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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三人叩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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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了久违的赵令,顾念,还有三人组中的另一位——萧山海。
与顾念的武夫气场、赵令的江湖气派不同,萧山海一看上去,扑面而来就是一股文人气质。潇潇风骨写在他的眼角眉梢。看得出,他是三人中,唯一一个对南宫周臣没有丝毫愧疚之心的人。
南宫周臣下马。
三人叩首。
“不必多礼。”南宫周臣端出他的王爷范。
萧山海上前一步,对南宫周臣做揖手礼,“臣,萧山海,恭迎恭亲王。”
南宫周臣伸手扶了扶。
“多年未见,丞相别来无恙。”南宫周臣说道,见到活生生的人之后,儿时的记忆突然就涌上心头。
那年南宫周臣六岁,在南宫涟恩的教导下,已经习得不少字,比起很多人已经算得上天资聪颖了。尤其是在看到在国子监读书的比他大不少的世家子弟们,还抱着那些他已经背下来的书卷一字一顿地读的时候,南宫周臣的骄傲与自负便一发不可收拾。
这些南宫涟恩都看在眼里,但也没有苛责他什么,只是默默的减少了一些课业,南宫周臣记得,那段时间他终于有机会去看看皇后宫里的白羽鹦鹉,去御花园喂喂鱼,摸摸兔子。
直到有一日,天降大雨,他提前回御书房,在门后听到了南宫周臣和萧山海的谈话。
“恭亲王殿下近来不常在御书房?”萧山海当时还算年轻,声音嘶哑,但也听得出是劳累缺水所致,不像现在,明明声音都不沙哑了,也听得出那无法挽回的沧桑。
“朕在想,过去对惬安逼得是不是太紧了。”南宫涟恩的声音回荡在房中。南宫周臣在门后握住了拳,这是小南宫周臣第一次听见兄长在其他人面前谈论自己。
“陛下三岁识字,十岁便可与当世鸿儒辩天下事,十五亲政,管理国家。亲王殿下的课业比起陛下,依臣之见,不算繁重。”萧山海说道。
“惬安不同,他是个有灵性的孩子,只不过这灵性不在读书一途上罢了,他的心扉敞向开阔高洁之地。我时常想,如果可以选择,他不该生在这红墙之内,遍走天地之大,做个游侠更适合他。”南宫涟恩淡淡道,拍了拍桌上小山一样的奏折,“我,只是因为在读书一道上略有些天分,除了摆弄这些,我也实在没什么别的能耐。”
“陛下。”萧山海看着这个学识早已远超他这个老师的学生,“生在帝王之家,选择做一个为天下百姓谋福的王爷是恭亲王殿下的福分。”
南宫涟安轻喃道,“我为他多做一些,再多做一些,这样他就能去干他喜欢的事了。”
南宫周臣静静的站在门后,泪水沾湿衣袖。
南宫涟恩在外的名声一向是杀伐果断,雷厉风行,这样一副举棋不定的样子,或许只有萧山海一人见到过。
这时的南周已经是苟延残喘,看着光鲜亮丽,也是那些早就不服朝廷管的江湖门派撑起来的。走出余安,连“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都不存在了,因为已经没了所谓的朱门,但凡能征的钱粮都征的差不多,朝廷里空有银两,兵和粮食却是实在榨不出来了。
可这些东西前线急用啊。
南宫周臣一登基就贬黜了所有皇亲国戚,除了南宫周臣这个恭亲王。然后向北境派兵,杀了一批又一批贪官污吏,下了盐税官办等等大刀阔斧的几条命令,南宫涟恩是真的想除去这些趴在南周身上吸血的陈年顽疴。
然而,办事的人不以为然,把这当成了新官上任三把火,配合了一阵之后,怎么都不肯再配合了,南宫周臣没有足够的可用之人。
此时北狄的嚣张气焰已经很难遏制住,经过几年的通商和内部策反,所有能用的手段南宫涟恩都用上了,能拖出来这几年,已经是天命庇佑。如今,洛桑那匹疯狗终于宰掉了所有敢反抗他的人,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要与南周一战。
可是南周战不了。南周的气数在南宫涟恩的手里延续了十年,可到头来也还是没撑住。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气数已尽吧。
萧山海亲眼看着南宫涟恩将身后之事一步一步谋划好,这其中有一半的安排都是为了南宫周臣,这个幼弟,在南宫涟恩心里的分量可想而知。
幸好,赵令没掉链子,在一众江湖人中有了举足轻重的分量;也幸好,顾念没辜负南宫涟恩的嘱托,将南宫周臣带离余安,护他周全。
再见面,恍如隔世。南宫周臣有些恍惚,感觉仿佛自己还是那个没葱高的小不点,萧山海也是那个整天在御书房待着的丞相。
四弦知道南宫周臣在走神,拿手肘碰了碰他。
南宫周臣回神。什么也没说,直接走进化桐斋了。
这里的化桐斋倒是比堰城那个气派不少,南宫周臣看着这些亭台楼阁,红砖绿瓦,心里不禁感叹,“这就对了,这才是闻隐的风格,堰城那个分斋估计是赵令找的,寒碜的连这里的柴房都不如。”
几个人走到了议事堂。
“都退下吧。”赵令吩咐道。
化桐斋的人都应声退去,屋子里除了南宫周臣和三个前南周大臣,就剩一个四弦。
“你也退下。”赵令冲四弦说道。
四弦看了眼南宫周臣。南宫周臣在主位上坐着,四弦在他身侧。
“门外等着。”南宫周臣微微笑了笑。
四弦也跟着退下了。
南宫周臣不语,等着他们三位开口。
萧山海上前一步。
“殿下,臣等请您前来,是为一事。”
“跟我兄长有关的吗?”南宫周臣问道。
“是与先帝有关。”萧山海点头。
“那你说吧,之前我问赵令和顾念,两个人把我瞒的死死的。”南宫周臣的目光掠过那两人。
“先帝有托,此事必须等殿下入京城之后,我们三人才能商讨,告知殿下。”萧山海说话不卑不亢。
“嗯。”南宫周臣点头,“说吧。”
“盍浑之战发生之前,先帝已经为殿下策划多年。”萧山海开口道。
南宫涟恩登基那年,他的父皇毒发身亡。是什么毒,谁下的,一概不知。直至南宫涟恩登基一月之后,发觉此事与北狄牵扯颇深。南宫涟恩的父皇,并不通政事,唯一感兴趣的就是养狗。每天跟一群狗主子厮混在一起,国家大事皆有丞相王顺做主。连北狄攻境,生死一线之际都不放在心上。
稀里糊涂的当了皇帝,稀里糊涂的死掉。南宫涟恩按下此事不发,把所有皇亲国戚关进皇陵,罢了一大批官,朝堂上换上不少自己的心腹。
可惜,半年之后,南宫涟恩发现,只换朝廷的血是不够的,得把天下官员换上一批选贤任能才行,然后他就啥贪官污吏,杀到最后,没人肯再听他的话了。
南宫涟恩第一次触碰到了那些超越时间的东西,那些东西坚不可摧。
无法,南宫涟恩只能收敛,与他们保持平衡。以至于后来,南宫涟恩想干的事,都是顾念待着亲兵一路打一路干,才算能办下来。北境战场渐渐在南宫涟恩的计划下稳定,腾出手来接触这些他前所未见的东西。
这个时候,南宫周臣出生了。南宫涟恩的母后因生产薨逝。南宫涟恩看着幼弟,一股脑儿想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他,但是他得先收拾完这个烂摊子。
也是在这个时候,赵令奉命只身闯江湖。
萧山海任丞相。
顾念辅助南宫涟恩一切国事政策的实行。
一切从此开始。
“接着说。”南宫周臣盖在袍袖下的拳头微微握紧。
天不遂人愿,盍浑之战还是来了。南宫涟恩让萧山海辅佐南宫周臣监国,让南宫周臣名正言顺的留在余安,守护天下之人。
给萧山海的密信里写的是:尤其切记,一切以保住南周子民为重,切勿妄动复国之念。
给顾念的密信里写的是:在宫城内点火发乱,趁机带走南宫周臣,躲起来,照顾南宫周臣长大。
写给赵令的密信里写的则是:守在江湖,不可妄动,待改朝换代之日趁机掀起这个不为人知又坚不可摧的东西,放出其中的魑魅魍魉,自有收拾残局之人。
“殿下,先帝的嘱托,就是靠您来收拾这残局啊。”萧山海将三封信拿给南宫周臣,叩首,顾念和赵令也紧随其后。
南宫周臣的指缝渗出丝丝血迹,但他没感觉到疼痛。
他只是心里难过,他的兄长,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让他在活着的时候就知道了悲惨的结局?这一些的纵横谋划如果都是为了他才做出的,那他就真的是南宫涟恩的拖累,若果没有他,南宫涟恩或许也可以放手一搏,成败奈何。
可是不行,他非得细心策划自己的死法,在死亡临近之前,想办法榨干自己的所有价值。
那个在月夜里哄他轻睡的兄长,为他算好一切后路之后,从容赴死。
南宫周臣低下头,眼前模糊一片,他第一次听到有关兄长的消息,脑子里既混乱又无比清晰。他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但是清晰的知道,兄长有托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