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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清辉里少年 ...

  •   年节时分,玉京各勋贵世家走动得比往日更加频繁。

      沈央自然也忙了起来。她被王嬛拖着走亲访友的,去了不少地方,也认识了不少贵女。

      和所有十几岁的小女孩一样,贵女们也有自己的小圈子,聊的也都是些八卦和生活中的小烦恼与不如意。沈央做记者的,别的没有,就有这跟谁都能打成一片的能力。

      于是不少人都有些惊讶,素日里胆小讷言的沈央突然变了。她本来长得就好,往哪儿一站,便是气质清华,昳丽动人。她若刻意想要亲近人的时候,没有人能拒绝。小姑娘们都没什么心眼,很快便玩在了一起。

      但其中总有例外。

      今日沈央随王嬛来安国公府赴宴,待拜见完主人,少女们便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安国公这府邸乃是□□皇帝所赐,前朝时曾是寿康公主府。宅子里即使冬日也佳木茏葱,奇花点缀,花木深处又一带清流倾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有两座阙楼掩映其中,雕瓦绣槛,在白雪点缀下分外好看。

      沈央此时正坐在凉亭里,和郑燕燕闲聊。

      亭子里炭火烧得足足的,虽是在室外,倒也不会太冷。

      郑燕燕比沈央大上一岁,是郑尚书的小女儿。郑尚书夫妇老来得女,对女儿真是往死里宠,宠得这姑娘多少有些骄纵跋扈。

      之前在平南侯府赴宴时,郑燕燕不知受了谁的气,心里不痛快,要拿出了名的“软柿子”沈央撒气。谁知此“沈央”非彼“沈央”,郑燕燕自然是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郑燕燕丢了面子,冲上来就要打她。沈央大学三年都是学校柔道社的骨干成员,收拾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没有半点压力。

      玉京的贵女们素来彪悍,扯扯头花打打架,只要不缺胳膊断腿就不是什么大事。于是众人在一旁看热闹。

      沈央也不惯着她,但她忘了自己如今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十五岁小姑娘,而不是前世周末能打三份工的女大学生。

      于是一开始,沈央也吃了点亏。幸好郑燕燕只是个花架子,很快就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这姑娘倒也不觉得没面子,抬起被揍青的脸对沈央道:“你很好!我记住你了!”此后便死皮赖脸地缠上了沈央,非要同她做闺中至交。

      回忆完毕,沈央拿起一片云片糕,“嘎吱嘎吱”地咬着。郑燕燕还在认真说着上元节的灯如何好看,可惜沈央此刻心思不在此处。

      她今日出门太急,忘了带耳环。方才凑巧听到有人在说她坏话。

      “郡主,你都听说了吧?沈央和郑燕燕之前在平南侯府打了一架,就郑燕燕那疯狗,沈央竟然还打赢了!她以前可是个病秧子来着,没想到竟全是装的。真是心机深沉!”

      郡主?那便只有明华郡主一个了。她是今上胞姐蘅阳长公主的长女,也是安国公的亲孙女。另一个说话的想来便是时常跟在她身边的胡元娘了。

      她对胡元娘并没有什么印象,也不知道哪里惹到了这小姑娘。

      沈央又看了看旁边吃雪花糕吃得腮帮子鼓鼓的郑燕燕,竟不知道谁惨一些。

      对面的人一声冷哼:“她们自己窝里斗,我们看看热闹就好。”

      果然是明华郡主的声音。

      明华接着酸溜溜地说:“我听说她最近去了灵潭寺,回来坐着的可是崔郎君的马车。”

      胡元娘赶紧接话,“我也听说了。她赶得可真巧,偏偏就赶在崔郎君去的那日上香。她平日里可是连房门都不怎么出的。难怪郑燕燕能和她玩到一起,两人都是闻到肉味便不撒手的主。”

      被骂的沈央看了一眼又无缘无故躺枪的郑燕燕。

      那两个小姑娘却还未说完。

      “她不会觉得自己能攀上崔郎君吧?最近她隔三差五地在郡主你面前晃来晃去,说不定就是为了炫耀。“

      明华郡主倒是没听她挑拨,注意力仍在崔玉郎身上:“我信崔郎君不会受此女蛊惑,他那般光风霁月的人,也只是好心出手相助罢了。”

      胡元娘继续道:“那就是那沈央不知好歹,蓄意要勾引……”

      这话却惹来明华不快:“你不要再说了,崔郎君那般资质,有人仰慕也是常事。她能喜欢上崔郎君,也说明她眼光不错。”

      胡元娘一时也无语了。

      沈央失笑,郑燕燕很是高兴地拉住她的手,“阿央你答应啦?”

      “答应什么?”

      “刚刚我问你要不要和我约着在上元节去看灯,你既然笑,可不是答应了吗!”

      沈央看她高兴,便答应回去询问母亲。

      回去路上,王嬛为沈央紧了紧了毡衣,笑道:“阿细和姐妹们相处可好?”

      沈央便捡了些小姑娘们的玩笑话说与她听,待把她逗笑了,才说起上元节的事情。

      王嬛思索一阵后还是允了。自上次落水后,她看阿细看得确实有些紧,只想她时刻都在她眼皮子底下。所幸她恢复得快,性子难得也开朗起来。

      她也不想太约束阿细了,加上实在禁不住女儿撒娇恳求,便答应了出门看灯的事。但她有一个条件:沈央那日必需由表姐王蕴陪着。

      沈央自然应了,心里暗暗期待。

      一眨眼就到了上元佳节。玉京百姓倾巢而出,踏月游玩。

      傍晚还未日落,沈央就早早换好了衣裙。她身着火色的狐绒披风,一张脸被披风上的长绒衬着,越发匀净鲜妍。

      沈弗在一旁闹着也要一起。

      王嬛拦住他,意味深长道:“你阿姊是要去做正事的,你跟着去做什么?”这才将他哄走了。

      待王家的马车到了,沈央高兴地掀开车厢窗帘,问候道:“蕴表姐,咱们好久没见了,今天可要好好地玩一玩。”

      王蕴笑着点头。她不是时下流行的明艳长相,只能算清秀,但气质亲和,让人一看便心生喜欢。她脾气也好,孩子们都喜欢跟她玩。

      待登上了车,沈央才发现车里还有个墨色锦袍的少年。

      他眉眼俊秀精致,年纪虽不大,周身却流溢着一种雅治清正之气,正是她的表哥王茂。

      沈央愣了愣,叫了声“表哥”。

      她现下可算知道她阿娘为何不让沈弗跟着一起了。

      王茂是王蕴胞弟,跟沈央差不多年岁,幼时便有颖悟聪慧的美名,现在更是和崔赞并称连璧。

      王嬛看侄儿是怎么看怎么喜欢。王茂稳重,王家又知根知底,阿细若是嫁人,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人选了。

      王茂此时正在看书,见沈央上来,便抬头微笑问好。打过招呼后,他又低头看书去了。

      马车下头隔着热板烧了炭,车里又熏了香。沈央坐得十分舒适,不由心神舒缓。

      沈央上车后,表姐便亲热地拉了她说话。

      王蕴觑了一眼坐得格外端正的弟弟,对沈央说道:“你表哥他呀,就是个书呆子。家里有客人来,他也只顾着在房里看书。咱们别理他,让他自己抱着书看去!”

      王茂抬起头来,向沈央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沈央忙说:“咱们是一家人,何必纠结那些虚礼?表哥爱看书也是好事。”

      王蕴怕车里冷场,便开始拉着沈央说些家常闲话。

      沈央看王茂对她冷淡,也放下心和表姐说笑起来。

      她年节里也跟着母亲去过几次外祖家,实在是被所谓世家大族惊到了。大魏世家不流行分家,本家里光是嫡系子弟便有上百人。

      像是王家这种家族,正儿八经算,上千人也是有的。王茂是嫡孙,王家这一大家子都要担到他肩上。沈央不觉得自己有能力替他料理好这么大个家族,况且她也志不在此。

      最近,沈央听闻大魏的女儿家如不愿嫁人,可自立女户。若是今生找不到那个知心人,她也想自立门户,自食其力。

      再说了,近亲结婚可是万万使不得的。她若要嫁人,也定不会嫁给自家表哥。

      正想着,只闻车外人声阗咽,已然到了浮玉河边。

      浮玉河畔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人群摩肩接踵。笙歌如丝,袅袅飘过来,似有若无。凤箫声动,玉壶光转,花鼓鱼龙舞。

      不时有少男少女三三两两结伴而过,留下一串笑语。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在商铺门口,倒映在暗蓝的河面上,溶开了淡淡的细碎光芒。

      王茂下了马车便要去找友人。王蕴带着沈央,在得月楼附近找到了等着的郑燕燕。

      沈央今日只带了秋扇一人。郑燕燕却足足带了四个婢女,不像是游街,倒像是来打架的。她今日也着了一身红衣,被众人拥簇着,更显得颜色出众,见和沈央穿得相似,她格外高兴。连见着了王蕴,也乖乖叫了声“蕴姐姐。”

      王蕴笑着应了,这郑家小娘子可是个刺头,脾气上来了,软硬不吃。怎地偏偏在她表妹面前这般乖巧。当然了,她还不知道沈央和郑燕燕打过一架的事情。

      沈央和郑燕燕都左手举着小摊上买来的花灯,右手攥着一包玉带糕,脑袋边还扣着个罗刹面具,优哉游哉地在街上晃荡。

      王蕴却只在一个年迈妇人叫卖时买了几个打得精巧的络子。

      郑燕燕闹着要去河岸放花灯。王蕴不想凑热闹,但知道之前表妹落水的事情,怕又出意外,也跟着去了。

      三人行至河边,已是人满为患,郑燕燕硬是靠自己挤出了一条路。

      河面上已飘满了各式花灯,花心是点燃的烛火,一盏连着一盏,在水面荡出细碎的光。

      沈央手里提着一盏荷花灯,她拿着郑燕燕塞过来的笔,一时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河床并不宽,很轻易就能看见对面的红尘男女,捧着花灯寄托情思。如今,她也在这红尘里,若是真的要在大魏生活一辈子的话,也许也是件不错的事情呢?

      最后她提笔,写下“愿家人身体康健,一生顺遂”。

      反观郑燕燕,她正在奋笔疾书,密密麻麻的,那纸船快要写不下了。连王蕴此时也未停笔,笑得格外温柔。

      放完了灯已是正戍时分,百姓围聚在河边,待官船放烟火。

      “呀!你快看,”少女雀跃的声音响起,随着一声嗡鸣,仿佛什么在头顶盛开,沈央抬头去看,却只抓住一个绚烂的影子,很快一朵又一朵烟花便无声绽开,随后才是尖锐的破空声,一声接一声地荡开。

      整片夜空都被染上绚丽的色彩,烟火坠落的时刻,如同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众人都在抬头看焰火时,沈央回过头,却发现自家表姐不见了,表姐的侍女秩儿此刻也还没发现自家女郎不见了,正认真看焰火。

      沈央目光搜寻片刻,终于在不远的柳树下见到了她的身影,她旁边还有个男子,两人在一处不知再说些什么,看来表姐该是临时被叫走的,跟那人也应该相熟,会见外男又不带秩儿,沈央心下也有了答案。

      思虑再三,她还是偷偷将耳环取了下来,预备听他们说些什么。

      “彦猷,我以为你今日不会过来了。”是表姐的声音。

      那男子道:“我知道,今日是上元,我本想着若是能与你隔空共赏明月也是好的。但心里总存了丝侥幸,觉得今日在河边说不定会遇见你。没成想,竟真的在灯火阑珊处得遇佳人。”

      这话酸唧唧的,听得沈央牙疼。

      “彦猷!”可自家表姐好似十分受用,一副小女儿家情态地嗔怪道。

      “阿蕴可知道我今日在河灯上写了什么……”

      沈央不想再听下去,正准备戴上耳环,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说的对。看别人热闹,确实无趣。”那声音依旧清冽,像风过碧水,吹折芦花。

      是崔玉郎的声音,她穿过来两个月,崔赞的名字就听了两个月,甚至还害她被小姑娘记恨上了。

      她有些好奇,便跟着声音寻去,最后落在身后不远处的得月楼上。

      得月楼是玉京最为出名的茶楼,茶点好,临江的景致更好,因此上元节这日茶楼临江的雅座也早早被王侯勋贵预定了去。

      只是今年不知为何,玉京勋贵们大多都未定到得月楼上元节的雅座。有小道消息称,得月楼今夜被神秘人包场了。

      沈央循着声音,看向得月楼二楼。

      临江的窗边站了一个锦衣少年,接着烟花绽放的光亮,能依稀看见是个极漂亮的少年。

      这人便是崔赞?长得似乎不错,随即听见他开口:“郁离,你也这般觉得吧?都怪阿斐非要包了整栋楼会佳人,害得我们在这儿陪他,不能去楼下看热闹。”

      这不是崔赞的声音。

      那少年身后这时走出一人来,许是屋里暖和的缘故,那人只着了一身青衫,似雨过天青,温润清新。

      “我不喜人多,要去你自己去。”这才是他的声音。

      沈央被那声音勾得心痒痒的。

      此时恰好又是一朵烟花腾空,片刻后化作金屑纷扬洒落,照亮了人间红尘,也照亮窗边伫足的少年。

      那人的脸皎皎如玉,如破开云雾的月华,似要照亮庭下花树,站在他身旁的锦衣少年顿时被衬得暗淡无光。

      沈央此刻刚好与他目光相接。清辉里少年的眼眸璨然,包罗星辰。

      然而隔这么远,河畔又这么多人,崔赞怎么可能看得见她?还有旁边的郑燕燕,两人穿了差不多的衣裳,远处看上去仿若双生子一般。沈央眨眨眼,觉得这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少年确实得神明偏爱,长了副好模样。可她总觉得崔赞并不如表面那般温和,落水那日崔赞的话,她是一点都没忘记。

      事后她阿娘也差人去崔府道谢,只是人家却当没这回事,她阿娘还说崔赞懂礼节,是为了女儿家的名声着想。她却觉得,他是压根真没记得这件事。

      这时王蕴也回来了,她一脸羞赧,连在一旁的郑燕燕都有些好奇问她:“蕴姐姐,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王蕴捂着脸推说刚刚人多,有些热。又催着让她看烟花。

      她话音未落,又一道焰火簇然升空,一时间夜空恍若昼,沈央不再想了,抬头认真去瞧。

      她却不知道崔赞此时正在看她,即使人群汲汲,他还是一眼看到了她,而且格外清楚。

      他自小目力极好,甚至能看到因为江风湿寒,小姑娘微微的拢起手来,将兜帽拉上。许是那绒毛沾上面颊有些发痒,她便用手指撩开,那漆黑的眼瞳映着火树银花,显得越发清澈。

      少年眼睛微微弯出弧度,打乱了一池繁星,溢出点点细碎的异彩,说不出的好看。

      “其实……看别人热闹……也算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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