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恐仙君的社交往事》不如新

3、003 第一日带小

　　这才离开太常山半日，金韶便怀念起从前的日子了。外头处处因缘际会，避之不及。他现在只想找处洞府静静，闭关个一百年再说。

　　但金韶不能。
　　从他刚到冥界就想转身离去，却无所遁形的场景来看，估计他再怎么逃，都还是会被天道引回冥界。
　　他无意与天相争。今后的造化，全在这混沌尘世间了。
　　低头看看身边一黑一白两个小童，奉天道之命带小孩的金韶只能苦笑。

　　“走罢，先回冥界。”回去还得重新造房子住。这次看来不能用仙法辅助了。金韶这么想着，又不舍地多看了几眼他的钧天殿。
　　“那这宫殿……就丢在这儿不管了么？我们不是来天上玩的么？”白汤圆闻一声音软糯，语气里有几分失落。他很喜欢公子建造的宫殿。
　　金韶也没想到造个房子还会引出这样的事，讪讪地多解释了几句：“你们是冥界之主，自当住在冥界。这里今后是天界。今日我们上来，纯属意外。”
　　“哦，都听公子的。”白汤圆闻一虽难掩闷闷，但还是乖巧答道。

　　闻初、闻一是冥界孕育的，自然要住在下面。但金韶没有这些拘束。
　　不如今后教导闻初、闻一之余，每日上九重天来歇息？这想法在脑海中刚一浮现，就被金韶自己否决了。

　　不行不行，通勤太麻烦了，每天飞来飞去，还常常有被凡人们围观的风险。
　　哎，太常山中不拘小节的在茅草屋里住了百余年，难得出来想住个豪华些的，都没机会。

　　“我日后找两个洒扫的上天照应此处。你们不用挂心。我们得赶紧回冥界了。”金韶招来一团青云，把缄默不语的黑衣闻初和恋恋不舍的白衣闻一赶上云头。

　　御风比腾云驾雾脚程快。但金韶见闻初畏高，想着脚下若能踩着东西，他心里应该会安定些。
　　小汤圆闻一一步三回头。金韶不忍，吐出句模棱两可的天机：“闻一，你若是喜欢上面，往后或也有机缘在几界间行走。”

　　金韶带着两个小孩儿驾云下去冥界，路过人间时，不忘捏个隐身诀。先前上天时，他慌乱中忘了这茬，叫满世界的凡人都看了这热闹。
　　这次他的隐身诀有正常发挥出效用。

　　金韶不喜看热闹，也不想成为热闹被人看。不知道往后世人会怎么编排今日的事，他想想就头疼。
　　好不容易回到地下，金韶身心俱疲。

　　黑衣的闻初自打上了天，始终不说话，回到冥界后面色依旧不是很好。金韶只当他是因为恐高，还没缓过来。
　　往另一边再低头看去——白汤圆闻一正巧打了个哈欠，目中噙水。他抬起小手揉揉眼睛，一脸困顿。

　　金韶这才想起来世间还有“睡觉”这件事。他自己已经很久没睡过觉了。闭关时，他都是合眼打坐，吐纳灵气，以神魂沟通外间，参悟天道。
　　是了，这两孩子虽不是凡胎，但恐怕天地间任何种族的幼崽，都还是要定时休憩补眠的。

　　金韶看着一片荒芜的冥界，无奈只能暂时找了个山洞将两个孩子安顿下来。
　　在闻初和闻一合眼入睡前，金韶突然想到什么，问：“你们饿么？需要吃东西么？”
　　闻初不说话，只是摇摇头。一旁的白汤圆闻一竟然已经抱着哥哥的袖子睡着了。

　　“好。”金韶寻思着，冥界独立于人界之外，自成一界。看来诞生冥界的两个小孩无需靠人间五谷维生。
　　还好还好，他不会烹饪，如果闻初闻一真的需要进食，可真难倒了他。

　　“闻初你也睡一会儿吧。委屈你们暂时在这儿休息了。”金韶望着还没乖乖合眼睡觉的黑衣闻初，如是说。
　　言罢，金韶蹲下，伸手帮白汤圆闻一把绑着的头发散开。思忖片刻，他又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两兄弟身上。
　　他不敢用灵法变枕头被褥出来，怕一会儿被子又飞上天了，只能用自己的袍子将就一下了。

　　闻初沉默地看着金韶做这一切。他闻到那青绿色罩袍沾染了属于金韶身上的草木暗香，无意识地咬着下唇，固执地瞪大玻璃珠似的眼睛，盯着袍子，不肯入睡。
　　“怎么了？”金韶不解，伸手摸摸自己的鼻子。

　　抬头望着只着素色内衫的金韶，半晌，闻初微微抬起身子，侧头，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要说点什么。
　　闻初张开嘴，一声不吭地吐出口血来。

　　黑衣的闻初小小年纪，沉稳过头。连吐血都持重周全极了，一滴都没溅在金韶的衣服上。
　　金韶大惊，匆忙探查闻初的灵脉。越探神色越是凝重。

　　闻初乃罕见的先天纯阴灵体，孕育于冥界，无需运功吸纳，便会自发地吸取周遭灵气。
　　这本是好事。
　　但今日白日飞升九天这一遭，令闻初汲取了不少外界阳气。
　　这阳气与闻初的纯阴之气相斥。

　　闻初小小年纪，不知要如何将它们引出体内，只是固执地憋着，任由两股气息在五脏六腑霸道冲撞。
　　也不知道他这一口心血，生生含在喉间多久了。

　　闻初见金韶沉吟不语，双眉微蹙。顾不上一嘴血污，期期艾艾道：“对不起，公子。”
　　金韶抬眼，瞧见闻初面如金纸，半个身子探出自己刚脱下给兄弟两盖着的青色外衫，似是痛极了，小小一团黑色的身影蜷曲起来。

　　“是我没照顾好你。你道什么歉？”金韶话音渐悄。
　　闻初的一句“对不起“，让金韶百余年没什么波澜的心，像是被一只小手轻轻捏了一下，有些酸胀。

　　“给公子添麻烦了。”闻初懊恼，心中惴惴。他不知道天道给金韶设的禁制，十分害怕公子嫌自己和弟弟麻烦，会抛下他们。担心自己一闭眼，这仙人模样的公子便会转身离去，不留痕迹。

　　“怎么会……”金韶一怔，没有细想。他扶起闻初：“不必害怕。我为你调息。”
　　金韶把闻初体内的阳气引到自己身上，见闻初脸色缓和了不少，又低声传授了他几句调理内息的基础心法。

　　闻初悟性很高，默念几遍，就能成功牵引体内纯阴灵气流转周身经脉了。
　　金韶在一旁为他护法，也不由暗叹他天资卓群。

　　闻初歇下后，金韶默默探了白汤圆闻一的脉象。
　　同为冥界之子，闻一倒不是纯阴的体质，他今日也吸取了不少阳气，但都已经和他体内天生灵气融合无二了。
　　金韶这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走出山洞，长长舒了口气。

　　第一日带小孩，还好没把小孩带死。

　　世界混沌，天永远是昏沉赤色，看久了叫人眼睛疼。
　　从前人界的生灵死了，魂魄散于天地，身死道消，一了百了。

　　如今冥界聚集了纯阴之气，孕育闻初闻一执掌此间，又有一线生机暗藏，轮回之道将成。
　　或许这天空也会有新的颜色吧。

　　金韶一边想着，一边放出灵力，尝试了几个不同术法。一番忙活，他得出结论，自己在冥界一时是施展不出什么仙法灵诀了。
　　唯有吸纳此地阴气，重修一套以纯阴运转的灵法才行。

　　对于这个认知，金韶倒是不气馁。他有大把的时间，也热爱自创心法，正好还要教导闻初闻一修行，自学教书两不耽误。
　　只是这样一来，短时间内，他是没办法用灵力造房子铸法器改善生活条件了，终究不太方便。

　　闻一醒来跑到山洞外，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一间歪歪斜斜的巨大泥巴房子——但他更想叫这个东西“盒子”。因为这“房子”上没有窗。

　　只见身着白色里衣，高高束起马尾的金韶正站在“盒子”前，神情严肃地用一根削尖了的木头凿门洞。
　　这画面和之前金韶以仙人之姿，广袖凭风起金殿的落差太大，闻一震惊地看了很久。

　　久到后来闻初也醒了。
　　兄弟两一黑一白，站在洞口安静围观。

　　之后很多年里，端坐夜摩殿的闻初还能时常会忆起，公子金韶当日捏泥巴盖房子的情形。

　　自金韶走后好几十年了，太常山再没来过得道人修。
　　山里妖修众多，虽然大家各自修炼，但隐以道行灵法最高的朱雀陵光、玄武执明为首。

　　渡劫之前，朱雀他们偶尔也会下山去凡人的城池游逛，都听说过“钧天上仙白日飞升九天”的故事。
　　朱雀与他几个修为不错的朋友们还曾试着御风往天的最高处飞，但未曾有幸得见九天宫殿的真容。

　　朱雀陵光偶尔会想起曾经住在太常山上的青衫人修。不知他是不是也和传说中的“钧天上仙”一样，去往九重天了。

　　后来，朱雀、玄武先后渡雷劫。
　　渡了劫，朱雀、玄武如常居于太常。除了灵法造诣上大有长进，与从前也没什么区别。

　　有次为了寻给青龙孟章的生辰贺礼，朱雀与玄武登上山顶，采一种只在太常山巅盛开的罕见灵花“茫渊”。

　　他们两蹲在草木里埋头找了大半日，一无所获。
　　朱雀头低久了脖子酸痛，站起身来，仰头活动活动筋骨。

　　“执明！”朱雀陵光梗着脖子，也不低头，冷不丁伸手去戳还蹲在草丛里执着寻找茫渊花的玄武执明。
　　玄武没理他。
　　“执明，执明，你抬头看看。”朱雀迭声道。

　　玄武慢条斯理地掸开朱雀戳在他脊梁上的手指，抬头看朱雀，语气关切问：“是要看什么？陵光，你脖子扭了，转不回来了么？”

　　“不是！你看天上。”朱雀抬手指向西边的天际，“那边金灿灿的，你看到了么？是我眼花么？以前怎么没见到过？”
　　玄武保持蹲着的姿势，仰头朝着朱雀指的地方看去。
　　他也看见了。万里云海间隐隐一线金光。

　　“也许是一时云雾聚拢反射的光晕。”玄武道。
　　“那我们等等看？看云散了还有没有这金光。”朱雀收回手，摸摸脖子上的红痣。
　　“好啊。”玄武有的是耐心。

　　于是那天，朱雀玄武，一红一黑，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在太常山巅保持仰着头望着西天的姿势很久很久。
　　久到在半山腰上等着他们两的白虎失了耐性，跑上山颠来寻人。

　　白虎觉得自己原形毛茸茸的，更招人喜欢，不爱化作人形。四脚着地撒腿狂蹦到山顶，见平坦处那一红一黑两个望天的身影，不由好奇他们在看什么。
　　太常山顶上，一红一黑两个人形的，外加草丛里伏着头漂亮的白虎，一齐仰头望着西天。

　　“那里是真的有东西。”朱雀陵光终于得出结论。
　　“嗯，确实。”玄武执明赞同。
　　“你们到底在看什么东西啊？”白虎迷惑。

　　朱雀：“执明，我脖子僵了。”
　　玄武：“嗯，我也是。而且腿也麻了。”
　　“你们是中邪了么？”白虎关切地看着把自己拉扯长大的两个哥哥，颇为担忧。

　　朱雀：“白虎你快变成人形，把我脖子掰回来。再把你执明哥拉起来。”
　　白虎无奈照做。

　　“你们找到茫渊花了没？再不回去，青龙的生日都要过了。你们刚才在看什么啊？”白虎干完活儿立刻变回了原形，还顺势在草丛里舒舒服服打了个滚。

　　“没找到。”
　　“找到了。”
　　朱雀玄武异口同声。

　　“啥？执明你找到了？”朱雀大惊。
　　“是啊，在这儿。”玄武指指身前地上一朵半透明的小花苞。要不是找到了茫渊花，他怎么会像傻子一样和朱雀站在这儿看天看这么长时间。
　　白虎：“找到了就好，我们采了花，快回去吧。”

　　“白虎，你刚才没看见天上有东西么？”回去的路上，玄武小心翼翼捧着刚摘下的茫渊花，问前头蹦蹦跳跳的白虎。
　　白虎回头，不解道：“我什么都没看到啊！”
　　朱雀插嘴道：“有的，有一片细细的金芒，像是远在九天之上的屋宇楼阁。”
　　白虎茫然摇头：“你们是不是钧天上仙的故事听多了，出了幻觉？“
　　玄武不语，朱雀与他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