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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是雪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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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立冬,天气阴沉。初冬时节还未见雪,灵潭寺的梅花却已然开了,枝头玉蕊新发,暗香浮动。
灵潭寺座落在麓山山腰,寺庙虽不宏大,但其后苑的梅林乃是玉京八景之一,一年也只得这两三月可赏,平日里有不少香客为此来访,今日却格外幽静。没人赏看,梅花颜色也只剩了七分。
梅林旁边便是寺中灵潭。此时水畔边只站了个小姑娘,锦衣绣鞋,手拿着一枝梅花,脸隐在兜帽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潭上起了风,吹得树梢簌簌作响。小姑娘拢了拢兜帽,望着远处出神,并未注意到背后有个身影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不多时,那位不速之客便已悄然站到她身后,伸出双手,猛地一推她———
此时梅林中,小沙弥止观正扫着落花。寒风渗入衣服里,他缩手搓肩,想着是时候回去用饭了。
还未绕过半边林子,他却蓦地听到一声女子惊呼。那呼叫声极短,随后隐约有重物落水的声音。
今日风大,刮过树林像是人声呜咽。止观疑心自己听错了,又凝神静听,果然响起呼救声,
“救命!”
“救命……”
“救……”
真的有人落了水!来不及细想,那呼救的声音便越来越弱,止观丢下扫把立刻跑过去了过去。
到了潭边,便看见水面上有个人在挣扎。他除下棉衣,立马跳下去救人。好在离得近,他水性又好,很快把人带上了岸。
止观拎着湿透的鞋袜,这才看清楚,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子,衣裳华贵,装扮讲究,不知是哪家的贵女。此时她一张脸冻得青紫,呕出几口水后紧皱起眉,眼睫轻颤,却没有丝毫要转醒的样子。
止观赶紧将外衣披在她身上,正不知所措时,便见两个做侍女打扮的年轻女子张皇跑来。
其中一个圆脸的侍女看到落水少女后,煞白着脸扑上去,当即急得掉下泪来:“三娘,你快醒醒……”
另一个鹅蛋脸的高挑侍女明显更沉稳些,虽也焦急,却并不显于声色。她先探了探少女脉息,感到指下脉搏跳动后,这才松了口气。之后,她一面将那女郎抱在自己怀中替她搓手,一面客客气气地向止观问起事情原委。
待问明后,高挑侍女皱起了眉头,面带疑色,向止观道谢后,便让圆脸侍女将人小心背起,一同向寺庙偏殿走去。
寺庙偏殿后有专为贵客准备的厢房,平时也不会给外人住。止观想起那位高挑侍女有些眼熟,似是时常跟着朗陵侯夫人前来进香。刚才那圆脸侍女又口呼“三娘”,落水的女郎想必就是朗陵侯府的三姑娘了。
听说她是个胆小木讷的美人。大魏民风开放,对女子并不严加束缚,是以玉京的女郎们大都肆意张扬。沈三娘在里面反而算个异类。
温暖的厢房内,两位侍女已扶沈三娘躺下,为她换过衣衫了。
圆脸的青钿心有余悸道:“还好三娘无事,不然我们可就没命了。”
另一个侍女秋扇正在一旁为沈三娘绞着头发,看她一眼,埋怨道:“我不过是替女郎拿份点心的功夫,你也能把人给看丢了!”
青钿委屈道:“是三娘非不让我跟着的。她还让我守在林外,不要让旁人进林子里……”
秋扇叹了口气,也知道此时和她争辩无用,只让她再去多灌几个汤婆子来,自己则取了钳子拨炭炉子,将火烧得更旺些。
青钿自知理亏,应声去了。
然而床上放了好几个汤婆子,炭火也旺,室内温暖得让两人都渗了细汗,床上的人却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咱们家三娘不会就这么……”
“别乱说!”
说话声,脚步声,诵经的声音。
小沙弥向师父请教课业的声音。
佛堂灯火的噼啪声。
甚至远处风簌簌吹过的声音一时如潮水般涌来,沈央终于醒了过来,开始大口大口呼吸。
“咳……咳……”
肺部火燎般的疼痛,她还记得上一刻,被泥石流淹没时窒息的绝望,以及下一秒淹没她的那刺骨池水。以及落水之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沈央是传媒大学新闻系的学生,今年大三的暑假,她得到了去报社实习的机会。
她是新人,本来安心在办公室打杂就好,但就因为那一声“沈记者”,她什么现场都出,什么危险报道都愿意跟。
就在几天前,s城南部发生了地震。沈央才刚结束完t城打人事件的采访,下了飞机就跟车一起去受灾现场报道最新情况。
可是就在快到s城的山道上,余震突然引发了泥石流。
沈央本来是有机会逃走的,可她偏偏想要救人。就在她把那个半截身子埋进泥里的孩子救出来,再转身去救下一个的时候,另一波泥石流又冲了下来。
待她再有意识时,发现自己被淹没在黑暗的池水之中,身体逐渐发冷僵硬。她拼着最后一口气挣扎到水面上求救,却渐渐没了力气。
现在看来,应该是得救了。
沈央睁开眼,看见的是带着暗纹的素色纱帐,以及旁边两个面带喜色的古装女子。其中一个扑到她床边,眼里含泪道:“谢天谢地,三娘你终于醒了!”
“三娘,你没事吧?”另一个看着稳重些的女子一边柔声询问,一边轻柔地将她扶起。
沈央虽不明状况,却还是配合地点点头。
她们又服侍着沈央用了水,沈央虽不习惯人伺候,但此时孱弱无力,连抬手都难。
待喝完水,她才仔细打量现在自己所在的地方。床边的银制灯架上,昏黄烛火轻轻摇曳。架旁左侧稍远处,一面古朴菱花镜悬在妆台之上。房内右侧的锦屏半掩一张书案,案上放着博山炉,一道香线正袅袅升起。
这怎么看也和她认知的现代社会不一样,更何况旁边还有两个态度热切又恭敬的小姑娘,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也就初中毕业的年纪。
此时脑中碎片般的记忆闪过,她终于明白了现下自己的状况,她穿越了,穿越到一个她从未听说的过的大魏朝,一个与她同名的古代女子身上。
她记得有意识时已经快沉到湖底,想来原主那时应该香魂已逝。
见自家女郎已经醒来,却不说话只顾着发呆。青钿以为她不舒服,忙问道:“三娘是不是耳疾犯了?”
继而她又惊呼一声:“女郎的耳环不见了。”
沈央下意识摸了摸耳朵,果真没有什么耳环。
耳疾?耳环?沈央想起记忆里,沈三娘似乎自小耳力极好,甚至能听到数十米之外的人交谈的内容。她常常不堪其扰,乃至偶尔整夜失眠。
沈夫人心疼女儿,便为女儿单独修了个幽静的院落,对贴身的几个侍女也只交代说是耳疾,发作时会刺痛难忍,要她们小心伺候着,绝不许将此事外传。
之后,沈夫人更是千辛万苦寻来了昆山玉,将其制成耳环送与女儿。传闻昆山玉可抑制耳力,沈央因此不至再日夜煎熬,连觉都睡不好。
怪不得她初醒之时听到那么多嘈杂的声音,现下仔细听,甚至能听到远处有人对弈,棋子落在棋盘上,如珠落玉盘,声音格外清脆。
见沈央摸耳朵,青钿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说完便出门去找了。
秋扇熨帖些,见沈央神思不属,脸色仍是苍白得厉害,便放低了声音问道:“三娘可是饿了?此时可想用点东西?”
沈央摇头,她嗓子干涩得如同跟火燎一般,实在没心思吃饭。
秋扇看她这副模样,更是自责:“今日三娘落水,都是我和青钿不好。回去侯爷与夫人要打要骂,我们都认。女郎才刚醒来,既然不用饭,那就再睡一觉。下午马车便来接我们回府了。”
沈央刚才受了一番罪,又一下子接受这么多信息,确实精神不太好。禅寺幽静,她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因初冬的潭水冰冷,加上被救起来时受了冷风,即便及时送进屋子里,沈央还是迷迷糊糊地发起了高热。
青钿和秋扇已轮流去用过饭,正守在沈央床前。不多时就发现沈央呼吸急促,额头烧得滚烫,汗水已濡湿了鬓角。
来的时候,女郎为显示诚意,特地让马车停在山下,自己走上来。
从此处到山脚再将马车叫上来,再快也要耽误一个时辰。
最后还是秋扇想起,来的路上似是看到了崔府的马车,崔卢郑王四大世家百年前就相互通婚,素来同气连枝。沈夫人出身太原王氏,去岁崔家的四姑娘才嫁给到了王家,崔家应该会帮这个忙。于是她就让青钿守着沈央,自己去求借马车。
很快秋扇便回来了,青钿有些诧异地问道:“这么快,是没借到么?”
秋扇摇头:“借着了。今日来寺庙的是崔家郎君。”
“不会是崔玉郎吧。”青钿捂嘴。
“崔玉郎”是崔家六郎君的诨号,此人姓崔名赞,但凡见过他的,谁不夸一句“郎独绝艳,玉人无双”。且他待任何人都一样温和守礼,任谁也挑不出他半点错。
是故常有人戏言“旧时谢家堂前有宝树,如今崔家门庭有玉郎”。此后,“崔玉郎”的雅号便传开了。
依崔赞的性子,有人求助,他自会应允。
青钿手上收拾着东西,嘴也说个不停:“秋扇姐,那崔家郎君真如传闻中那样皑如白雪,皎若明月?”
秋扇答道:“我并未见到崔郎君,是他身边的小厮应的,说是崔郎君隔门听到我和人求借,什么也不问便允了。不过崔家郎君是什么人,岂是你我妄议的?你该担心女郎要是要真病出个好歹来,回去该怎么和夫人交代。”
青钿闻言,脸刷地一下白了。她不敢再想什么崔郎君谢郎君的,只希望女郎平安无事。
两个侍女说话时,沈央还迷迷糊糊有些意识。她耳力太好,即便昏沉着也能听清两人对话。
待上了马车,她还在回忆崔玉郎是何人。原主记忆里确实不曾有过这个人。但依借车的义举来看,崔郎君应是个好人。
马车里挂了一只精致的银质香球,摇晃间悠悠荡出一股冷香。香气初时平和,袅如山间晨雾,而后雾凝实了,坠在雪后松柏枝头,冷冽而幽静。
那香气让沈央清醒了些。驶出一段距离后,辘辘的车轮声又催得她昏昏欲睡,直到听到远处有人在说话,
“崔施主好走,下次手谈定要尽兴。”
崔施主……会是崔玉郎吗?
一个清冽的声音传来,如玉石相击,又泠泠如冷泉,“我人在玉京,总是有机会的。天冷,惠德法师请回吧。”
再接着便是一串脚步声,应是说话之人发出的。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年轻的声音问:“郎君,咱们的马车被借走了。小人已叫人又赶了一辆上来,马上便到了。”
“我什么时候让你把马车借出去了?”那清润的声音里透着淡漠,就如那香,回头再闻时只有冷意。
“郎君,是朗陵侯府借走了咱们的马车。小人想着朗陵侯夫人出身王氏,咱们家四小姐去岁又嫁到王家,两家怎么说也算是姻亲。况且朗陵侯与咱们家老爷关系一向不错,不借怎么说得过去?而且您是没看到,他们家侍女来借车时,急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说沈家女郎因落水发起了高热。小人看她实在可怜,便自作主张应了,还请郎君勿要怪罪。”
半晌,那郎君才回话,言辞带着嘲意:“我什么时候因为此事怪罪你了?我若是不借,岂不辜负了父亲为我造出来的清名?”
“你若是下次再这般自作主张管些闲事,就干脆随了那马车一起到朗陵侯家去。”
那小厮嘿嘿笑着,直道不敢。
“待那马车还回来,把里面的东西都换了吧。”
下一秒那声音又传来,“算了,不干不净的,还是弃了吧。”
空中有微弱的簌簌声,慢慢重叠,像是枝头无数花落。
沈央听到青钿的声音。
“呀,下雪啦。”寒意让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尖细些。
昏睡过去的前一刻沈央想,是雪呀,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