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军校 “太平本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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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批：革命者来
—— 黄埔军校
民国十三年，立冬。
入冬的广州黄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温暖，微凉的冷风肆意侵袭着长洲岛的码头，坐在石阶上的男青年揉搓着双手，立起自己中山装的衣领。
“下一位。”
男青年闻声站了起来，朝报名处的木桌奔去。
“周良，1905年生人，国民党，来自浙江松阳。”
“嗯，报名费。”
周良从外套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厚沓沓的信封袋，“谢谢长官，这是我的报……”
“抓贼啊，偷钱啦！”
只见人群中窜出一个黑影，怀里揣着一个纸包，还没跑几步远，就被挡在面前的周良紧紧抱住，一个后空翻就撂倒在地。
“居然偷到军校门口了，他妈的找死啊！”报名处的长官怒吼道，“来人，直接带走！”
报名的众人见状，不禁都松了口气。
“大兄弟，刚刚真是谢谢你啊。”
周良递过抢回的纸包，抬头望去，却对上了一双清澈明亮的瞳眸，看上去熟悉却又陌生。
“喂，快过来报名！”长官朝男青年摆手示意。
“谢谢长官。”男青年将纸包奉上，十分恭敬地鞠了一躬。
“孟卿，1900年生人，□□，来自浙江松江。”
民国十四年，冬至。
“喂，我说姓孟的，都来这一年了，怎么还是这副怂样啊？”
为首的身强体壮，直接将孟卿一把推倒在地，看热闹的都在讥笑着交头接耳。
“你们在做什么？”
众人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句呵斥。
“啊，是班长，快跑，快跑！”
“你的枪，拿好它。”
“谢谢你，周良。”孟卿起身接过枪，拍了拍粘在上面的尘土。
“还不会使枪？”
“不太熟练。”
“这打枪啊，讲究三点一线，觇孔、准星和目标要在一条水平线上。”
周良抬起左手，一枪出去，正中靶心。
“记住，三点一线，你也来试试。”
孟卿拿枪的姿势很漂亮，可结果虽然没脱靶，却也是差不多了，连发三枪：一枪八环，两枪五环。
“你这样的，要是上战场，差不多就是送死啊。”
“周老师，请赐教。”
孟卿知道，周良是他们这一批里枪法最准的，几乎是枪枪命中红心，连总队长张治中都夸他是不可多得的射击奇才。
“你称呼我什么？”
“周老师。”
“什么？”
“我敬爱的周老师，能教孟某使枪了吗？”
孟卿凑到周良跟前，笑眯眯地乞求道。
“好说，凭你尊我一声‘老师’，我也不能让你去当炮灰啊。”
此时，射击场的另一边传来噪杂声，一支整齐的队伍正缓缓前行，周围还跟着一大群兴奋的训练兵。
“孟卿兄，周良兄！”
“何大熙？”
只见一个瘦高的小伙子跑了过来，即便是气喘吁吁也掩盖不住他的喜悦。
“东征，咱们东征胜利啦！”
“陈炯明那个混蛋，这回总算是被打趴下了！”
三个人站成一排，和场上其他训练兵一样，欢呼着向凯旋的军队鼓掌。
“孟卿，从明日起，我便教你枪法。”
“周老师，学生孟某感激不尽！”
孟卿侧过身，朝着周良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我作为孟卿兄的室友，可以来蹭周良兄你的课吗？”何大熙也跟着孟卿一本正经地敬礼。
“随时都欢迎。”
周良微笑着，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孟卿兄，周良兄，今日可是冬至哎……”
“走，咱们去食堂买饺子吃。”
“吃点猪肉馅的，庆祝东征胜利！”
孟卿一手搭着周良，另一手搭着何大熙，三个人其乐融融地直奔食堂而去。
民国十五年，夏至。
射击场上传来阵阵响亮的枪声。
“九枪十环，一枪八环。”孟卿擦去眼边的汗水，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不错，的确有很大的进步，”周良在一旁欣慰地鼓掌，“原来只希望你能自保无虞就好，现在看来，完全够格上场杀敌了！”
“是周老师教得好。”
“你也是肯练，这半年时间，可没让我歇着，那真是一天不落啊。”
“不能让您委屈啦，走，一起去个好地方。”
周良跟着孟卿一路出了训练场，向着寝楼后方的高地走去。
“爬这么高作甚？”
“站的越高，看的越远嘛。”
顺着孟卿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环绕着长洲岛的黄埔主城区尽收眼底，在烈日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孟卿，你为何想做军人？”
“身为炎黄子孙，外有蛮夷，内有奸佞，国早已不成国，想尽一己之力，望有所改变。”
周良看向孟卿，眼里尽是相见恨晚之情。
“吾亦然。”
民国十五年，立秋。
“大熙，你老家这的天气，是真比不上广州啊，才八月初就有点凉飕飕了。”
孟卿边说着边给自己的军装里加了一件内衬。
“那可不，湖北和广州相比起来，不是离赤道更远一点嘛。”
“赤道是什么，红色的路吗？”
“孟卿兄，你好好适应这的环境就行。”
何大熙尬笑着，系好自己的裤腰带。
“入乡随俗就好了，既然能被教官选中，调到咸宁来做候补兵，证明大家都是优秀的。”
周良走进寝室，脱掉了上身的便装。
孟卿叠好被子，抬头便望见周良的腰上，有一道很明显的细长印记。
“周良兄，你这是……”
“没事，一出生就有的。”
“与其说是胎记，更像是一道伤疤呢。”何大熙凑过来观察道。
孟卿出神地坐在床上，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却感觉头在隐隐作痛。它似乎想要提醒些什么，又仿佛想要诉说些什么。
傍晚时分，紧急集合。
“各部队注意！城外我军急需援兵，接下来就是检验大家训练成果的时候了！”
小部队集合完毕，背好武器和弹药，往城外跑步前进，大家都跃跃欲试，学习训练了两年多，经历了无数次演习，这次，这次终于要踏上真正的战场了。
“紧张吗？”
“有点儿。”
孟卿看到何大熙拿枪的手都在颤抖。是啊，战场中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不是移动的靶子，也不是模拟的沙包，而是真实存在的敌人，一旦端起枪就是要杀掉他们的。
“孟卿，这是实战，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周良是全军校闻名的“神射手”，接到的命令是在墙头狙击，这样就没法和他们一起冲锋陷阵了。
“放心吧，我的枪法是你教的，杀敌保命我可丝毫不惧，城外就放心地交给我们吧。”
面前的孟卿，好像比初识之时更加意气风发了。
周良捏紧手里的枪：绝对不能让敌人杀进城，要给冲在前面的兄弟们做好掩护。
这一战，打了整整一晚上，双方都损失惨重。
周良拿枪的手早已完全麻木，他看向身旁倒下牺牲又被替补的同期兄弟们，一幕幕惨不忍睹的景象不停地在脑中闪现。
真正的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班长，班长，周良兄，”何大熙跌跌撞撞来到墙头，“我，我左胳膊中弹了，我……”
“那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队医，别弄感染了，”周良焦急地看着何大熙血肉模糊的胳膊，“孟卿呢？”
“不知道啊，前方打的太惨烈了，我和他冲锋的时候就走散了！”
孟卿，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周良听着远方的炮火，继续发射自己的子弹。
当太阳快要升起的时候，国共两党大部队的援军都及时赶到，终是守住了咸宁这座城。
周良将没有子弹的机枪甩向一边，扶着墙头缓缓地站了起来，看向城外的医护人员，他们正在接收伤员以及清理尸体。
“班长，在贺胜桥那边，有大部分我们班的遗体需要……班长？”
还未等小兄弟汇报完，周良已经冲下了城楼。
孟卿，孟卿，孟卿。
周良发疯似地在桥边翻找，手上沾满了尘灰和脏血，突然间，他颤抖着拿起了皱巴巴的几团纸。
是孟卿的笔迹，上面写满了自己教他的枪法。周良跪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落在纸上。
“孟卿，孟卿……”
“我在呢。”
周良惊诧地抬起头，看到的是完好无损的孟卿，依然是那双清澈明亮的瞳眸，在战火纷飞之中温柔地看着自己。
“贺胜桥战役，我们打赢……”
孟卿还没有报喜完，周良已经紧紧抱住了他，很用力，好像生怕自己是幻觉，会随时消失不见。
“你还活着，活着。”
孟卿轻轻地拍着周良还在颤抖的后背。
“我说过，要一直和你并肩作战的。”
民国十五年，秋分。
“风云未遂平生望，书剑飘零走四方……”周良走出戏园，嘴里还哼上两句。
“孟卿，《西厢记》看罢，回到松江后，要照顾好自己。”
“周良兄亦是，留在上海，请多保重。”
“时光荏苒，我们竟已毕业数月。”
周良为孟卿整理了一下大褂卷起的领角。
“如此八字，甚好，甚好啊！”
孟卿和周良同时抬头，看向戏楼两侧的门柱。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愿吾重逢之日，乃此景象也。”
“一定会的。”孟卿将手里的折扇递与周良。
戏楼老板满脸笑意，搬出了自己珍藏的照相机。
“来，两位先生，看镜头。”
民国十六年，谷雨。
“来，喝茶。”
“杜老板，找我周某有何之事？”周良身着一袭军装，端坐在红木椅上。
杜月笙见状，放下茶杯，干笑了几声。
“周良老弟说话还是那么直接，”杜月笙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最近，你们在清党，对吧？”
周良盯着杜月笙，一言不发。
“别紧张啊，”杜月笙抿了一小口谷雨茶，“前几日，我这儿送来不少□□员，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让老弟你来解决一下？”
“周某不才，恐难以胜任。”
“这可是蒋委员长的意思，”杜月笙起身，“去看看吧，周良老弟。”
地牢里很潮湿，混杂着霉味和血腥味，周良用随身携带的手巾捂住了口鼻。走到一间靠里的牢房，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抓捕名单上出现的那个名字，让周良心头猛地一颤。牢房被打开，他不可置信地站在门口，似乎不敢上前。
被关押的人显然晕了过去，身上的一道道血痕，有些还没有痊愈，就已经开始发炎，满脸的脏血弄糊了面容，完全看不出这就是当年，和自己一起在黄埔军校学习的孟卿。
周良冲进牢房，背起孟卿就往暗道的出口奔去。
“你…你是谁……”
孟卿虚弱地抬起头询问着。
“放…咳咳，放我…放我下来。”
周良见孟卿开始挣脱，慢慢地将他放下。
“国民党？你是国民党？！”
孟卿一把揪过周良的衣领，用力戳着他胸前青天白日的标志。
“杀我啊，我是□□，快杀了我！”
“孟卿，我是周良，我是周良啊…”
周良握住孟卿掐的越来越紧的手，却没有丝毫底气去抵抗。
“周…周良？”孟卿像是回过神来，逐渐松了手。
“好久不见，你受苦了。”
周良一把抱住还在发愣的孟卿，可他的眼里已然没有了之前那份清澈明亮。
“周良，周良…真的，真的是你。”
孟卿顿时湿了眼眶，抱紧了周良，像是在诉苦又像是感到无助。
“没事了，没事了孟卿，你要赶紧离开上海，尽快回到党组织那边。”
“不，你这样做，我，我会连累你的！”
周良将孟卿推上自己的私人客船，眼看着它渐渐驶离了岸边。
“孟卿，往前走，别回头。”
周良拿出那份名单，将孟卿的名字一笔划掉。
两日后。
“周良，周良在哪？！”
宪兵队冲进了国民党上海执行部。
“我就是周良。”
“带走！”
“怎么，他犯什么事了？”何大熙在一旁喊道。
“犯的事可大了，包庇□□，把人都放走了！”
“报告长官，附近又抓到一个□□！”
“走，带路去，”为首的宪兵指着周良，“等会再回来找你算账！”
望着远去的宪兵队，周良坐下松了口气。
民国十六年，立夏。
“杜老板？”
周良打开房门，就看到杜月笙站在自己的面前。
“周良老弟，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何后来宪兵队没有再逮捕你了吗？”
杜月笙从怀里抽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看到信上早已干掉的血迹，周良的心莫名地悬了起来。
“这世间有些事啊，不是你我能够改变的，若执意改变，只会徒增痛苦。”
杜月笙转身离开，留下跪在地上崩溃的周良。
偷偷逃回上海的是孟卿，跑出来转移宪兵队目标的是孟卿，刑场上毅然牺牲的也是孟卿……
“本以为是我护你周全，没想到，终究还是你保护了我……”
“孟卿啊，若有来生，愿做能一直陪在你身边的那个人。”
1931年9月18日，抗日战争爆发。
次年，周良牺牲。
1946年，清明。
“周良兄，孟卿兄，你们所期盼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就快要实现了。”
何大熙走到墓碑前，放上几束小白花，深深地鞠了一躬。
“太平本是英雄定，不见英雄享太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军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