，晚上睡觉分好几轮睡。”四弦说道。

　　南宫周臣笑了笑，“那你去叫他吧，给我把完脉让他一觉到天亮。”
　　四弦一推门陈灵就醒了，“四弦姐?”陈灵摸黑起来。
　　“是我。”四弦吹着火折子，“主子醒了，你去看一眼，还有没有需要留意的。”
　　陈灵穿鞋的动作一顿，也不好好穿了，趿拉着就往南宫周臣屋里跑。

　　“小灵儿。”南宫周臣把胳膊亮给陈灵看，“这段时间辛苦了。”
　　“不辛苦。”陈灵说道，把脉的动作稳准狠，一搭上手就没挪过地方，“四弦姐才辛苦，先生醒了就好，四弦姐也可以松口气了。”
　　南宫周臣抬眼看四弦，四弦只给他看背影。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南宫周臣见陈灵松了手，问道。
　　“还是那句话，不能劳神。”陈灵说道。
　　“还要喝药吗？”南宫周臣问道。
　　“要的。”陈灵点点头。
　　南宫周臣不无遗憾。

　　陈灵知道自己在这里很是多余，看到南宫周臣没事就下去开药方了。
　　“小灵儿怎么突然懂事了？”南宫周臣问道，毕竟当初跟着他去挖祖坟的时候，这小孩还是个不怎么爱搭理人的样子。
　　“我怎么知道？”首先回了一句，她一直跟在南宫周臣身边，这人心里没点数吗？还好意思问她。

　　“哎，这都是明泉的功劳啊。”南宫周臣故意说道。
　　“是啊，你赶紧赏他点东西。”四弦知道南宫周臣是故意醋她，撂下话就走了。
　　出门前，南宫周臣叫住了她。
　　“我不在这几日，外面有什么事没有？”

　　四弦顿了顿，乌黑的眼珠看着他，“小灵儿刚交代不许你劳心伤神。”
　　南宫周臣把被子兜头一盖。
　　四弦出去了，“想起床的时候叫我。”
　　南宫周臣嗯了一声。

　　事情当然还是发生了，这些信件四弦担心有急需处理的，都拆开看了。消息繁多，譬如萧霄去了堰城，被离竼竼和顾念挡在城外。譬如江安的水患不是简单的水患，其中夹杂着不少利益纠缠。
　　这些自然是要告诉南宫周臣，四弦盘算着还是等南宫周臣再稳一稳再告诉他。
　　陈灵已经开始熬药了。

　　首先过去看了一会，“这是新的药？”
　　“嗯。”陈灵点点头，“还是一日三次，我会跟在先生身边，四弦姐不必担心。”
　　“嗯。”四弦点点头，“你跟着也好，多事之秋，少不得有个病痛。”

　　“本来我来听风小筑就是为了照顾先生身体。”陈灵说道，“这时候不正式派上用场吗？”
　　四弦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骨子里是个粗人，只要别人对她客客气气，她也不是很能拉下脸。想当初高思淼一改性子对她客客气气之后，她就拿高思淼没什么办法。

　　这会只好拍了拍小孩的肩膀，“我去找点吃的，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包子，肉包子。”陈灵笑着说。
　　四弦打了个响指，出门了。

　　有陈灵在，四弦也放心一些，之前她都是等将军府的人过来给她送饭。这会子去到街上，四处逛了逛，南宫周臣醒了，她也出来放放风，顺便找化桐斋打听一下南边的消息。陈灵此次过来，也说了高思淼已经选中了几个学生，眼看就要过来，她也要去听风堂安排一番。

　　等他回来，南宫周臣已经起床了，但是头发没梳，衣服也没好好穿，这时节也不冷，四弦也就没管他。
　　南宫周臣扶着下巴说道，“快到清明节了。”

　　“是。”陈灵说道，“我来的时候，听风小筑的梨花已经开了，洁白一片，煞是好看。”
　　南宫周臣光听就知道那时怎样一番景象，“我没那眼福了。”
　　“城外的梨花园也开了，你想去就带你去看一看。”四弦说道。
　　南宫周臣眼睛一亮，“真的吗？”

　　“总在屋子里憋着都要长蘑菇了，走，带你出去透透气。陈灵也一起去。”四弦说道。
　　“好。”陈灵放下手里的活，转身回屋收拾东西。四弦去把醉千钟牵出来，醉千钟养的很好，看得出来将军府的人对养马一道颇有手段。南宫周臣逗了逗醉千钟，他很久没跟这马亲近了，这会就想跟马玩一会。
　　四弦看他不惜打扮，也罢，不打扮就不打扮吧，一会戴个兜帽算了。

　　三人也不着急，踏青一般走在路上，时而骑马时而走路。陈灵一直在在讲堰城的事，他跟在高思淼身边了解了不少听风堂的事，这会儿说起来毫不见陌生，南宫周臣问什么，他都对答如流。
　　午后，他们到了四弦口中的那片梨园，果然不俗，南宫周臣牵着马穿梭其中，折了几枝打算带回去。四弦也没闲着，看到合心意的花就摘下来，等到回去的时候可以晒一晒，给南宫周臣做糕点。好好一片梨园让他们采撷糟蹋了一番。

　　游园游出一身汗，南宫周臣坐在树下喝水，笑着对着站在一旁的陈灵说道，“我曾见过一棵冠盖半谷的老梨树，梨花开着时候，站在树下，抬头时密密的梨花，低头是厚厚的花瓣，就算平视都有窸窸窣窣不停飘落的花，果真像是深处梨花海里一般。”
　　“哦？”陈灵知道南宫周臣喜欢，便也问道，“这棵梨树在哪里啊？”
　　“霄云山。”南宫周臣说道。

　　四弦想起来了，霄云山确实是有一棵。
　　“你想去霄云山？”四弦开口。
　　“还是算了吧，萧霄不一定怎么算计我呢，这几日他有什么动作？”南宫周臣试探着问了问。
　　“哼。”四弦从鼻孔哼出声来，“臭不要脸的去堰城倒你老巢去了。”
　　南宫周臣看道四弦炸毛的样子就想笑，“哦。”

　　陈灵说道，“不过没捣成，顾念将军和离竼竼把他拦下来了，化桐斋的人也都没事就出去转转。”
　　“萧霄怎么想起来去找我的麻烦了？”南宫周臣笑笑，“让我猜猜，肯定是赵令被事情缠身，他也去江安了？”
　　四弦不可置否。

　　南宫周臣心里有数了，烟冉赵令闻隐齐聚一处，看来这会子江安很热闹啊。
　　四弦看出来了南宫周臣的想法，提前把他的想法扼杀了，“你别想了，那个地方你现在去不了。”
　　“知道知道。”南宫周臣赶紧表明态度。

　　四弦看了看他，想从这身乱人心弦的皮囊下看出来南宫周臣到底在想什么。
　　“还有别的事吗？”南宫周臣歪头问四弦，他尽量让自己表现的不疾不徐。
　　“有，”四弦说道，“顾克危给你送信来了，等你回去自己看吧。”
　　“好嘞。”南宫周臣应声。

　　三人休息够本就打算回去。陈灵在的好处就是四弦轻松了。
　　南宫周臣一天下来都笑眯眯的，他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嗝屁的苦命人，是没有时间悲春伤秋的，得抓紧时间及时行乐。

　　“四弦～”南宫周臣赶着醉千钟凑到四弦身边。
　　“干什么？”四弦不知道南宫周臣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你不要总是板着脸嘛，一天了，都一天了，你笑一笑呗。”南宫周臣冲她眨眼。
　　四弦翻了个白眼。
　　“万一我今天睡着了，明天就醒不过来了呢？”南宫周臣看着自己白撒娇了，来了一句猛药。
　　四弦转头瞪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

　　南宫周臣无辜的看着她。
　　四弦受不了，策马弦走了。

　　陈灵这会慢慢骑马到南宫周臣身后。
　　“四弦姑娘生气了。”南宫周臣笑说。
　　“您气的她。”陈灵说了句公道话。
　　“是。”南宫周臣低头。

　　从袖子里拿出一支梨木簪，还没涂油，晒刚刻好不久的。
　　陈灵惊讶，“您什么时候刻得？”她几乎一下午都跟在南宫周臣身边，竟然没留意到。
　　“偷偷刻得。好不好看？”南宫周臣把上面的一朵梨花露给陈灵看。
　　之间那是朵将开未开的梨花，小花苞还合着，一片迫不及待的小花瓣敞开一些空隙，里面还有几粒花蕊。

　　“很好看，四弦姐肯定会喜欢的。”陈灵说道。
　　“是吧，我也觉得她会喜欢。”南宫周臣仔细的吧木簪放回袖子里。
　　等他们两个慢慢悠悠的回来，四弦已经把饭菜和洗澡水都准备好了。
　　“洗手吃饭。”四弦见他们回来了，开口喊道。
　　“好。”陈灵响亮的回应道。

　　南宫周臣径直往自己屋子里去了，四弦拿着这几日的信件打算给南宫周臣送去，结果看见南宫周臣把门还给关上了。
　　“嘿？”四弦把几封信放手掌里拍了拍。回去吃饭去了。
　　陈灵自然是知道南宫周臣去干什么了，这会也装不知道，坐在饭桌埋头吃饭。

　　大约一刻钟，南宫周臣出来了，喝了些粥，随便吃了一些，他大病初愈，陈灵也交代他这段日子先不要吃太多。
　　四弦看着南宫周臣吃猫食一样吃了两口就饱了，心里的火更是不打一处来，今天的饭是她亲自做的。

　　伺候南宫周臣洗漱的时候，南宫周臣起身找了个时机把梨花簪簪到了四弦头发上。四弦梳的是男子髻，只有一根绳子绑着，南宫周臣随便一插就簪好了。
　　“哎？”四弦不知道南宫周臣给她戴了什么，伸手想摘。
　　“先别摘，戴一会，”南宫周臣抓住四弦的手腕。

　　最后四弦还是知道了是什么，她没收到过男子送给她这种小玩意，她自己也不是很喜欢这些。当初在化桐斋的时候，闻隐爱臭美，发给她的装束里就有些簪子钗子之类的，她也只是要见闻隐的时候才戴一戴。后来跟了南宫周臣，只要南宫周臣不要求，她也很少打扮。

　　看着手里的簪子，四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赔罪吧，四弦心想。她把簪子收好，这可是她要带到坟里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