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术贰

23、风华绝代

　　如今，介意他的存在的，南宫周臣盘算了一下，不过几方势力而已。

　　其一，化桐斋，这毕竟算是他的老本家，他出来这么久，闻隐没从半路拦他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不过肯定把他的行踪告诉赵令了，赵令毕竟还算“衷心”，找他是肯定的。

　　其二，就是那些一直在找他的人，或许是前朝那些对南周还心存念想，指望靠他重新发迹的人，也或许是那些想让他早死早超生的人，比如霄萧，狄国皇帝。

　　这第三嘛，就是那些想利用他的人，这些人并不把他的安危放在首位，他们蛰伏已久，已经适应了这余安城的生存法则，皇帝王朝会朝生暮死，但他们不会。他们看起来像是沧海一粟，实则根系庞大，妄图拔草除根除之而后快的人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比如包括蓼峭坊在内的一众江湖门派。

　　总得算来，最棘手的是官府。只要不是官府的人来找他，其他的风风雨雨基本上赵令在，就都能解决。

　　最难办的情况就是萧山海带着一众南周旧臣来找他，南宫周臣万万没有匡扶大业的念头。

　　按之前顾克危的说法，洛桑是个还不错的皇帝，身为曾经监国数月的前恭亲王，南宫周臣实在太知道皇帝是个什么东西——一个用权力消耗命数的东西。

　　他对当皇帝这件事真的没什么兴趣，他只是想在有生之年调查出真相。如果可能的话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这群人若是真找到他，无非就是想向他要个交代，可是他现在有什么交代？除了一条命是自己的，其他一无所有。

　　最值得忧心的就是京城的那些亡命徒们，偌大的余安城就好像装不下他们一样，他们也好像从来不让“余安”这两个字往他们心里去。上来不分青红皂白也不留谈判余地，走的是“要么你死要么我亡”的极端路子。不过有四弦在，一般的小毛贼应该也威胁不到他，怕就怕，余安城卧虎藏龙，真要碰上一个可就麻烦了，要是碰上一双那基本就麻烦透顶了。

　　南宫周臣要来些赭石，坐在书案旁，拿着小研钵漫不经心地磨出颜色。
　　四弦在旁边吃荔枝，这是她吃的第四筐了。

　　“喝点水去。”南宫周臣瞟了她一眼，“再吃到流鼻血的时候了。”
　　“我才没你这么弱。”四弦满不在意。

　　颜料磨好了，南宫周臣用了些油调了调，蘸笔写了个字。

　　“周。”四弦探头看了看。要说这南宫周臣画画一塌糊涂，写字却游云惊龙，一个周字写的大气凛然，笔风酋劲，在雪白的丝绢上红的耀眼。

　　南宫周臣还没说话，一个侍女就送进来一封信。
　　南宫周臣接过，拆开看了看。

　　字迹丰神俊秀，南宫周臣认得这字。一看落款，果然，萧山海。
　　“怎么啦怎么啦？”四弦凑到南宫周臣身边，也想看看信。

　　“当今南相来找我喝茶。”南宫周臣说道。
　　“萧山海啊。”四弦点点头，“他说什么事了吗？”

　　“没。”南宫周臣回答的简短，毕竟这封信写的也很简短。就两行字。
　　“你去不去？”四弦问道。

　　“去啊。”南宫周臣摘下灯罩，借着火光把信烧掉。
　　“什么时候？”四弦问道。
　　“现在。”南宫周臣起身，把四弦怀里的小竹筐拿到一边，“去化桐斋总斋。”

　　南宫周臣和四弦慢悠悠逛到门口，经过一天一夜，四弦已经摸清来时路。正当他们要出门的时候，突然被两个女人拦住了。

　　“呦？”南宫周臣挑眉，“这是什么意思？”他今日穿了身金线绣袍，称的小王爷贵气非常，按逝夫的口吻，应该说是，打扮的人模狗样的。

　　侍女们不说话，但也不让走。
　　“四弦。”南宫周臣喊了一声。

　　四弦会意，这种耍威风的事她以前跟着南宫周臣没少干，现在已经熟练到不用看眼神就知道是该往死里打还是教训教训就行。很显然，南宫周臣并不喜欢这种被拦路的感觉，四弦挥起鞭子甩开，大堂里一声脆响。

　　接着就缠斗起来了，这两个侍女也不是吃素的，和四弦一样，是从小就开始练功夫的，虽然不及四弦但也着实有两把刷子。

　　值得一提的是，这两个姑娘连打架看着都像是在跳舞，周围不少客人都围过来看，还有不少拍手叫好的，南宫周臣扶额，对这群什么都当热闹看的人感到无可救药。

　　四弦往外甩了两鞭子，毕竟地方太小不利于四弦活动，一个没躲及的脸上被抽出一道印，呲出一溜血。

　　“卧槽，来真的。”那人骂骂咧咧的吼了几句，被其他人带走了。
　　四弦稳定发挥，一打二也还能腾出手来指挥南宫周臣站远点。

　　南宫周臣从善如流，按着四弦说的，去到三尺外的椅子上坐下了。
　　眼看俩姑娘就快被四弦的鞭子抽下阵来，终于有人出来阻止。

　　“住手。”一个身穿大红衣袍的人站在楼上的栏杆上，倚栏俯望。霎时，二十几个女子蜂涌而出，将大堂清空，顷刻间，偌大的大堂只剩下了五个人，空空荡荡。

　　两个姑娘登时停手，四弦的鞭子在她们身上一人留了一道血愣子。那红衣人三两步踩着栏杆飘到了南宫周臣身边。

　　“停下吧停下吧。”南宫周臣招招手，四弦应声停下。

　　“不知阁下是？”南宫周臣这才看清了这姑娘的容貌，以他的高标准，这世上没有几个能让他觉得美的他心服口服的，他始终觉得容颜易老，美貌只是弹指一瞬间的事。可是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因为眼前这个人美的让他猜不出年纪，惊心动魄，风华绝代，可称万古无一。

　　“烟冉。”美目流转，顾盼倩兮，南宫周臣分不清她像表达什么意思，好像一切言辞从她口中吐露出来都是嗔怪。

　　其实在看清她的那一刻南宫周臣就知道这是谁了，传说中的“冉娘娘。”

　　她的光辉事迹从南宫周臣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名声大噪，蓼俏班也在她接任班主的时候盛极一时。直到现在，提起余安，都不得不提蓼俏班。如果说化桐斋是江湖门派的老大，那么蓼俏班就是江湖门派的大腿——扛不住了就得抱紧的那种。

　　蓼俏班从来都不站队，势弱时墙头草两边倒，势盛时坐镇中庸岿然不动，势力平平的时候装傻充愣耍心眼，是烫手的山芋，也是滑不溜手的泥鳅。

　　“冉娘娘，久仰大名。”南宫周臣笑笑。
　　烟冉自然认得出眼前这人是谁，这张跟南宫涟恩八分相似的脸，她想猜错都难。

　　“南宫周臣。”烟冉说道。
　　“正是。”南宫周臣轻轻颔首。

　　烟冉定睛看着南宫周臣，仿佛像从他的脸上找出什么东西，慢悠悠说道，“你走吧”。
　　“为什么？”南宫周臣问道，“刚才几位姑娘还拦着我呢，我以为是冉娘娘授意的。”
　　“因为，”烟冉背身离开，“比起得罪别人，我更不想跟赵令打交道。”

　　南宫周臣点点头，好吧，赵令大人在京城比在堰城威风多了，连蓼俏班都要给面子。南宫周臣不由得好奇赵令以前都干了些什么，让他能在这群江湖人中积威甚重。

　　“那后会有期。”南宫周臣站起身，目送烟冉离开。越看越觉得，这冉娘娘真不愧风姿绰约，倾国倾城。
　　“喂。”四弦拿鞭子把撞了一下南宫周臣的肩膀，“眼都看直了，口水擦一擦。”

　　南宫周臣转头看向四弦，“你不觉得她很美吗？”
　　“不觉得，”四弦低头手鞭收鞭子，眸光低掩，语气生冷，“我都没看见她的脸。”

　　南宫周臣的后背突然升起一阵寒意。心道，“真是个危险的女人。”

　　“怎么了？”四弦看着南宫周臣还站在那儿杵着。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余安真是有意思。”南宫周臣揽住四弦的肩膀，“走吧。”

　　四弦嫌弃地把南宫周臣的手甩下去，坚持跟在南宫周臣身后。
　　出了门，外面的天光大亮，阳光比蓼俏班里更刺眼一些，南宫周臣伸了个懒腰，从旁边的马夫手里牵过来时的白马，“怎么看着胖了？”南宫周臣拍了拍马肚子。
　　马儿晃晃尾巴，南宫周臣笑了笑。

　　在蓼俏班的这两日过的颇为不真实，南宫周臣看起来享受的很，但心里的不安骗的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出来了，心里反到踏实了。

　　“就没那个富贵命。”南宫周臣叹气道。
　　四弦本来正在检查马鞍，听到这话，白眼简直都要翻到天上去，她实在不知道，南宫周臣哪来这么大的脸把这句话说出口的。

　　化桐斋在余安城南，与蓼俏班相隔并不算有多远，骑马三个时辰就能到，快马加鞭的话，三个时辰能打个来回。

　　南宫周臣跟四弦磨磨叽叽，一会去这看看，一会去那瞧瞧，买了一堆竹蜻蜓拨浪鼓和其他小玩意儿。四弦看着南宫周臣守在小摊面前不想走的样子，让四弦觉得自己仿佛在带孩子。就这么走一路看一路，等到天擦黑了才走到化桐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