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阿娘 ...
-
朔风吹过,厢庑檐角下精致的青铜铃铛叮呤作响。
伴着那清脆的铜铃声醒来,沈央发现自己又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牙床上纱幔低垂,帘钩上还挂着小小的香囊,散发淡淡的幽香。阳光顺着是窗棱透进来,一片雪亮。
一个满脸焦急憔悴的妇人坐在床边,还有四五个小丫鬟侯在房间里,轻手轻脚地端药递茶,青钿和秋扇并不在。
屋里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见她醒了,那妇人急急唤道:“三娘醒啦!可担心死嬷嬷了!您这一病便是好几天,还好醒过来了,身体还有什么不舒服?”
接着她又跟旁边的小丫鬟交代道:“快去告诉夫人,她这几日都没睡还不容易眯了一会儿,你去的时候动作放轻些。”
沈央摇头,不多时便听见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四五人的样子,那脚步声又快又急,直到一股刺骨的冷风灌进来。
一个女子被几个丫鬟簇拥着进来了。
屋里人纷纷给她见礼,“夫人。”
是沈姎的母亲沈夫人王嬛。
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八九的年纪,中等个子,着一身素裘,上面的雪粒被室内的暖气一烘,化成水珠掉落。
此时她柳眉微蹙,凌厉的凤眸带着未化的风雪。待瞧见沈央时,便柔化成了一滩水。
“阿细,你可终于醒了。”她关切道,将身上的裘衣去了。又怕沾了凉气给女儿,略微站了站待周身的冷气散了,才过去搂住沈央。
阿细,是沈姎的乳名吗。沈央仰头看她。
王嬛看着怀中的女儿,连日里她清瘦了不少,倒显得眼睛格外亮,也沾水般干净。
王嬛出身太原王氏,是真正的豪族世家,自小也是千宠万爱长大的,即使是婚嫁一事,也是那沈俭苦苦求了多年,又恰好长到她心坎上,她才同意下嫁的。
博陵侯府虽是侯府,出息起来也不过十几年光景,这爵位也全靠老侯爷沈闳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对于百年世家来说,博陵侯府连新贵都算不上。王嬛嫁过去,博陵侯府如同和尚公主一般,高高地捧着。
婆母温和,丈夫疼爱,她日子再没有的美满。
但月有盈亏,人总不能事事圆满。她唯一担忧的便是女儿。
阿细生下来便如小猫一般孱弱,连哭声也格外小些。阿细格外爱哭,夜夜不止,身子自然更加虚弱。
她没了法子,最后甚至请了道士来压胜,和尚来念经,不拘那路神仙,只求管用。可女儿还是日哭夜闹半分也不省心。
王嬛速来便要强,她做姑娘那会儿在族学中,诗词文章也便要压过弟兄一头去,待倒嫁人后,丈夫争气,也得器重,并不比嫁到其他家的姊妹压过一头去。她事事要强,便只这个女儿,让她费尽了心力。
阿细长得慢,连说话也比旁人慢些。她有时气恼,忍不住掉泪,每每这时候,阿细便要缠着嬷嬷和乳娘来寻她,她连眼泪也没掉尽兴,又要去哄她。
可阿细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穗穗,不哭”
穗穗是王嬛小字,平日里只有沈俭会这么唤她。
待到阿细能用语言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时,她才知道女儿格外不同,数十米外的声音也能听清,是以她每次垂泪,都能被女儿听到,非要来寻她。
阿细爱哭,是因为日日被梦魇般的无数声音缠绕却不知所措。
后来她将隔壁的宅子也买了下来,修葺后自己带女儿住了过去,日夜伴着女儿,直到九岁之时寻到那昆山玉,才在丈夫的软磨硬泡下回了主屋。
见沈央看着她叫了声母亲,王嬛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可是生气了?怎么又唤我母亲?你既知道秋扇和青钿不在,便不能不知道我为什么罚她们。”
“是女儿自己的错,不该贪玩去了水边,也是我让青钿不许跟过来的,秋扇更是早早被打发去拿点心了。您便将她们放回来吧。”
沈央虽不清楚当日落水的具体情况,但也明白此事和两个侍女没什么干系。
“她们是下人,若是主子出了事,又岂有她们好过的道理。”
这是一个母亲的迁怒,也是一个捏着生杀大权的主母对下人的威慑。
沈央只好学着记忆里的样子将头埋在她胸口,软软道:“阿娘。”
王嬛最后还是松了口。眼见着阿细大了,却越发不爱出门,性子也绵软,就是打到她脸上都不会唤句疼。
摸着女儿鸦青的长发,王嬛叹了口气,她又何尝愿意如此狠心。
沈央喝了药又用了些熬得糯糯的碧梗鸡丝粥,精神便有便有些不济,和王嬛又说了几句话便睡过去了。
第二日醒来,便见到两个熟悉的面孔。青钿还是一副泪朦朦的样子,秋扇说她们都没吃什么苦,只是干了几天粗使的活。
王嬛嘴硬心软,也害怕女儿因为这个真的跟她生气。
沈央听着窗外落雪的声音,还有雪中踽踽独行的身影,有侍女的声音传来“夫人,还是让奴婢去吧,天还下着雪呢,冻坏了您可怎么办。”
“无事”
一个熟悉又带些威严的声音回道,“阿细心疼花,若是折多了损伤了枝条她又闹起来。还是我亲自来吧。”
雪细细密密落下,便随着枝条折断的声音。还有一个母亲的爱意。
可是她最爱的孩子不知已魂归何处,如今只有一缕异世幽魂寄居。她知道后不知会如何难过。
沈央这般想着,当天夜里又发起了高热,迷迷糊糊间梦到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沈央的母亲早逝,早到她尚未来得及知道离别是什么感情之前。
她只记得爸爸坐在医院尽头透明玻璃投过的阳光里,把所有的阳光都哭尽,她像一只忠实的小狗崽守在主人旁边。
简单的脑袋里却不明白他为何会这么伤心,她不懂,也没有人告诉她。
于是她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睡醒,我饿了,想回家。”
父亲怔怔地看了小女儿一秒,突然失声痛哭,不再是属于一个男人压抑地呜咽,而是一个孩子般无助的哭泣,像是某种控诉。
于是她只有饿着肚子,数他滴下的泪滴,哒哒哒,刚好侵湿了地板上不规则的菱形花砖。
传说菱形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入口,那他的眼泪会不会流到另一个世界里,在那个世界变成一场无关紧要的大雨。
妈妈去世后,爸爸没几年便也跟着去了,那时候已经懂了离别的沈央辗转在各个亲戚之间,没有一天不在盼望着长大。
直到见到王嬛,模模糊糊与她小时候母亲的身影重叠到一起。
她似乎又变成了医院走廊里那个蹲在地上的女孩儿,阳光一点点倾尽,有一双手放到她肩头。
她抬头,是一张跟她有八分相似的脸,却更为精致,光艳耀人。少女十四五岁的模样,梳着环髻,一身鹅黄的襦衫和浅绿的交窬裙,翩若画中人。
沈央知道她是谁,沈姎。
沈姎伸出手,不由她拒绝,将她拉了起来。然后向外跑去,她们跑过了医院的长廊,跑过了父亲的葬礼,穿过童年亲戚家她寄居的逼仄小屋,路过了高考桃等夜读的日夜,途径了大学时辛苦打工但终于自由的时光,来到s市的山道上。
二次泥石流过后,伤亡惨重,地上有一具被泥水糊住了脸的尸体,身上的冲锋衣已辩不出来颜色。可沈央知道,那是她自己。尸体旁有个伤心哭泣小女孩,不远处还站了个低着头的少年。
沈姎指着那个小女孩,“阿姊,是你救了我。”
沈央看过去,那小女孩即使哭花了脸,也还是能依稀辨认出有几分沈姎的样子。当时她先是将一个半截埋进泥里的人拖了出来,是旁边那位低着头的少年。
后来,后来她也的确抱着一个小女孩儿,她原来活下来了吗。
沈姎解释道:“大魏和现代只能有一个我,所以在大魏,阿姐现在便是沈姎,”
“阿姊要记得,不是我救了你,是你救了我。”
“所以你不必愧疚,阿细的娘亲自然也是阿姊的娘亲,那些好,都是你应得的。你若还过意不去,便替我好好照顾阿娘和阿爹,还有蕴表姐,她心最是软了,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也会对阿姊好的。”少女的笑容如破云而出的月光,温热而皎洁。
“这次希望阿姊什么都不用管,就痛痛快快活一回罢。”
沈央醒来满脸是泪,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窗外月朗星稀,落辉如霜,满床清梦只留在了星河里。
自那日过后,沈央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王嬛日日来看她,有时候还会带了沈俭和沈弗来。
今日天气不太好,早些时候还掉了冰雹。
夫妻两人过来的时候,沈俭半边大氅都沾了水,王嬛却一身爽利。
作为武将的朗陵侯,虽然已过而立之年,却依旧高大挺拔。那清秀俊朗的脸,倒是比王嬛看着还要年轻些,事实上,他也确实比王嬛小上三岁,今年不过三十有四。
夫妻两还没坐下多久,沈弗便来了,沈弗乳名唤作阿枳,今年虚岁不过五岁,正是可爱的时候。
沈弗一进来便兴冲冲的将沈央拉到一旁的软塌上坐下,然后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荷包,见爹娘没有要偷看的意思,才放心打开荷包。
他脸上的表情由兴奋喜悦慢慢变得失望,接着大哭起来,将三人吓了一跳。
绣着小兔子的荷包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淌着水,他把荷包里的水往外倒着,边倒边说:“今日在学堂时,天上掉下好多珍珠,我捡了给阿姊做项链的,可是它不见了!”
听到他这么说,大人们笑作一团。
沈央抱起圆滚滚的香团子,认真道:“下次总还会有的,阿姊等着你呢。”
他得了鼓励,又高兴起来。缠了沈央一会,被沈俭提溜了回来,“别闹你阿姐,她身子才刚好,跟你这皮猴子可不一样。”
沈俭一向信奉女孩儿要捧在手上,男孩儿随便养养的教育理念。在这一点上,王嬛难得同意他。
窗边的白瓷瓶里插着几枝红梅,艳艳地开着,没有半分要颓败的迹象。
檐角的铃铛声叮又响起,沈央闭了闭眼,眼前的场景并未改变,这不是梦,即便是梦里,她也不敢有如此奢侈的想象。
回头正撞见王嬛关切地眼神,沈央回她一笑,唤了她一声。
“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