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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戏楼 “桃花飘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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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孟公子!今日怎得空光临良堂楼啊,令尊老爷近来可好?”
“无恙。”
“公子一来,鄙楼可谓蓬荜生辉呀。”
“郭老板,您太客气了。”
“公子可是咱们的大主户……张小二!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快去沏茶递水!”郭老板一声呵斥,吓得身后的小伙计赶紧跑去做事。
“还是老规矩。”
“那公子还真是没赶上巧,他告病在家呢。”
“既然如此,郭老板,孟某便叨扰了,改日再来照顾您的生意。”
郭老板眯起眼睛微笑着,弯下腰作揖回礼。
“啊,孟公子他怎么走了,茶水我这刚备好……”
“真是个奇葩。”
郭老板收起笑容,接过张小二端着的茶盘,拿起其中摆放的一杯,呷了一小口。
“捧角儿就如同品茶,有人喜欢龙井,还有人喜欢毛尖。这孟公子倒好,偏偏只欣赏咱们这儿姓周的那个穷鬼书生。”
“可人家的确唱功不错。”张小二小声嘀咕道。
“不愿意去做头牌,对于良堂楼来说,他就啥也不是!”郭老板打开折扇,冷笑一声,朝二楼里屋走去。
京城周宅。
“咳,咳咳咳……”
“娘,您慢着点喝,呛着自己作甚!”
“儿啊,娘这病都托你照顾好久了,身子骨可真是不争气啊。”
“瞧您说的这是什么话,亲儿子伺候娘,本就天经地义,况且治病的药材今日又送来了不少。”
“咳,是哪位好心的人啊,待娘恢复健康,定要登门道谢。”
“一位人俊心善的公子,常来良堂楼看戏。”
京城孟府。
“你们最好如实招来,不然就一个个滚去领罚!”
“老爷息怒啊!少爷他,他去了良堂楼。”主事的老管家赶忙俯首下跪。
“良堂楼,又是那个唱戏的良堂楼,臭小子一天到晚不学无术!”
“听戏怎么就不学无术了?”
“啊,少爷你这…”老管家被身后的孟公子搀扶了起来,颤颤巍巍地瞟了他一眼,小声提醒道,“快跟老爷认个错,说几句好话……”
“一呀嘛更儿里呀,月了影儿照花台~”
孟公子却不以为然,甚至哼起了小曲,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我怎么生了个忤逆子啊,叫你打狗偏要去追鸡,今后就这般德行,如何继承我的御史之位!”
“奉劝您一句,我对高官厚禄可不感兴趣。”
“滚,你给我滚!”
孟老爷看到儿子毫不在意地转身离去,气的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地上摔去。
“哎哟,我的少爷啊,老爷他鳏守多年,就您一个独子,您又何必总要惹怒他呢!”跟来的奶妈一把拽住孟公子。
“凭什么不让我去良堂楼听戏,更何况我花的都是修禊之时,自己提笔作画所挣的钱!”
“哎呀,少爷是有所不知啊,老爷他也是怕坏了您爱听戏的雅兴,所以才不让我们这些下人告诉您…”奶妈突然住口,不再言语下去。
“说吧,我不想蒙在鼓里。”
“良堂楼那位郭老板,手脚啊不太干净。”
“噢,他背着自己夫人养了不少小妾,这我是知道的。”
“不是说那方面…少爷您怎么尽关注这些!”奶妈无奈地拍了一下孟公子的肩膀,“郭老板他帮着于大人贪污。”
“京城总督贪污?开玩笑的吧!”
“谁知道呢,老爷他最近被此事烦得焦头烂额,听说于大人的大批赃物就藏在良堂楼里,不过现在证据尚未确凿,还不能进行搜查。”
“怪不得他对我频繁出入良堂楼如此反感。”
“所以老爷他盛怒之下说的一些丑话,您也不要太往心里去。”
“我明白的,父亲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罢了。”
京城于府阁楼内。
“于大人,鄙人楼里的货全都送来了。”郭老板拱手作揖,“您放心吧,无人知晓。”
“哦,是吗?”于总督的脸上浮出一丝讥讽,“那怎么听闻孟御史要查到我头上了?”
“孟御史?”
“我还听闻,他家的公子…喜欢去你那听戏?”
“纨绔子弟而已,都爱装文人雅士。”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妹婿。”
于总督起身,拂去货箱上沾的灰尘。
良堂楼戏台。
拥有一副好嗓子的周书生,仿佛天生就为唱戏而生,一颦一蹙,一举一动,都熠熠生辉。
“万里何愁南共北,两心那论生和死。笑人间儿女怅缘悭……”
“无情耳~”
孟公子挑了挑眉,陶醉地小声接唱道。
“不好了,不好了!城南的孟府烧起来了,火势凶猛啊!”不知是谁进门喊了一声,全场顿时一片哗然。
“我说孟公子,宅子都快没了,还在这听戏呢?”
“此事当真?”
“少爷,少爷啊,老爷他……”
当孟公子看到全身沾满土灰的奶妈出现在门口,气喘吁吁地呼喊自己的时候,他只知道要撒腿跑回家去。
“父亲,父亲!”
孟公子跌跌撞撞地冲进孟府,却看到在赶忙救火的仆人丫鬟们、昏迷倒地的老管家和烧得正旺的里屋。
“里屋…不!”孟公子发了疯似地向二楼奔去。
“啊!少爷,不要去啊!”赶回来的奶妈哭喊道。
“父亲,你在哪里,你在……”
孟公子停下脚步,颤抖着伸出双手,父亲就倒在楼道上,早已没了气息。半边身子已经烧焦,不成形的双腿蜷缩着,可偏偏左手还护在胸前。
“父亲,父亲,您,您的忤逆子来了,我这就背您出去……”
孟老爷灵堂前。
“孟公子,节哀顺变啊。”
“愿孟兄的在天之灵保佑你。”
“好孩子,快担起御史之位吧。”
“少爷,您还好吗?”
孟公子回过神来,目光空洞地看向身后的奶妈。
“管家他醒了吗?”
“少爷,我在,”老管家满脸愧疚,“是老夫管理疏忽啊,居然在老爷午睡之时被内鬼打晕,还任其放火烧了孟府。”
“内鬼呢?”
“是管炊的王丫头,刚刚被我发现吊死在后厨的房梁上了。”
“小女娃年纪轻轻,定是被他人收买做事的,后来良心发现,担不起这后果,只好自尽了。”
“看来我上任之后的第一要务,就是调查孟府失火案的幕后黑手了。”
“少爷,这是奴婢在老爷身上发现的物品,好像…是一些账目。”
“嗯?”
孟公子接过皱巴巴的几团纸,神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少爷?”
“和郭老板写节目单时的字迹一模一样,难不成真与他有关?”
“少爷,以老夫看这不像是账目,更像是一些…标了价的货单。”
“好一个郭老板,这八成是赃物单啊,后面还写清了价目,”孟公子的眼圈瞬间红了,“这就是父亲拼死也要保住的证据啊…”
“少爷,少爷!”
“何事需要如此大呼小叫?”
“奴仆刚从城北回来,良堂楼那儿也失火了!”
“什么?!”
“奇了怪了,这良堂楼怎么也和前几日孟府一样,赶上火命了?”
“唉,郭老板这下损失可不小啊……”
一路上百姓的纷纷议论,让轿子上的孟公子更加惴惴不安。
“救火,救火啊!”只见良堂楼的伙计们都拿着木桶,从旁边的各家商铺取水来扑。
“您来了?”下轿的孟公子转过身,却看到鼻青脸肿的张小二朝自己冲了过来,“公子,帮帮忙啊,这火是您最爱的角儿放的……”
周书生?!他怎么会……
“他把我推出来了,自己和郭老板还在里……”
孟公子来不及听完张小二的话,抓起自家轿夫准备好的湿布,捂住口鼻就往火海里冲去。
“周书生,你醒醒,醒醒啊!”
“咳,咳,孟…孟公子?”
“你是傻子吗?做什么放火的蠢事!再坚持一下,我带你去京城最好的医馆。”
孟公子看到周书生的戏服内衬上的血迹还在慢慢扩散,看来身旁的匕首刚拔出来不久。
“我,咳,我被那个老家伙算计了,”周书生咬了咬自己发黑的嘴唇,“匕首上涂了□□,我怕是活不成了……”
“不会的,我这就带你出去!”
“咳,便宜那个老家伙了…他倒先服□□,自焚而亡了,”周书生突然嘴角上扬了起来,“他本以为死无对证,偏偏被我偷去了赃物单……”
“那些赃物单是你交给我父亲的?”
“没想到,孟大人还是出事了…”周书生吃力地点头,“你要保管好物证…还有,人证就是张小二,是他,他负责运那批赃物到于府的。”
“好,我这就带你出去。”
“你,你刚刚不是问我,为什么要放火烧楼吗,”周书生一把抓住了孟公子的手腕,“我,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别说了,我们快走。”孟公子摸着周书生开始发凉的双手,带着哭腔喊道。
“郭老板烧了孟府,害死孟大人,咳,让你家破人亡…那我便让他也不得好死,毁掉他一手经营起来的良堂楼!”
“快走,快走……”孟公子努力搀扶起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的周书生。
“孟,孟公子,周某此生有幸与您相识,只可惜没机会相知了,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谈什么来生,你不会有事的!”
“愿,愿能与君再相逢……”
“不!”
孟公子绝望地抱住断了气的周书生,撕心裂肺地哀嚎着。
京城孟府。
“孟公子,于府中未销的赃物全部被查获,于总督也被卸任入狱,此贪污受贿之案可否作了结?”
“辛苦你了,张小二。”
“能帮到孟公子,是我的荣幸。”
“脸上这伤…是前主子弄的?”
“啊,他想让我也服□□自尽,我不从,他就将我往死里打,幸亏周书生及时赶到……”
“令堂安顿好了吗?”
“放心吧,孟公子,待良堂楼修缮好,我会像亲儿子一样服侍他母亲的。”
“好了,我乏了,你退下吧。”
“是,孟公子。”张小二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爷爷,您一定很失望吧,”孟公子擦拭着桌上的一张老照片,“当年您所提字良堂楼,是希望它的戏子个个都技艺精良,它的主事们都堂堂正正,只可惜,最终却落了个烧得精光的下场……”
“您若还活着,定也会欣赏周书生的吧,”孟公子端起眼前的那杯“茶水”,“□□,无色无味之物,却能毁人于无形。”
“若有来生,愿与君重逢。”
孟公子朝着周书生的遗像举杯,一饮而尽。
晚风拂过书台,吹落纸卷一张,有言曰:
“桃花飘零残如血,轮回恰似月圆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