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术贰

49、客人

　　四弦的手指很灵活，一把小刀片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好像随便哪根手指都能摆弄出花来，南宫周臣目不转睛的看着那木块渐渐有了身形，发丝也根根分明，四弦做的专心，没留意南宫周臣脸上的惊讶，南宫周臣看出来了，这个木雕雕的是自己。

　　四弦很了解他，比他自己都了解自己的外貌有什么细节，比如他左眼的眼下有一颗细小的红痣，很小很小，他自己在铜镜里都看不出来，非得在清水里才映的出来，然后南宫周臣看着四弦在哪里轻轻用那并不怎么尖利的刀尖点了一下，又用手摸了摸，在把手拿开的时候，南宫周臣看到上面隐约有一个极小的印记。

　　四弦的刀锋开始修饰南宫周臣的腰身，她好像很清楚这人的腰身几斤几两重，左边一刀，右边一刀，一气呵成，弧线就对称又写实的出来了。接下来是衣衫，虽然没有颜色，但是南宫周臣还是看出来了，四弦雕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南宫周臣穿的那件麻布衫。

　　南宫周臣笑了笑。因为四弦把他的表情补上了，一脸严肃的样子。南宫周臣觉得现在就已经雕好了，简直栩栩如生。

　　然而四弦好像还不满意，刀锋朝手心，开始慢慢的磨细节，最后吹了口气。一个缩小版原木色的南宫周臣就出来了。

　　“给我看看。”南宫周臣伸手。

　　四弦一脸不在意的扔给他，起身弹了弹身上的木屑。

　　“你什么时候学的？”南宫周臣慌忙接住小木人，凑在眼前仔细把玩。

　　“这玩意还用学吗？”四弦不屑道。

　　南宫周臣看着四弦是要飘，赶紧阿谀奉承了两句，“四弦女侠最厉害。”

　　四弦被雷出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好好地雕起木头人来了？”南宫周臣把小木头人收进了袖子，默认就是自己的了。

　　“就是想告诉你，想干好一件事，是需要天赋的。”自己的劳动成果就这么被南宫周臣拿去了四弦也没在意。“比如，我雕木头人，没怎么学过就能雕的不错，你那个画，画了一年了也没什么长进。”

　　“那要不我学雕木头人？”南宫周臣说道，本来他画画的初心就是能画张南宫涟恩出来，如果现在能雕出一个来，那起不是能保存的时间更久一点？还能随身携带。

　　“你还是歇着吧，你那双手用处不大，写写字盖盖章就行了，连毛笔都玩不明白，还想玩刀。”四弦痞痞的笑了笑。

　　“看不起人啊？”南宫周臣说道。

　　四弦没说话，去书桌旁写了两个字，她自己的名字，“行了，这下你可以看不起我了。”

　　南宫周臣看了看四弦的字，确实不怎么样。

　　“我教你吧。”南宫周臣握住四弦的手，他的手掌自然是要比四弦宽大不少，把四弦并不娇柔的手盖得严丝合缝。

　　四弦很不习惯自己身后站着人，这种温热的气息老让她觉得自己的脖子下一秒就会被别人扼住，“我不学。”

　　“学学呗，”南宫周臣板正了四弦想要逃开的一侧肩膀，顺着衣服滑到腰侧，“别的字写不好就写不好了，自己的名字还是要好好练练的。”

　　四弦一胳膊肘捅到南宫周臣的肚皮上，南宫周臣吃痛，松开手，四弦背着手闲庭信步的走到一边，看着南宫周臣，语调和缓，笑容明媚，“你给我好好地，要发情去千金阁，别算计我，听懂了吗？”

　　“懂懂懂。”南宫周臣龇牙咧嘴，四弦打架打习惯了知道劲该往哪使，这会南宫周臣捂着肚子无比酸爽。

　　四弦知道他没什么事，疼一疼长长教训也好。转身又拿了一块松木，坐在门口，有开始雕高思淼。

　　南宫周臣看着四弦的背影。

　　他并没有想怎么着四弦，只是觉得亲近，也没留神，不知不觉就过了界，算是个意料之外的错误。

　　“对不起啊。”南宫周臣轻轻说道。

　　“南宫周臣，”四弦说道，“我只想当你的护卫，你别逼我离开。”

　　“以后不会了。”南宫周臣自知理亏。

　　晚上，南宫周臣带着三个人回到听风小筑，高思淼瞧出了四弦和南宫周臣之间的不对劲，拉着陈灵去了后院，自己去厨房哼哧哼哧的做饭。

　　四弦走了进来。

　　“四弦姐姐。”高思淼打招呼。

　　“你做你的。”四弦撸起袖子，从水桶里捞出一条鱼，拿刀背一敲鱼头，鱼就老实了，然后开膛破肚，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高思淼不是第一次见四弦杀鱼，但每次见都免不得心惊一回。高思淼默默地咽了一口口水。

　　“你看我干什么？”四弦的后背好像长了眼，转头看着高思淼。

　　高思淼一个立正，“没事没事没事。”

　　四弦剔了鱼刺，开始哐哐的剁鱼肉。不出意外的话，一刻钟的时间，这条刚刚还活蹦乱跳活的好好的鱼就会变成肉糜，再有一刻钟的时间，就会变成桌上的鱼丸。

　　厨房里除了做菜声和烧火声之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四弦动作利落，把鱼丸盛到碗里，端到主屋去了。

　　高思淼简单炒了几个菜，熬了锅疙瘩汤，虽然数量比四弦搞得多，但每样都花不了多少时间，没一会，四菜一汤就端到屋里去了。

　　陈灵现在已经坐在椅子上等吃了。

　　高思淼默默无闻的给每个人盛汤。

　　“咳。”南宫周臣开了口，“都吃饭吧。”

　　陈灵一听到这位发话了，就开始动筷，他今天中午吃的少，跟着高思淼逛了一下午，他也着实累了。

　　南宫周臣抱着鱼丸汤吃的起劲。四弦也吃。只有高思淼在一旁眼睛滴溜溜的转，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视线在南宫周臣和四弦之间来回穿梭，虽然他自认自己的眼神很隐蔽，但南宫周臣还是受不了了。

　　“明泉，你是不是有事？”南宫周臣说道。

　　“嗯——”高思淼出声，他在南宫周臣面前还是不怎么害怕的，虽然会讨人嫌，但是他还是觉得自己又这个义务维持家庭和睦，所以状似无意的开了口，“你们没事吧？”

　　“没事。”南宫周臣看了四弦一眼，“我今日惹四弦生气了，再给四弦道个歉。”

　　四弦没说话。

　　“四弦姐姐，你看主子都给你道歉了，你就别生气了呗。”高思淼说道。

　　“就是就是。”陈灵在旁边跟着说。

　　“吃你们的饭。”四弦教训了一声。

　　南宫周臣冲他们笑了笑以示安慰，“没事，明日就好了。”

　　四弦端着碗出去吃了。

　　高思淼觉得很失败，但是一点也没有被挫败，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感觉到了自己对这个家的重要性。拿了个盘子拨了些菜，给四弦送去，南宫周臣看着他做完这些，转头给了陈灵一颗鱼丸，“尝尝，你四弦姐姐做的。”

　　陈灵接过来吃了，嚼了两下脸都木了，“真咸。”

　　“说得对。”南宫周臣又吃了两个。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还算过的相安无事，四弦渐渐地回到了以前的状态，但是很少跟南宫周臣挨的很近，南宫周臣了然，也识趣地保持距离。

　　这天，堰城下了场大雪，鹅毛一般铺天盖地的罩住了堰城，南宫周臣坐在屋子里面烤火，火堆里丢着两个地瓜，丝丝甜味在屋子里蔓延。陈灵在旁边写些什么，高思淼跟南宫周臣汇报听风堂的事，四弦给她的鞭子上油。除了高思淼的声音，只剩木炭燃烧噼里啪啦的声音，安宁又闲适。

　　听风小筑迎来了一位客人。

　　门外有人扣门，四弦放下鞭子去开了门，顾克危站在外面，身边还有几个亲兵。

　　“南宫周臣在吗？”顾克危说道，肩膀上也落了一层雪。

　　“你等一会。”四弦冲他点了点头，回去禀告南宫周臣。

　　“请进来，”南宫周臣淡淡说，起身披了件衣服站在院子里迎接。

　　不出顾克危所料，南宫周臣还是谪仙一样不染风尘。

　　“好久不见。”顾克危说。

　　“好久不见。”南宫周臣说。

　　顾克危戎装未卸，甚至还有胡茬，看着着实不是一副适合见人的模样，后面还跟着几名亲兵。南宫周臣笑了笑，“明泉，带着几位小兄弟去梳洗一下。”

　　高思淼点头称是。

　　“我呢？”顾克危说道。

　　“你也先去洗把脸。”南宫周臣说道。

　　“是。”

　　顾克危进了屋，屋里暖洋洋的气氛，让顾克危凭空有了一种名为家的感觉。

　　“吃不吃？”南宫周臣用小钳子从火盆里夹出一个靠的香甜的地瓜。

　　顾克危接过，南宫周臣给自己也夹了一个。鉴于太烫，四弦给他拿了个盘子托着。

　　“这回在堰城待多久？”南宫周臣被地瓜烫了一下，手去摸耳朵。

　　“过完年。”顾克危说道。

　　“过完年去哪里？”南宫周臣问道。

　　“余安。”顾克危说道。

　　“哦。”南宫周臣点点头。

　　“你什么时候去余安？”顾克危说道。

　　“这得看听风堂和化桐斋了。”南宫周臣说道。现在听风堂正在渐渐扩大，稳步前进，应该要不了多久，他就得去余安坐镇。

　　“唔。”顾克危说道，“余安的听风堂在哪？我可以帮你看着点。”

　　南宫周臣笑了笑，“怎么一个两个都想着替我管听风堂。”

　　“还有谁？”顾克危说道，虽是问，但是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霄萧。

　　“料峭坊。”南宫周臣说道。

　　“冉娘娘？”顾克危诧异。

　　“你怎么看。”南宫周臣吃了一口软糯香甜的地瓜。

　　“她可是很久不在江湖露面了。”顾克危说道，“你跟她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我都不怎么认识她。”南宫周臣说道。

　　“嗯，还是小心为上。”顾克危说道。

　　“你跟她打过交道吗？”南宫周臣问道。

　　“没有，烟冉年纪很大了，很早之前，她和前任化桐斋斋主在江湖上是实力相当，后来赵令出头，她就隐退了，很多料峭坊的触角也都随之收紧。赵令不怎么派我出化桐斋的任务。”顾克危说道，“不过我以后回余安，可以帮你留意。”

　　“嗯。”南宫周臣拿勺子挖了一块地瓜吃了。

　　“离竼竼来过吗？”顾克危问道。

　　“我之前信里不是说过了？”南宫周臣说道，“没来过。”

　　“他不是个好对付的。”顾克危说道。

　　“怎么？”南宫周臣先开眼皮看了他一眼。

　　“他是洛桑仅有的心腹。”顾克危说，“不怎么能打，但是很会抓时机。”

　　“看看，多了一个我，是化桐斋也来了，料峭坊也来了，皇帝的人也来了。”南宫周臣哂笑一声。

　　南宫周臣说着这话，目光突然定住了，突然说道，“那烟冉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

　　“烟冉是怎么知道我是前朝王爷的？”

　　“估计是南周还在的时候，料峭坊打听过你。毕竟你当初的身份可不低调，南周唯一一个在京城备受圣宠的王爷。”

　　“唔。”南宫周臣点点头，烟冉的样子看起来很关心他，南宫周臣觉得这肯定是有原因的。

　　顾克危的几个亲兵进屋拜见。其中之一是王焕。

　　“王焕将军。”南宫周臣招呼道。

　　“拜见先生。”王焕说道。

　　“免礼。”南宫周臣说道。

　　“谢先生。”

　　“吃饭了吗？”南宫周臣笑着说，“要是觉得饿，就让明泉带着你们出去吃点好的。”

　　“谢先生，我们不饿。”三人说。

　　“你饿吗？”南宫周臣歪头问顾克危。

　　“还能再饿一会儿。”顾克危说。

　　南宫周臣轻笑一声，“那明泉就去点一桌吧，今天吃点好的，给大将军接风洗尘。”

　　“接着。”顾克危从腰间解下钱袋朝高思淼扔去。

　　“主子，这。”高思淼看着南宫周臣，毕竟请人吃饭让人家花钱不太好。

　　“去买吧，反正咱欠他的也不止这一顿饭了，债多了不愁。”南宫周臣说道。

　　高思淼笑笑，出去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