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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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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院子里有个人。”高思淼打开院门就看到了一个人坐在树下,而且是坐在南宫周臣经常坐的那个位置上。
四弦一听,就先进去瞧了瞧,天色虽然昏暗,但是一看到这人的打扮,四弦就知道这是谁了。
她三步并两步回到醉千闻面前,“你的故人。”
南宫周臣还真有点不习惯四弦这么文绉绉的说话,“故人?”
醉千闻哒哒的迈着小步进了院子,南宫周臣笑道,“还真是。”
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小风打搅了,逝夫慢悠悠直起身子,“回来啦?”
这主人的口气听得陈灵很不舒服,陈灵看着四弦,见四弦没有什么表示,也就作罢。先听听南宫周臣怎么说吧。
“逝夫。”南宫周臣喃喃道。
“哎,对,就是我。”逝夫举手。
“没跑了。”南宫周臣想,逝夫就是这样一个欢脱性子,长不大的小孩一样,“你怎么来了?”他问道。
“想见见你。”逝夫走到南宫周臣身前,伸手比划比划,“长这么高了。”
南宫周臣和逝夫差不多高,平视着逝夫的眼睛,“我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
“怎么会?”逝夫还是一副没正经的模样,“你对自己也太没自信了吧,顾念怎么把你教成这样了?”
南宫周臣很想说,顾念才不会跟他一样,明着暗着想教他些什么有的没的。
不过他没说,因为直觉逝夫不是单纯的来看他。
但是,一直到了晚上吃完饭,大家都休息了。逝夫也被安排进客房了,也没找他说些什么。
“是当主子当久了吗?疑心病作祟?”南宫周臣闭着眼睛想。
也或许是太敏感了,他总觉得逝夫有些不一样。他也说不好是哪里不一样。
转念一想,不一样,那不太正常了吗?他跟逝夫已经有七八年没见过面了,有点什么变化可太正常了,就拿他来说,变化那可是翻天覆地。
第二天,逝夫就走了。一声招呼也没打,南宫周臣云里雾里。
“他干嘛来了?”四弦皱着眉头问道。桌上几个人一起吃饭,这话是他们共同的好奇点,都看向南宫周臣。
“谁知道,他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走这套世外高人来无影去无踪的路子。”南宫周臣说道。
逝夫是济哈朗背后的人。
这消息赵令知道了,萧山海就知道了,洛桑自然也就知道了。当他一听闻隐说到那个会在佛像上雕拂尘的细节时,他就知道了,肯定就是这个人。
“你早认识他?”闻隐问道。他难得进宫一次,洛桑当皇帝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来找他,虽然说实话他很不想来。但是昨晚赵令被他折腾的够呛,心虚使然,他就替赵令来了。
洛桑不答,看得出他很不想承认。
闻隐心里也就有数了,“被老熟人算计了啊。”
萧山海的嘴角一直微扬,好像这个劳什子逝夫跟他没什么关系一样。
洛桑表示自己知道了,就让几个人退下了。
空荡荡的大殿,洛桑孤零零坐在宝座上,闭目沉思。
逝夫,原来他叫逝夫。或许真名也不叫这个吧。他见过这个人的,要是没有这个人,现在他保不齐在那个山洞里猫着呢。
隆嘉二年。
上一任可汗还没死。
洛桑并不受这位可汗的欢迎,虽然他当时也不懂得这些。
他当时只知道跟狼抢兔子,知道兔子哪里好吃哪里不好吃。突然有一日,他遇到了一个衣着打扮十分怪异的人,与他见过的两腿走路的人都不一样。这个人从不跟他讲话,也从来不会恶意的逗弄他,只是纯粹的跟他打架玩,但却从来不真的伤到他。
他不知道那个天天晚上不让他好好吃饭的是个什么东西,他打不死那个人,那个人也没有兔子,他很烦那个人,但那个人总是来打扰他。他的怒气不足以支撑自己打败那个人,一次次的无功而返也让他颇为气闷。
气闷。这是他作为人,所萌生出的第一个情感。
这个人很轻易就能挑起他的情绪,他会在那个人面前张牙舞爪,会歇斯底里的模仿狼的吼叫,会不假辞色的大打出手。
是,他唯一的玩伴。是,一个不会伤害他的同类。
后来,那个人消失了。从第一个他不会来打扰他吃兔子的夜晚开始,他就又变成了一个人,孤身一人,他的情绪无从发泄,他的感情无法诉诸于口,他需要同类。
后来,扎格尔走进了他的视线,这个人并不像他的同类,但是这个人愿意为他好。他有点害怕,怕这个人也会走的毫无预兆,怕扎格尔果断决绝的仿佛不是人,怕扎格尔没有日久生情的功能。
保持距离,静静守护,这不是他保护扎格尔的方式,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没等他适应好或者思考好该与扎格尔保持关系的时候。那个人又出来了。他不需要对那个人藏起獠牙,他又急需发泄自己的怒火,所以他追的义无反顾,追的理所当然,然后掉入了精心为他准备的陷阱。
他来到了中原,从狼变成了狗,遭受更多的白眼,经受更多的恶意,并且逃无可逃。他在一遍一遍的焚烧思考中长成一个人,一个知道要穿衣蔽体,要礼仪得当,要虚伪逐利,要贱他人而贵自己的人。
无数次,他披着人皮想回到过去,回到那些他还是只狼的日子。可是他逃不掉,痛苦和爱一样,都让人成长,也让人难以忘怀。他终究是个人。
三年,三年而已,他就学会了怎样做一个道貌岸然的人。这还是很快的,他看着那些对孱弱者拳打脚踢,对强势者送上脸皮的人,默默效仿,学的惟妙惟肖。
强中自有强中手,他们哈哈大笑不如他们的人是如何如何吃相丑陋,弱中更有弱中弱,同样被人看不起的人也要分出三六九等,就算分不出,也要拿一个自己的缺点来嘲笑对方不如自己混蛋。
就是这样而已。
做人,其实并不太难。
这时,那个人又出现在他面前,问他想回去吗?他想回去了。这里没有人真的爱他,虚情假意他见得太多,他们的欺骗大多也没有什么缘由,或许归根结底,仅仅是因为他那副与众不同的皮囊,就注定他不会在这里收获真心。他想,如果回到过去,至少那个吹哨子的人不会轻贱他。
那人大笑数声,笑的岔了气,挥了挥袖子。
于是他回去了。
如愿以偿的见到了同类,没等他欣喜,他就又被归为异类。
还好,这里有一个扎格尔,扎格尔信奉一个神。但是在那时的洛桑眼中,扎格尔自己就已经是个神了,神爱众生,不偏不倚。
他的才能就像藏在沙子地下的金子,经过几年的风吹日晒,终于被发现了,这群同类流着涎水向他要粮食,要衣褛,要土地。
他答应了,因为他可以坐可汗的位子。位高者说一不二,这种事情他在中原见多了,没想到放到这里也是如此的适用。他做了他认为对的,却失去了扎格尔。
从第一个他不给他吹竹哨的夜晚开始,他的神明就离他而去了。
不过这次他知道为什么,也看的见他亦步亦趋离开的步伐。
从那个时候,他开始思考,其实位高者说一不二,也是需要知晓是非对错的。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不明白,也没人教他。
不过他并不慌张,他相信,自己很快就能学会,到时候扎格尔也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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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扎格尔真的与世长辞,而那个人又杀回来,有名有姓的站到了他的对立面。洛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杀还是不杀,这不是一个问题。
济哈朗像是穷途末路了,虽然只有他自己这么以为,但是就他自己这么认为就足够了。北狄的将军站到他的面前,“司马,成败在此一举。”
济哈朗郑重点头。他不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群人如此兴奋。托洛桑那个南北分治的福,现在北狄人的日子过得不怎么乐观,虽然可以自由买卖,但实际上每年不到南边抢点东西他们是过不下去的。
今年,江安的水患让他们抢无可抢,抢不了平民百姓,那就只好抢朝廷的了。快过年了,入冬以来,他们就一直准备这场大仗,没吃的没穿的,急红眼也是可以理解。况且,那群军队现在都是靠他养着,全是大汉,吃得多干得少,济哈朗的银子流水一样往外淌,一天无所谓,天天这样,再有钱也有家底穿孔的一天。他倒是想再缓一缓,可是有心无力,他快供养不起了。
那就打吧。总归是要走到这一步的。
逝夫冷眼旁观这群人歃血为盟,神色恹恹,提不起兴趣。济哈朗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他一眼,心中不解,这时候发兵不也是他支持的吗?
逝夫觉得无趣,拎了壶酒就去屋外坐着,里面闹哄哄的大嗓门你来我往,这会子安安静静的坐在外面,硌着一堵墙而已,却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