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恐仙君的社交往事》不如新

2、002 千万不能叫

　　“咳咳……我不是你们爹。”爹不能乱认啊。金韶没想到自己感应天命离开太常山后的第一句话，说的是这个。
　　他乍一开口，声音干涩喑哑，如同久未浇水的枯木。

　　金韶站稳了，背在身后的手将变成拐杖支撑着自己不摔倒的枯树枝变回原本的长度，随手往后一丢，试图毁灭证据。想赶紧把差点摔个狗吃屎的丢脸事儿翻篇。

　　“你不是我们的爹么？也是，哥哥你看着还年轻。那你一定是我们的师父吧？”那个穿白衣服的小汤圆一团天真，有理有据地甜甜道。

　　金韶沉默半响，酝酿了一会儿。
　　他在两个小童面前蹲了下来：“我也不是你们师父。我叫金韶，从太常山来，误入此处。”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破天荒地说了很长一串话。“嗯……你们叫什么呀？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和弟弟没有名字。醒来时就在这里了，有个声音让我们在这里等你来。”哥哥样子的黑衣小童颇为大方地同金韶介绍。

　　“咦？是谁？”金韶有几分讶异。
　　他来路上便感觉此处地形很不寻常，是一聚阴之地，死气重重，却又暗含一线生机。他心中隐约有种猜测。
　　“没有谁，就是天上有个声音。”那白衣小汤圆脆生生道，转瞬又被不知什么吸引了主意，望向金韶身后：“师父，你种的树长得好快呀。”
　　“树？”金韶顺着顾闻一的目光，扭头看去。
　　刚才自己随手丢下的枯树枝转瞬已在溪边土地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一人多高的树，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茁壮成长。
　　这似乎是棵桂树，看样子再要一刻钟便能生长成熟，花开满枝了。

　　金韶心中顿时明了，看来“冥界”的生机便在此处了。

　　“死生轮转，人间的混沌看来是要借道这冥界，流动起来了。”金韶站起身，拍拍衣袍，向前几步，举目远眺这“冥界”种种。似是在解释，又像在自言自语的思考。
　　修行悟道，参详天地对金韶来说，可比与两个陌生小童交流沟通拿手多了。直到此时，他脸上的笑意才生动起来。

　　那两小童抬头看着这顺水漂来的便宜师父，虽然没听懂金韶在说什么，但感觉他必定是个厉害神仙。

　　言语间，金韶身侧的桂树已经枝繁叶茂，须臾绽开点点金桂，无风自动，飘飘扬扬落下万千金芒。
　　金韶长身玉立树下，远看一束青翠，恍如出尘谪仙，近看他衣袍丝绫堆绣，树纹花木暗绣在他衣袂翩然间，栩栩如生。

　　“神仙师父，你这么厉害！能不能也教教我和哥哥怎么种树？”白衣小汤圆是个不怕生的，竟然上前一把抱住了金韶的大腿。小汤圆个子矮，捧着金韶的衣裾，仿佛拥了整片山岭苍翠入怀。
　　“嗯……种树？”金韶听到这天真烂漫的话，垂眸望向挂在自己腿上的白衣小汤圆，不以为忤，反而低声笑了起来。

　　“我弟弟童言无忌，还望神仙师父不要与他计较。我与弟弟是奉天道之命，在此等候。还望神仙师父收我们为徒，为我们赐名，教我们本事。天道说，神仙师父会教我们轮回之道。”黑衣的哥哥言罢把白衣小汤圆从金韶腿上扒拉下来，领着弟弟恭恭敬敬对着金韶拜了下去。
　　金韶伸手扶住他们。

　　他若有所思。这黑衣小童所言“轮回之道”，听起来和刚才自己所想的死生轮转，似乎是一个意思。

　　他是人修，只修过仙道灵法，尚不懂天道所言“轮回之道”具体是指什么。
　　但黑衣小童提及“轮回”之前，金韶自己也对此有所感应。想来假以时日，他定能参透其中奥义，不负天道所托，教与两个孩子。

　　“我并非神仙，也没资格做冥界之主的师父。只是有点微末修为，对道法修炼稍有些心得。今后我一定会帮你们的。你们只管叫我公子便是。”金韶恍惚记得几百年前他还在人界金家的时候，氏族中的亲友侍从们似乎以“公子”相称。
　　他几百年未出世，躲在太常山里，不知道自己的“微末修为”就够他作天上地下第一人了。
　　白衣小汤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中想，若这青衣的金韶都不算神仙，那什么才是神仙呢？

　　金韶沉吟片刻，复道：“至于名字，我可以给你们起个小名。日后你们长大了，若是不喜，再给自己起别的名字。”
　　他伸手抚过黑衣哥哥的肩头：“你叫闻初，你弟弟便叫闻一。如何？”

　　金韶没给别人起过名字。黑衣的闻初一声“爹”是他离开太常山后初次听到的人语，于是就选了这二字。白衣的弟弟名字就跟着哥哥，敷衍的取一个“一”字。

　　“闻初谢谢公子赐名。”那黑衣的哥哥说着又要作揖，被金韶止住。
　　“闻一很喜欢这名字！那我们是和公子一样也姓金么？”白衣小汤圆闻一问。
　　“闻初闻一，你们乃冥界之主，今后掌轮回之道。这世间尚无人受得起你们的礼。今后你们不可随意向人行礼。”
　　金韶摸摸小汤圆闻一的头，含笑温言：“‘金’是我凡尘血脉父母的姓氏。你们不可随我。等你们长大了，再为自己选个姓氏罢。”
　　金韶这半刻说的话，抵得上他往日在太常山上好几年说的量。

　　“走罢，既要在这里长住，我先为你们造个住处。”金韶一手牵起一个小童，向冥界深处走去。
　　三人行至谷间一处平坦的地方。
　　金韶站定，随意扬起广袖青衣，灵力顿时充盈这一方天地，莹光流转，映照的这冥界赤色的贫瘠所在都鲜活了起来。三座巍峨宫殿凭空而起，金玉交晖，规模宏大。主殿高逾百尺，富丽堂皇。
　　看呆了闻初和闻一。

　　金韶上前几步，抬起右手隔空给三座殿宇题字：中间的名曰“钧天殿”，左右两座分别为“清都殿”与“紫微殿”。
　　他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极了，觉得自己在造房子上颇有几分天赋。

　　先前避世太常山上，金韶不欲叫世人发现，只是随意地盖间茅草房子遮风挡雨。更多的时候，他躲在后山灵气充沛的山洞里打坐闭关。
　　这冥界地处山谷，不似山上草木郁郁葱葱，地势平坦广阔，倒是有足够的空间建起飞檐斗拱的宫殿。

　　“哇，这宫殿太美啦！我们以后可以住在里面么？”小汤圆闻一怔怔地问。
　　“自然……”
　　金韶话音未落，天地忽生变故。

　　确切来说，只有地面生了变故——
　　只见以刚落成的三座宫殿为中心，周遭一片寸寸与大地断裂了开来。三座宫殿所在的方圆十几里如被巨大的手掌托起，连带着金韶和两个小童，直直向天上飞去。

　　天下第一位上仙白日飞升之时，大家都瞧见了。
　　这位上仙左右各携一名小童，声势浩大地驾着三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腾云而起，煊煊赫赫地直冲着九重天飞去。
　　有近处的凡人仰头瞧得真切。那三座大殿地匾额上分别刻着钧天殿、清都殿和紫微殿。
　　但上仙本人周身瑞气千条，无人有幸能睹这位上仙和他身边两位小道童们的面容。

　　此后，大家以中间那座宫殿之名来称呼这上天入地第一位上仙“钧天上仙。”凡人们自发地信奉起了钧天上仙，在人间各处建了不少庙宇，供奉香火。
　　“钧天上仙”的名号此后不断地出现在各类传说与话本之中。至于钧天上仙左右两位小童，则顺理成章被称为“清都”与“ 紫微”。

　　在这人间佳话的主角“钧天上仙”金韶本人看来，事情是这样的：
　　自己在冥界用仙法修了华美宫殿，正沾沾自喜着。还没等他欣赏够一炷香，整片地就如断了线的风筝，飘上了天。还捎带上了自己和闻初、闻一两个冥界小孩。
　　飞起来的那一刻，金韶是懵的。忙乱中他倒是还记得要一手牵起一个小孩，怕闻初闻一掉下去。

　　冥界在一地下山谷之中。这三座宫殿竟破出了冥界与人界的屏障，越过地平线，直飞上凡间。
　　金韶意识到自己飞来了人界凡间时，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竟是：这么大排场，太丢人太尴尬了，千万不能叫人看到我们的脸。

　　金韶完全忘了隐身诀的事。抬手先变出三个面具，转念间又怕凡人将他们当作牛鬼蛇神妖怪魔鬼。吓着大家可不好——于是他抛下面具，招来祥云彩霞笼住周身，只为了给自己和闻初闻一遮遮脸。
　　也不知道这宫殿要飞到哪儿去。金韶遮住了脸，才有心思想这事儿。

　　白汤圆闻一还是个看什么都新鲜的小孩心性。乍一飞起时他尚有几分惊慌，但一只手被金韶稳妥地牵着，心里踏实得很。他没意识到这宫殿不受金韶的控制，他只道公子是要展露一下神威，顺便带他们天上转一圈，看看风景，玩玩云朵，游玩一番。

　　闻一透过祥云，往人界广袤的大地张望。先是瞧见地面上的人群从他们面前掠过。低头再看，人群倏然远了，成了蚂蚁大小，还如海浪般一丛一丛地跪下，口里高呼着什么，朝着他们飞去的方向磕头。

　　再看看稳重的黑衣小闻初，就不如白汤圆闻一来的镇定自如了。
　　闻初畏高。他自己也是头一次知道。
　　闻初面上不愿表露出来，咬紧了牙关，低着头紧盯着脚前一小块拖着他们飞起来的冥界土地。

　　闻初抓着金韶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几分，手心冒汗。待他察觉到金韶的手已经被自己濡湿了的时候，他尴尬的想抽手。
　　金韶是个体察入微的，他感到了小闻初的动作，轻轻捏了一下黑衣小娃娃的手，示意他安心。
　　闻初没有再试图抽手，但大拇指难以抑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金韶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怕伤了黑衣小闻初的自尊。他打了半天腹稿，才小心翼翼，斟酌着语气，道：“怕高的话，闭上眼吧。我牵着你，不会有事的。”
　　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以后咱们不上来了。”

　　谁知闻初是个极要强的，固执地不愿闭眼。但他轻如蚊蚋的声音暴露了他的恐惧：“谢谢公子，我不怕。”
　　金韶闻言，是想笑的。
　　“好，闻初不怕。”青衣的上仙说的郑重。他克制住上扬的嘴角，垂眸掩去眼底一丝似有还无的笑意。

　　这三座来自冥界的宫殿飞到九重天上后，便停住了。
　　金韶望着这空荡的九重天，心思百转，这才想明白，自己灵力的源头来自冥界之上的世界，阴阳两气相融。冥界此时只有纯阴之气，拘不住他带有磅礴阳气的灵法所建的华宇宫殿。倒是叫这宫殿自己被吸引着跑上纯阳之气澎湃的九重天上来了。

　　金韶洞悉九重天上日后的其他机缘，明白了自己建的这三座意外飞上天的宫殿，将成为未来天界的雏形。

　　金韶看不明晰将来种种，但能恍惚窥见此地日后熙熙攘攘，仙云缭绕之景。
　　自己似乎在此处也还有诸多因果。

　　只是金韶当务之急，是得顾全了眼下冥界这档子事。待建成了生死轮回之道，闻初闻一两个能独当一面了，若还有心力，他再来照应这天上横生的一界也不迟。
　　出世不易，金韶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