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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声 “ 何时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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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时清风穿堂过,便知良人踏月来。”
2007年,北京大兴区,名流食府饭店。
“这个月的业绩……”
年轻的小伙子坐在前台,低头认真地敲击着计算器,全然不知客人已经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小孟儿,忙呢?”
“天呐,干爹,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于谦老师,请慢用。”站在一旁的女服务员反应很快,立刻递过来一杯清茶。
“孟,祥,辉。”于谦眯起眼睛,指着小伙子胸前的工牌,“上班都戴着呢。”
“那可不,大堂经理要以身作则呀,”孟祥辉挠了挠头,“干爹,您特地来一趟店里,是有什么事吗?”
“哎,你还别说,真有一好事。”
“您说。”
“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吧?”
“知道啊,不就是抽烟喝酒烫头嘛…”
“贫气,说点儿正经的。”
“您啊,是德云社的相声演员,搭档是大名鼎鼎的郭德纲,郭老师啊!”
“别嚷嚷,”于谦摆了摆手,“有没有考虑过,去学说相声?”
“我吗,”孟祥辉瞪大了眼睛,“干爹,我就是一张白纸啊。”
“哎嘿,巧了,我们要的就是你这样的白纸。”于谦放下茶杯,“对了,和你一起合租的室友……”
“冯照洋,在德云社里学习呢,他也经常劝我去试试来着。”
“小伙子机灵,学成了我还想收他为徒呢,”于谦打开折扇,“你们既然选择来北漂,那就得好好折腾一番,千万别落下遗憾!”
“干爹,您说的是。”
孟祥辉默默地翻开记账本的最后一页,上面写满了关于相声的一些专业术语。
2008年,北京西城区,天桥德云社门口。
“有点儿烧,真的。”
冯照洋摸着孟祥辉的脑门,满脸都写着担心。
“管不了那么多了,听天由命吧。”
孟祥辉拍拍自己发烫的脸颊,一甩头就径直朝楼里走去。
一个月的准备时间,在狭小的合租屋内,天天练习太平歌词、贯口和快板,结果在考试的前一天竟然赶上发烧了。
迷迷糊糊的,孟祥辉已经站在台上,唱完了一段太平歌词《鹬蚌相争》,看到台下坐着的郭德纲先生面露出一点喜色,这才暗中松了口气。
“没正儿八经学过吧?”
“没有,就是跟着老先生他们还有您的录像后面,自己练的。”
“嗯……”
“咳咳,正考着呢?”
“哟,高老板,您也瞧瞧?”
进来的那位瘦高个儿,是孟祥辉在录像中看到过的大佬,德云社的总教习——高峰,高老师。
“您瞧好的便是,我来啊,是想推荐一个报考传习社的男娃娃,厉害的很呢。”
“好,我一会过去,”郭德纲点头示意,突然看向台上,“孟祥辉,你的面试结束了。”
“好的,谢谢先生。”
几天后,孟祥辉的小破诺基亚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
下周六,到德云书馆上课,您已被录取。
2009年,德云社举行鹤字科拜师仪式。
“小孟儿。”
“哎,干爹,您来啦。”
“恭喜啊,以后可就是郭家门的人喽。”
“那不还是您干儿子。”
“哈哈,说的在理,”于谦满眼笑意,“孟鹤堂,这名儿也起的深得我心。”
“您搭档,我师父给起的,能不好嘛……”
“小孟儿,提到搭档这事儿,你可得考虑一下,到时候真有机会登台演出了,可不能改单口啊。”
孟鹤堂正想着怎么回话,忽然台上传来了如高山流水般作响的三弦声。
“苏州评弹?”
“哟嚯,是传习社的汇报演出,”于谦环顾四周,找了个座位坐下,“这弹的可是《西厢记》啊。”
“风云未遂平生望,书剑飘零走四方……”
孟鹤堂眯起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调哼唱起来。
“好!”
连绵不绝的呼声和掌声混杂着,孟鹤堂不由得对表演者有些好奇,踮起脚探了探头。
一袭群青色的大褂,留着清爽利落的寸头,淡然自若的目光随着双手在弦上不停地移动。
“原来是周航啊,之前你师父还跟我提起过,”于谦拖着下巴称赞道,“听说,他在传习社的表现非常出彩啊……”
“干爹。”
孟鹤堂盯着台上,目不转睛。
“嗯?”
“我已经找到想要搭档的那个人了。”
2010年,德云传习社学员宿舍。
孟鹤堂刚踏进大门,就看见周航端着个茶缸,穿着大裤衩,脚踩着一双拖鞋,正哼着小曲儿在庭院里踱步。
“你就是周航吧?”
孟鹤堂这回总算看清了,面前十六岁的少年长得十分老成,即便穿的如此随意,俨然也透露着老艺术家的气质。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周航却直接反问道。
“怎么说?”
“望着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忒俊俏?”
孟鹤堂似乎一点也不认生,突然搔首弄姿起来。
“京剧四大行当,你倒是占了一个。”
“哪个?”
“丑。”
周航嘴上打趣着,脑海里却泛起了回忆。
去年德云社鹤字科的拜师仪式上,孟鹤堂在台上说了一段精彩的《八扇屏》,灯光打在脸上,仿佛有点点星辰落进他的眼眸。
原来优秀又自信的人,眼里真的有光啊。
“我呢,真名叫孟祥辉,去年刚拜了师,现在是鹤字科的孟鹤堂……”
“你是想找我做搭档?”
周航倒是聪明,一语道破了孟鹤堂的来意。
“跟了我吧。”
周航惊讶地抬起头,看到孟鹤堂坚定的眼神。
“等你从传习社毕业,就跟了我吧。”
2010年12月7日,北京西城区,天桥德云社。
“接下来请您欣赏相声《打灯谜》,表演者孟鹤堂周航……”
一场过后。
“你说这小孟儿,还真想得开啊,非要找个还没入师门的毛头小孩做搭子。”
“可不嘛,才十六岁,他懂什么啊,捧的也稀碎,好多包袱还得是孟鹤堂自个儿翻……”
几位鹤字科前辈在后台的闲言碎语,全被站在门口的周航尽收耳底。
“你咋不进去啊,坐着休息会……”孟鹤堂正打算推门,却看到周航的眼里闪着泪光。
“周航?”
孟鹤堂望着他跑远的背影,却没有追上去,而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青春期啊,敏感又脆弱。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周航索性就在传习社呆着,对孟鹤堂的邀请也全都置之不理。
“怎么,孩子不听话了?”
冯照洋看着孟鹤堂愁眉苦脸的样子,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就是在耍性子,”孟鹤堂捂着脸,瘫坐在租房的沙发上,“我都说了好几场《关公战秦琼》啦!”
“单口练习惯了,以后就改说评书吧。”
“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兜里的诺基亚突然响了起来,孟鹤堂连忙坐起来接电话。
“喂,对,我是……”
孟鹤堂的眉头紧皱起来,迅速挂了电话。
“出事了,我马上去一趟传习社。”
德云传习社学员宿舍。
庭院里分成了两拨人,显然是刚拉完架。
左边站着周航,抱着他的三弦,右边地上坐着一个男孩,应该是他的同学。
“小兄弟,你先起来,”孟鹤堂见状,赶紧跑过去扶起男孩,“怎么了你们?”
“我,我不小心把他的弦儿弄断了。”
“不准随便碰我的三弦,”周航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他妈的就是手贱!”
“周航!”
孟鹤堂一眼瞪过去,吼得比他还大声。
庭院里,大家瞬间都安静了。
“给我道歉。”
孟鹤堂的语气平静了下来,却仍然透露着不可违抗的威严。
“对不起…”
周航丢下三弦,满脸委屈地抹着眼泪,不服气地冲出了门外。
“前辈,我跟周航住一个屋,”一个模样黑瘦的男孩站了出来,“这把三弦,是他已故的爷爷送的。”
孟鹤堂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三弦拿了起来,转身就离开了传习社。
2010年12月31日,天桥德云社后台。
周航已经有半个月没来这了。没想到昨天刚在传习社闹了一番,今天就被通知务必要参加跨年演出。
孟鹤堂还没有到场。
周航看了看手边的表,台上的主持人已经在念开场白了,他们今天被安排的是第一场,表演的是一段传统相声。
“接下来请您欣赏相声《大保镖》,表演者孟鹤堂周航……”
“快走吧。”
孟鹤堂居然踩着点,急匆匆地进了后台。
周航立即起身,他也不愿再多废话,想着演完这场,自己就正式告别说相声,算是有始有终吧。
两个人在观众的捧场声中,开始垫话。
“无论干哪一行,哪一业,都得有个好体格。”
“哎,身体得好。”
“看我身体怎么样?”
“您这身体呀,您这身体就一般了。”
“啊?”
“差点儿。”
“知道我干嘛的?”
“这我可不敢说。”
“练家子。”
孟鹤堂拍拍胸脯,故意咳嗽了几声,逗得台下观众嗤笑起来。
“您都练过什么呀?”
“我练过兵刃和拳脚,最擅长那个铁门槛…”
“那您给大伙来一个呗。”
“嗯?”孟鹤堂有些疑惑,转头看着周航,之前两人明明排练过,怎么突然就不按台词说了。
“来一个,来一个!”台下的观众开始起哄。
“您看观众的呼声多么热情啊…”
周航面无表情地将桌子向后拉了拉,示意孟鹤堂可以开始表演了。
“那就来一个吧。”孟鹤堂笑着一咬牙,左腿侧着微微抬起,右腿跳起迈了过去,整套动作完成的行云流水。
“好!”台下的观众都放声欢呼起来。
“这回信了吧,我是练过……”
孟鹤堂上一秒还在嬉皮笑脸,下一秒却腿一软,直接跪坐在桌边。
台下的观众有些错愕,不知道是特意设计的包袱还是演员的个人失误。
周航肉眼可见地慌了,好在孟鹤堂也没有耽搁,自己扶着桌角缓缓地站了起来。
节目继续,周航看到孟鹤堂的嘴角在微微抽动,脸上也布满了汗珠,不过他依旧说的有声有色。
一场过后。
孟鹤堂刚下舞台的楼梯,就是一个趔趄,好在周航在身后跟的紧,立刻就扶住了他。
“哎呦,怎么了这是,”冯照洋今天是压轴,放下快板就冲了过来,“快,快到椅子上歇会。”
“我没事…”
孟鹤堂痛苦地捂着腰坐下。
“自己有腰伤不知道啊,”冯照洋拿手帕帮孟鹤堂擦脸,指了指周航,“这小子不了解情况,让你来个铁门槛,你就真去逞能啊?”
周航有些心虚地把头低了下去。
“观众不是也想看嘛…”孟鹤堂无奈地笑笑,指向墙角,“周航,去看看你的三弦。”
“啊?”
周航打开靠在墙上的软包,自己的三弦上的弦儿都被换成了新的。
“弹弹看。”
周航试着拨动了几下,已经被调过音了,弹奏的音色上也和自己之前的毫无差异。
“这……”
“能像个爹似的对你好,也只有他了。”
冯照洋从孟鹤堂手上拿过一张名片,递给周航。
“三,三弦名家…胡子义先生?!”
周航捏着名片,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的三弦,是他拿去给老先生修的,知道你喜欢弹弦,他就推荐了,老先生还想着能收你为徒呢。”
“只可惜,老先生家离我们这儿有点远,不过幸亏我脚步快,不然可就赶不上今晚的跨年演……”
还没等孟鹤堂吐槽完,周航就已经走了过来,紧紧抱住了他。
“周航?”
“孟哥,对不起。”
“道歉啥啊,这不都好好的…”
“从今往后,我,我不会再闹了,”周航哽咽道,抹着眼角的泪水,“就跟着你,好好说相声!”
“哎,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
孟鹤堂跟哄孩子似的,欣慰地轻抚着周航的背。
2013年,德云社举行九字科拜师仪式。
“周航,鉴于你在传习社的各项学习成绩考核都是优良,又入我门下九字科,故赐名为周九良。”
“谢谢师父。”周九良向郭德纲鞠躬示意。
“瞧见了吗,那可是我的搭档!”
孟鹤堂满脸骄傲地对着鹤字科的那些师兄弟们喊道。
“孟哥。”
周九良刚下台,就朝孟鹤堂这边走来。
“坐,以后我们俩就是同门师兄弟了!”
“这个给你。”
只见周九良从兜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啥啊,搞的神神秘秘的……”
孟鹤堂挑了挑眉,将盒子打开。
“嚯,是小米M1啊。”冯照洋在他俩身后探出个脑袋,“你家小孩挺懂的嘛。”
“去去去,”孟鹤堂连忙将盒子盖上,抬头看向周九良,“你说,买这玩意儿干嘛,多贵啊!”
“如果不是你一直以来教导和照顾我,那么时至今日,我还是那个周航,而不会是周九良。”
“不容易,学会心疼你啦。”
冯照洋拍了拍孟鹤堂的肩膀,转身就到后台帮忙去了。
“这是我的谢礼,孟哥,请你务必收下。”
“不是,你哪来的私房钱啊?”
“我跟着师父去演出了几趟,弹三弦挣的。”
“臭小子,也不告诉我,净闷声做事。”
孟鹤堂假装责怪,轻轻地推了一下周九良。
“孟哥,你陪我长大,我陪你成角,如果可以,我想成为那个能一直站在你左边的人。”
“小傻子,我可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你,”孟鹤堂已经湿了眼眶,“那个人,只能是你,必须是你,一定是你。”
2018年1月28日,北京西城区,金沙剧场。
“孟哥,醒醒,快到我们表演了。”
“九良,我做了一个梦。”
孟鹤堂揉了揉眼睛,从后台的椅子上站起。
“什么?”
“我梦见咱俩一起打日本鬼子……”
“哎呦,那得是上辈子的事儿吧。”
“可能是最近抗战片看多了。”
孟鹤堂低头笑了笑,整理起了大褂的衣领。
“我们前世杀敌为国争光,今生弘扬传统文化,”周九良临场还不忘捧角儿,“这梦挺好的啊。”
“接下来请您欣赏相声《周文王》,表演者孟鹤堂周九良……”
“走咯。”
“走吧,我的角儿。”
周九良在前,孟鹤堂在后,两个人步调一致地登上自己专场的舞台。
前方即是繁花盛景,一路自有良人相伴。
三弦在手,醒木惊堂。
那年青春正好,那年遇见了彼此。
只一眼,就是一辈子的搭档了。
想陪你一起走完相声这条路,
彼此温暖,互不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