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术贰

68、二十万两

　　江安水患是一个试探，一个对他能力的试探。
　　身处乱局，洛桑那属于狼的一面在暗暗滋长，他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精彩。血液渐渐活络，眼睛熠熠发光。

　　变成了那个拿把短刀就敢割首领头颅的少年洛桑。那个真正的洛桑。

　　霄云山。

　　霄萧的屋里有人。一副标准的北狄面孔，年纪比南宫周臣大一些。
　　“孛大人深夜来访，有何贵干？”霄萧脸上戴着一副金银面，手里仔细拿花油擦拭那副檀木面具。南宫周臣手里刻出来的面具现在已经被霄萧养的油光水滑，简直不像块木头。

　　孛大人坐到桌前，“南宫周臣现在在余安，闻隐也在，顾克危现在被江安水患缠身，堰城可图矣。”
　　霄萧轻笑一声，不是因为孛大人的话没道理，还挺有道理的。他笑是因为每每听到这个人套着一张北狄皮，引经据典拿腔拿调地说话的时候，总是很奇怪，就像是把一株鲜花硬插在石头上，不伦不类，实在滑稽。

　　“萧掌门不愿意？”孛大人问道，“这是朝廷的意思，如今万事俱备，萧掌门，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矣。”
　　“孛大人，这真是朝廷的意思？”霄萧把面具放好，向桌前走去。
　　“那是自然。”孛大人说的脸不红气不喘，跟真事儿似的。
　　“离竼竼驻守堰城，直接找他岂不更方便？当初南宫周臣建听风堂的时候，顾克危可是借此身份没少帮忙。”霄萧说道。

　　“将军是将军，江湖是江湖。怎可一概而论。”孛大人说道。
　　霄萧也是奇怪的很，就这些话，换成南宫周臣来说，就算是生着气说也比眼前这个人说的顺耳。听着孛大人说话简直是在他心头洒草木灰，恨不得把他扇出门去。心下不由叹气，果然，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办成此事，我有什么好处？”霄萧是个实在人。既然不想跟孛大人发展感情，那就只能公事公办。
　　“白银十万两。”孛大人出手阔绰。

　　霄萧面具下的眉毛一挑，“二十万两，先出十万，剩下的事成之后再给，如何？”
　　“萧掌门真是狮子大开口，”孛大人摇着头说道。
　　霄萧觉得自己再多看一眼这家伙都会忍不住上去把他的脑袋抽成陀螺，索性不看他了。
　　“你真当化桐斋是死的？”霄萧说道，“我去一趟得折进去多少人你知道吗？养人不费米啊？收你二十万真不多。”

　　孛大人不说话了，作沉思状，霄萧撇了一眼，只想把他踹起来让他赶紧出去跑马武大刀，这些动脑子的事他干起来真的不合适。有碍观瞻。
　　“二十就二十，萧掌门，一言为定。”孛大人说道。
　　“一言为定。”霄萧说道。
　　一身黑衣转身离开，融进了黑暗。这一通交易下来，霄萧就看他离开的背影看得最顺眼。

　　余安，北相府。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在吹竹哨。他的院落不大，但是很空，什么装饰都没有，就一间住人的屋子。可惜，这一偶天地还是太小了，竹哨的悠扬传不出去，憋在这院子里来回荡漾，交响乐不适合胡曲，杂乱的哨声刺耳非常，吹哨之人好似听不见，任由这些乐声越累越多，塞满整座小院。
　　“北相。”一个身穿甲胄带兵刃的人打断了这场混乱。
　　扎格尔抬头看看来人，温和地笑了笑。

　　他老了，很多事管不了了，也不想管了。
　　“扎格律是个好孩子。”来人又说。
　　扎格尔又冲他笑了笑。
　　来人气结，但也忍着怒意。

　　因为扎格尔是他们部落最受尊重的人，即使现在他们已经不是部落了，对扎格尔的尊敬依旧在。
　　“北狄人处处被洛桑打压，北相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南周人从奴隶变成主人？”来人说道。
　　扎格尔抬头，一双老眼已然浑浊，浑浊就会迟钝，他已经失去了用眼神表达情绪的能力。

　　“是济哈朗吧？”扎格尔开口，声音被一口老痰卡的无比沧桑。
　　一身甲胄的将军闻言称是。
　　“都长这么大了。”扎格尔接着说。

　　济哈朗当然早就不是个小孩了，只比扎格尔小七岁而已。济哈朗一头雾水，扎格尔怎么好端端的说起年龄了？
　　扎格尔好像就是感叹一下，之后接着吹竹哨。是济哈朗小时候常听到的曲调。
　　“北相！”济哈朗抬高音调，把手里的龟壳骨签放在扎格尔面前，他忙着造反，没有太多时间听曲，来这一趟，是想让扎格尔算一算，他们的神主玛莎丽的意愿。

　　扎格尔低头看了一眼。
　　接过龟壳和骨签，没有繁琐的仪式，他只是随便摇了摇，就开始解签。
　　“无解。”扎格尔说道。

　　济哈朗显然对结果不满意，不管是过程还是结果，这样的敷衍都不是他想要的。
　　扎格尔说完之后就把龟壳和骨签收进了口袋。一副不会再用的样子。
　　“北相，这事关北狄人的荣辱，我们来到这片土地，死了多少人？洛桑对当初的许诺只字不提，我们难道就不该做些什么？”济哈朗吼道。

　　扎格尔摇头。

　　济哈朗似乎是忍受不下去了，阴沉着脸离开了北相府。
　　扎格尔拿起竹哨断断续续的吹着，悠扬旷野的曲调，把他带回了他还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是北狄最受尊敬的祭司。北狄人认为他通天达意，他自己也自认自己是窥见某些真相的真正的祭司。按照前任祭司的指示，他开始了他从未质疑过的事业。

　　洛桑的母亲是北狄久负盛名的美人，可惜她没有保护自己美丽的能力，所以美成了她与生俱来的致命伤。

　　洛桑生下来便没有父亲，没有人认领他，在一个以游牧为主的地方，没有父亲就没有食物。按理来说，洛桑是活不下来的，可是他活下来了，因为他有他母亲没有的狠戾。反正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有没有人对他好对那时候的他而言并不重要，他根本就没有这个概念。求生的本能成了他的母亲。为了活着，他去偷去抢，每次都被打的头破血流，等他爬起来的时候赫然发现，比起跟人打交道，跟狼打交道容易多了。

　　六岁，就敢去跟狼抢兔子。
　　他不合群，不面善，不说话。独来独往，逮谁咬谁。

　　扎格尔经手的第一场超度就是洛桑的母亲，之所以需要超度，不是因为她死了，而是因为她死的太惨，太凄厉，让那群见血见惯了的大汉都心惊，纷纷凑钱给她办了超度。超度的时候，亲人都要在场，扎格尔找到洛桑的时候，这孩子正光着屁股趴在地上啃死兔子，满脸满手的血。

　　扎格尔想带他去参加他母亲的超度，然而迎接他的是洛桑一嘴的尖牙。

　　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尊敬他。

　　扎格尔的手臂上留下了一圈牙印，到现在，那层长满褶皱的皮肤上还依稀看得见那些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不是所有人都信神的。可是，怎么会有人不信神呢？如果神没有错，那就是人的错。如果孩子没错，那就是大人的错。如果凡人没错，那就是祭司的错。

　　扎格尔看着不通人语的洛桑，知道这场相遇是神主玛莎丽交给他的任务。不该有人不信神的。

　　洛桑不通人语，唯一感兴趣的就是竹哨，扎格尔每每要找他的时候，就会在这个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吹竹哨，永远都吹同一曲。

　　洛桑永远都是远远的听着，从来不试图靠近他。
　　扎格尔觉得自己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坐在远处警惕的观察喜爱的事物。

　　那个野来野去的小孩是什么时候变成人的呢？
　　应该就是在他们相遇之后不久。

　　他们相识之后突然有一年，洛桑不见了，没人知道他去哪，实际上，除了他也没有人关心他的死活。
　　再次见面的时候，洛桑已经穿上了人才会穿的衣服，开口也不再是嘶吼，用一口中原官话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叫洛桑。他的话不多，但是扎格尔也能从洛桑的反应中看出来，他已经学会了人的语言。

　　洛桑回来以后还是独身一人，这本来也很不合理，北狄人的狭隘是不欢迎异类的，更何况他的身世不明，男男女女也都不待见他。但是洛桑依旧留下了，因为他能打。不仅能打人，还很会打猎。

　　这些陈年旧事在扎格尔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像那个牙印一样，轻易不会消失，除非他死了。

　　也快了，扎格尔想，他也快死了，带着那些不知道是对是错的决定，见证着这些或好或坏的结果，不久之后便会埋于尘土，永不再现。

　　南周人总爱研究学问，对“人活着有什么意义”这件事执念颇深，一直都有人在这件事上前仆后继不遗余力，他们把喜怒哀乐都当做人活一世的必经之路，淡然的看待兴衰荣辱。即使被灭国，即使家家都在战场上死了人，只要当权者是对他们好的，甚至只需要不耽误他们生活，他们都能释然，自己开导自己，把这一切归为世事无常。

　　人都是向往内心的平和的，这种趋于进步的想法是刻在骨髓里的。所以他们现在把大狄又过成了一个扩大版的南周，他一点也不奇怪。他也丝毫不怀疑，将来的天下还会是这些南周人的天下。

　　北狄人不同啊，他们不属于这里，马背上的见识，只知道抢夺的天性都不是为这片土地而生的。征服了南周，也不懂得“不该抢自己家的东西”的道理，非要分出个高低贵贱，又岂知他们早已不知不觉成了披着北狄皮的南周人，用南周人搞谋反的路子跟南周人斗，简直毫无胜算。还不如直接策马提刀来的干脆利落。

　　这些可预见的结局他没有告诉济哈朗。因为他跟人打了一辈子交道，最是知道，这时候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信。

　　北狄人总是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一些代价，他们不痛一痛，天下人就要疼一疼。圣主玛莎莉是不愿见人间生灵涂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