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术贰

102、因果

　　堰城听风小筑。
　　“来活了？”南宫周臣看着穿着盔甲急匆匆往外走的顾克危。这一连几日，军队里的人总是来这里找顾克危，他都想劝顾克危要不就睡军营里得了。
　　“嗯。”顾克危嗓音发紧，“这次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四弦倒是没什么反应，高思淼闻言一愣。

　　南宫周臣刚还和颜悦色打算盘的手就拨不动算盘珠了，他抬起脸，眼神澄明，“万事小心。”
　　“你要不就先去余安待一阵？”顾克危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道。
　　“怎么？你打不赢啊？”南宫周臣笑笑。
　　顾克危的亲兵这会脸色不太好，毕竟上战场之前说这些不吉利。
　　“打的赢。”顾克危说道。

　　“嗯。”南宫周臣低下头，半开玩笑的说，“手里兵不够的话记得跟我说一声，我去给你借阴兵。”
　　顾克危没说话离开了。
　　马蹄声渐远。

　　高思淼看着南宫周臣，“主子，咱们听风堂要准备吗？”从顾克危来堰城当守将的时候，高思淼就一直在留意加强听风堂的安保问题。
　　“先让警惕着。”南宫周臣说道，“现在才刚开始，交手之后，双方各派使臣谈谈条件，保不齐就打不起来了。”
　　南宫涟恩生前就是一直在干这件事，在无尽的利益往来中反复掂量，总有一条不值得打仗的理由。

　　“这可能性微乎其微吧。”四弦说道。
　　南宫周臣看着四弦，“那就看顾克危的了，他这一天到晚不闲着，能搞出什么水平的军队这也是时候见分晓了。”
　　“那你去余安吗？”四弦问道。
　　“我，还没想好。”南宫周臣说道。

　　“烟冉前段时间来信，不是还请你去余安过年？”四弦说道，她挺想让南宫周臣想离开一阵的。
　　高思淼听出四弦的弦外之音，“对啊，要不就去余安吧，这个年我看着怎么也不太平，我跟周长老在这里看着，你们去余安看看化桐斋想不想参与。”
　　四弦看向南宫周臣。

　　南宫周臣顿了顿，“怎么，都想让我走啊？”
　　陈灵开口了，“这不是大家都图个安心嘛。”
　　“我不走。”南宫周臣说道。
　　四弦一听这话就走开了。
　　陈灵和高思淼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南宫周臣低头接着打算盘，他不是很想管，上次打仗他全权参与了，结果不也是没打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更何况，这次他就算什么都知道又怎么样，又没人会听他的。他总感觉自己去了余安就回不来了。
　　还是先在堰城待着吧，有顾克危在，他也能了解不少消息了。

　　“要回信笺吗？”陈灵捧着血鸽站在廊下，南宫周臣手里拿着赵令给他的信。无非是交代他好好呆着，别跟着顾克危去裹乱。
　　当然也委婉的提出了想让他去余安的要求。
　　“回。”南宫周臣边说边进屋站在书案旁开始写。
　　虽然知道自己知道的再多也没什么用，但赵令和闻隐都掺和进去了，为谁掺和的？他又不傻。就算他不想知道，赵令也会源源不断的告诉他发生什么了，前因后果是什么，怎么解决的。逃不掉啊。
　　怎么只想查一查兄长的死因就这么难呢！
　　南宫周臣落笔，心中惆怅无比。

　　城外的形势并不乐观，两天，北狄已经进攻了两拨，虽然都被挡住了，但是北狄人那嘻嘻哈哈无所畏惧还会再来的劲头是不会被挡住的。
　　顾克危站在沙盘面前，底下都是他的亲信，死一个都得算是自己的损失。
　　皇城。
　　济哈朗穿着朝服进宫。尽管知道这时候进宫就好比送上餐桌的羊肉，他也有恃无恐，因为逝夫跟在他身边。
　　洛桑见到逝夫时，逝夫还冲他眨眨眼，眼皮上堆起的三道褶简直称得上喜笑颜开。洛桑定定的看了他几眼，是他记忆里的样子，连根白头发都没有。

　　他对逝夫没什么好说的，转头看向济哈朗，“司马。”
　　济哈朗一直都不忿洛桑，但是这么久，他也披上了涵养，挺给洛桑面子的，“臣在。”
　　“退兵吧。”洛桑说道，“你退兵，以后北狄人就好过一些。”
　　“我不退，他们才会好过。”济哈朗说道。
　　“不义之战，有何胜算？”萧山海面色平静地说道。
　　“义或不义都是胜者来说的。”济哈朗看着洛桑。意思很明显，这货当初打南周的时候不也是不义之战？

　　萧山海本来只是有好的劝告一下，没想到济哈朗拿自己跟洛桑比，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想过后果吗？”洛桑开口道，他并不很擅长劝人，但是劝人嘛，无非就是摆清楚利害关系，再引导他趋利避害。
　　“只有有了选择，才能去想后果。”济哈朗说道。
　　“那看来你并不知道。”洛桑说道，“这一战，不管你是赢是输，你都不会有好下场。”
　　“哪有怎样？北狄是天上的雄鹰，凌驾在万物之上，而你，却把他们硬生生拉下来，和猪狗同起同坐，北狄的傲骨都快被你给削平了！本该跑马恣意的男儿现在就只会捧着书本婆婆妈妈，不然就找个地方花天酒地，是你，一点点败坏了北狄的血。”济哈朗半吼道。
　　洛桑看着济哈朗，原来北狄人都是这么想他的吗？明明当时是他们求他，求他带他们闯入这片土地，过安稳日子的。

　　原来自己不管怎么做、做什么都是错的。

　　逝夫半垂着眼皮，仿佛他们谈论的事跟他毫无关系。
　　赵令和闻隐得知济哈朗出宫的消息。
　　“看来没谈拢。”闻隐说道。
　　“嗯。”赵令不可置否。
　　“要变天喽。”闻隐扇着小扇子，意味深长地说道。

　　年终究还是来了。不会因为要打仗就不来了，死几个人活几个人都打破不了它的亘古不变，没眼色，没用处，但存在。
　　但是今年的年有些冷清，顾克危自然是来不成，听风堂也得有人守着，学生们的麻烦他已经初步体验到了，一个一个都叫嚷着要去参军，很是麻烦，祁元青他们日夜看着他们，课业变成了来来回回的驳斥课，高思淼也甚是头疼，一连半个月不回听风小筑，周弃也在那里扮演武力镇压的角色。顾念也在练兵，不知道赵令给他安排了什么任务。
　　听风小筑现在就剩他，四弦，陈灵，还有一个陈年。

　　“吃吧。”四弦把冒着热气的饺子放在桌子上。
　　南宫周臣抬头看了看四弦，“就只有饺子啊？”
　　“啊。”四弦理所当然的一嗯声，“知足吧，现在堰城人都快跑光了，这里面的白菜还是我自己去地里刨的。”
　　陈灵赶紧招呼大家一起吃饭。南宫周臣吃了两个就把筷子放下了。
　　“不是你非要吃的吗？这会做好了又不吃了？”四弦坐到旁边，把南宫周臣碗里的饺子扒拉到自己碗里来。

　　南宫周臣不说话。外面正在飘雪，据说城外已经被血染过一遍了，不知这雪会不会把地洗干净些。
　　逝夫又来了。
　　南宫周臣看到他也不诧异，他知道这人出来肯定不是平白无故。之前逝夫前脚刚走，南宫周臣后脚就收到了赵令给他的信，里面把逝夫与济哈朗的事说了。他当时看完，感觉自己跟做梦似的，一方面清楚地知道赵令不会骗他，另一方面又清楚的不相信逝夫会干出这件事。

　　“来过年啊？”南宫周臣说了句。
　　“是啊，来蹭吃蹭喝。”逝夫嬉笑着说了句，还搓搓手。他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也没什么不好面对的，他来找南宫周臣也仅仅是因为他要用到南宫周臣。
　　南宫周臣转头对四弦说，“不许给他吃的。”
　　“啧啧啧，真绝情啊，小惬安。”逝夫把手放下。
　　“那还是比不上你。”南宫周臣挖苦道。他其实很想和颜悦色一点，奈何他装不来。
　　“我干什么了？”逝夫问道，“我自问没害过你呢。”
　　“那你也不能去害别人？”南宫周臣问道，“这就是你教我的？”
　　“那我现在教你，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只是喘气，都有因果找上门来。”逝夫说道。

　　“所以你就找上门来了？”南宫周臣拢了拢衣服说道。雪花不大，但也兀自下着，逝夫的道袍上已经挂了一些。
　　“你猜猜我是因还是果？”逝夫说道。
　　“不猜。”南宫周臣摇头。
　　“怕说不过我？”
　　“不，是知道你歪理一向很多。”南宫周臣感触颇深的喟叹一声。

　　“赵令跟你说了什么？”逝夫问道。
　　“是呀。”南宫周臣说道，“他可不像你，从来不骗我，不能告诉我的就直接说不能告诉我。而不是编瞎话。”他一直把逝夫看作是一个超脱世俗的世外高人，未曾想过他会是搅乱天下的祸手。那他之前教给他的道理算什么？
　　“那不是瞎话，只是一个合理的真相。”逝夫故作高深的说，
　　“尽管不真实。”南宫周臣说道。
　　“但那是对的。”逝夫说道。

　　“你竟然跟我谈对错？”南宫周臣诧异道。
　　“我考虑了很久，对错还是要谈的。”逝夫说道。
　　“你找别人吧，我没时间跟你玩过家家了。”南宫周臣打了个哈欠。
　　“你怎么还是这样孩子气。”逝夫说道。
　　南宫周臣转过身看着他，“还用这套激将法？没用了。”
　　“赵令有没有告诉你，我认识洛桑？”逝夫说道。
　　南宫周臣脚步不停，“没有。”
　　“其实我跟南宫涟恩也熟的很。”逝夫接着说。
　　南宫周臣的软肋他抓的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