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术贰

41、自然是想的

　　赵令正在写纸条，远远就看见一个活物往这里连飞带跑。化桐斋里敢这样失态放肆的着实没有几个，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那是谁。不过他还是起身，站在廊前，把这“天外来物”接了个满怀。

　　闻隐抱着他不撒手，像是被人抽了骨头，软趴趴地全身赖在赵令身上。赵令索性拦腰抱起他，放在桌上。飞快的写完字条，卷了卷放进信笺，发了出去。闻隐抓着他的一只手，十指交缠，眼神怠怠的，等着他做完这些琐事。

　　两个人见了面没说一句话，赵令直接带着闻隐去了温泉。

　　雪花飘飘，温泉却是热热的，与漫天灰白不同，一汪池水里满是旖旎。堰城与余安相隔千里，许久未见，闻隐的身子简直碰不得，赵令小心温柔的侍候着枕边人，一边放纵不已，一边又想把自己溺在闻隐的骨血里。

　　赵令总是喜欢这样，要的狠，要的霸道，要的彻彻底底。闻隐眼神飘忽，十根手指缠绕着丝丝黑发，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脸颊脖颈被蒸的红晕遍布，惊喘呢喃在婆婆娑娑的雾里恍恍惚惚，恐怕只有赵令能近水楼台听得真切。

　　洗去一身尘土。闻隐舒舒服服的躺在锦被里，连日赶路的疲惫让他倦怠不已，刚才在温泉里竟然还打了会瞌睡，这会子眼皮又要黏上了，他往赵令怀里钻了钻，手脚并用耙住了赵令的腰身，昏昏睡去。

　　赵令忙活了一下午，知道闻隐是真的累到了，难得的跟着他睡了个囫囵觉。

　　等到天光大亮，赵令一睁眼，看到闻隐躺在旁边正看他。

　　“好看吗？”赵令笑问。晨起的嘶哑嗓音并没有破坏此时的温存。

　　闻隐的回应是一记亲吻。

　　赵令按住他又折腾了一阵，闻隐只觉得自己的下半身都不听使唤了，轻功估计是飞不起来了，不，走路现在都是个问题。

　　“我想你了。小隐。”赵令附在他耳边轻语。

　　“那你不来找我。”闻隐回道。

　　“不要怪我。”赵令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撒娇。

　　闻隐心下叹气，他拿这样的赵令没办法。

　　“最近累坏了吧。”闻隐问道。

　　赵令上下其手的给闻隐按按，松松骨头，“还成。”

　　“死鸭子嘴硬。”闻隐点评道。

　　赵令笑笑，在闻隐唇齿间偷了个香，“你不在，我总是睡不踏实。”

　　“自作自受。”闻隐毫不客气。

　　赵令搂了搂怀中人，“就快好了。”

　　闻隐还想说一句“骗子。”但是终究还是没忍心说出口。

　　赵令再厉害也有觉得力不从心的时候。或许在外人眼中，赵令大司马是个无毒不侵的魑魅魍魉，只有他害别人的份，别人休想算计他。

　　可赵令是个人啊，闻隐一想到这些话就觉得心疼。这些心疼又原汁原味的转化成了他对赵令的包容。这个人，除了自己，还有谁能托付呢？且行且珍惜吧。

　　两人腻歪了没多大会儿，赵令就披衣起来了，给床上之人掖了掖被角，束起长发。

　　“我得进宫一趟，”赵令拨开闻隐脸上的几缕碎发，“再睡一会吧。”

　　赵令点点头，舒服的往被窝里蹭了蹭下巴，闭上眼睛，“你要是天黑了还不回来，我就进宫去把洛桑宰了。”

　　“知道了。”赵令笑道。

　　推开门，外面的雪已然铺天盖地。这间卧房是闻隐的，除了他和闻隐，谁也进不来这院子。这会子银装素裹，大雪纷飞，别有一番景致。

　　赵令裹了裹衣服，轻功飞出院落，不曾在平整的雪地留下任何一丝痕迹，这幅雪景他想留着，等闻隐醒来也可以看一看。

　　“司马大人。”赵令在化桐斋的心腹廿七在院外守了一夜，见到赵令出来，撑伞上前。

　　“去宫里。”赵令吩咐道。

　　“是，廿八已经备好车在外面等着了。”廿七说道。廿七跟廿八是同胞兄弟，比闻隐年轻几岁，从小就跟着闻隐，后来赵令插手化桐斋，闻隐慢慢退居后台，就把这两人留给赵令使唤。两个人皆是化桐斋一等杀手，武功了得，由此可见闻斋主是真的下血本了，自己一个也没留，十分照顾到赵令武功差强人意的弱处了。

　　金銮殿名如其名，庄严富贵的站在那里。南周跟北狄打仗那会儿，坊间都传，真要是国破了，第一件要紧事就是去皇城跟下掘块墙皮，至少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足可见金銮殿的奢华。

　　赵令以前是这里的常客，南宫涟恩是个好君主，至少在赵令眼里是。他们志同道合，他们才华无双，他们山鸣谷应。萧山海和顾念只是南宫周臣的帮手，而他是少年君主的左膀右臂。他们的抱负志向惠及天地，他们的是非对错皆有理可依。

　　奈何最后走到了亡家亡国的那一步。说不冤不恨是不可能的。只不过，他是位高权重者，是拍案定音者，他没有别人可以怪，离国破山河最近的那个人是南宫涟恩，也是他自己。

　　南宫涟恩死了，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一个机会，为了下一个天下。而成就这个天下的任务留给了他。这个人，走之前带走了所有南宫一族活着的印记。唯独留下了割舍不掉的幼弟。是想让南宫周臣成为下一个君王吗？赵令扪心自问。很可惜，一向机关算尽的他都猜不透那已经魂归天地的人的想法。

　　长阶将尽。

　　赵令脱下大氅，交上随身的银签。进了大殿。

　　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洛桑摒退了所有人，朝赵令走来。

　　赵令不止一次见过洛桑，以前的洛桑身上总是无差别的释放着他的狠厉，像是一只恶狼，独孤已久，遍体都是摸不得的要害。南周变成大狄之后，他就再没见过他。如今的洛桑变了许多，像是一只被一家子老老小小拖累的头狼，眼睛里依然闪着寒光，但是已经不得不收敛自己的做派。

　　赵令没有行礼。不过洛桑看样子也不在乎这些。

　　“找我何事？”赵令开口。

　　“化桐斋还想不想干了？”洛桑晃到了赵令身前。黄袍没遮住脖颈上的纹身，异域的面孔也不适合呆在这庄严隆重的大殿，轻佻虚浮的步调也与这身份不甚相称。

　　“自然是想的。”赵令说道。目光静静的盯着远处的皇位。

　　“那就老实点，刀枪剑戟都舞到我面前来了，真以为我不敢把你的小命留下？”洛桑说道。逛园子似的走来走去。

　　“我现在还不能死。”赵令说道。

　　洛桑转身偷袭，一招得手，扼住赵令的喉咙。

　　“那我就死不了。”赵令的脸慢慢憋红，但还是不疾不徐的说完了这句话。

　　“你说得对。”洛桑松手，眼角流露出些许笑意。是讥笑还是玩笑不好说。

　　赵令隐晦的咳了两声。

　　“江湖现在是你说了算了？”洛桑说道，“我派个人过去，你说杀就杀。”

　　“江湖现在已经够热闹了，不宜再多一方势力裹乱了。”赵令说道。

　　“我是皇帝，”洛桑说道，“天下都是我的。”

　　赵令不予置否。

　　“我想怎样做就怎样做。”洛桑状似开玩笑的说。

　　“不行。”赵令掷地有声。

　　这场景未免有些荒唐：皇帝在眼前，而他说了算。

　　“几个江湖门派而已，掀了就掀了，你还真当我怕？”洛桑把玩衣服上的一个玉绦子。

　　“锦衣卫已经可以替你看你想看的了，何必非要再多此一举。”赵令说道。

　　“呵。怪不得。”洛桑摇摇头。“南宫涟恩死的值啊。”

　　赵令脸色不变，只是目光变得不善。

　　“萧山海，顾念，南宫涟恩的三员大将，一文一武全都来到我麾下，独你一个，守在江湖，搅风弄雨，怎么，我这天下不够好吗？你非得搞点破坏。”洛桑问道。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我做的这些不是破坏而是帮你收拾好局面。”赵令说道。

　　“哼。”洛桑转身离开。

　　赵令在大殿独自站了一会，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他也披上衣服转身离开。

　　闻隐在宫门口等他。

　　“你怎么来了？”赵令笑问。

　　“接你。”闻隐替他撩开车帘子。

　　赵令会心一笑。

　　“小皇帝找你什么事？”闻隐问道。相比较他和赵令，不管是南宫涟恩还是洛桑都是年岁小了一轮的小孩。他的称呼也是随随便便。

　　“觉得力不从心了，”赵令说道。

　　就像南宫涟恩当初一样，坐了三年皇位，实在忍不住了去碰了江湖，结果结结实实体验了一回蜉蝣撼树。

　　经历了几年休养生息，洛桑觉得可以动手了，可是江湖也已经缓过劲来，两两又相遇，庙堂与江湖，故戏重演。

　　可惜的是，洛桑不像南宫涟恩，有个赵令给他破开局面，洛桑看中的觉同在赵令眼里不值一提。

　　“就这么相安无事不好吗？”闻隐掰着手指头感慨，“没有黑心谋财的，没有仗势欺人的，没有熏心害命的，这不比以前好多了？”

　　“人总是贪心不足。”赵令拉过闻隐的手，盖在自己的袖子底下。闻隐穿的单薄，一件化桐斋最常见的短打服，功能只有蔽体。“而且十年了，眼看着就要十一年了，换的新血又要开始变脏，洛桑察觉得到，他不是傻子，涟恩的例子活生生摆在眼前，这个坑他不会跳。靠律法办案，或许洗的清官场的人，但是洗不清官场。每个郡都有自己的章法，更不用说下面的村镇了，一个变质的环境要改，光杀人是没有用的，人心惶惶反而会适得其反，而江湖这个风向标确是管用的很，比起朝廷的冷冰冰的律法，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更容易根深蒂固。”

　　“所以呢？你要再换一次血？换完血之后呢？谁来当皇帝？南宫周臣？”闻隐垂着眼皮看赵令。

　　“这由不得我。”赵令说道。“以不变应万变，因势利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