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 “那……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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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韶应该是早就成仙了的。他其实不是很确定，也不太在意。
金韶只知道自己十六岁那年，在山中被天雷劈了三天三夜。之后侥幸，还一直活到了现在。具体天雷之后，又活了多久，他也不记得了。
于世人来说，太常山上肯定是住着个神仙。
看到天雷降世的人们，大受震撼。幸好那天雷只往山上某一处狂劈，不曾叫山下的人们遭殃。
天雷过后足足好十几天，才有山下村民敢再次踏足太常山麓，打猎采药。
往后十几年间，有山下村民上山取山泉时，见过山中青衣仙人的背影。有人在山中迷路了，被那位青衣神仙用树枝藤蔓引着，全须全尾走出了山里。还有诸多慕名前来寻仙问道的人，明明往山顶上爬了好几日，最终却不知怎么的，俱是回到了山脚。
在这片昼夜未分、善恶不辨的所在里，除了太常仙人外，似乎再没听说别处有神迹出现过。
太常山有仙人的传说在人间流传甚广。
金韶不晓得这些人间传言。
山中不知日月，也几乎没人敢和金韶说话。
整个太常山麓的妖魔精怪都知道金韶是个法力高深莫测的仙君。曾有觊觎他仙元的，想把他抓来炖汤吃了提升修为的大胆妖魔，都有去无回，灰飞烟灭了。
只有住在他惯常闭关的山洞边上的几只妖，偶尔能和金韶搭得上几句话。
但对话内容乏善可陈。
据其中一只当事朱雀妖回忆：
金韶走进山洞，势要闭关——
朱雀：仙君，是要闭关么？
金韶：嗯。
朱雀：仙君这次要闭关多久呀？
金韶：不知道。
……
五十年后。
金韶出关从山洞中走出来。
朱雀：仙君，出关啦！
金韶：嗯。
朱雀：仙君的仙法道行愈发深厚了。
金韶：谢谢。
朱雀：仙君，我近些年修炼遇到些瓶颈，能向您请教一二么？
金韶：可以。
朱雀本就随口一问，没奢望金韶真能答应。意外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喜不自胜。正要详细展开说说自己遇到的修行困境。尚未开口，却见金韶已经匆匆走远。
朱雀：哎……啊？
望着金韶倏忽远去的背影。朱雀几乎以为刚才那句“可以”是自己听错了。
“那……现在不行的话，仙君，咱们约个别的具体时间？”朱雀越说声音越低，心越虚。
旁边围观的妖魔精怪们都显出身形来，池子里的一条幼龙也浮出水面，趴在池边探头探脑。
“朱雀你真勇敢。”
“朱雀你这是自不量力。”
“朱雀你别灰心，仙君刚才这么匆忙，应该是有急事。”
“对啊，仙君闭关这么久，一定积了很多俗物。”
“朱雀你不怕仙君嫌你烦，把你一掌拍得魂飞魄散？”
大家见金韶走远了才敢七嘴八舌议论起来，说什么的都有。
“不会吧，仙君是个好人。他只揍心怀不轨的家伙。”
“倒也是。”
“但我总是很怕他。不敢像朱雀那样和他说话。”
“他身上的威压叫我喘不过气来。”
“如果他收徒弟就好了。”
“想的可真美。”
“那我也可以做道童跟班。”
“谁不想呢！”
“唉，我看他不和活物来往。”
朱雀心不在焉地听着大家的议论，在心里盘算下次怎么才能有机会搭讪金韶，让他指点自己修炼。
“明日。”金韶的传音来的猝不及防。朱雀听到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浑身一抖，差点摔倒。
“朱雀你怎么了？”池边的幼龙懒洋洋抬起眼皮问。
“仙君，仙君……刚才传音给我。说‘明日’。”朱雀消化了一下金韶的传音，揣摩着他的意思，激动地与大伙儿分享，“仙君是指明日会来指点我吗？”
“哇！是这意思吧！”
“朱雀你可太走运了。”
“天呐，明天我偷偷围观么。”
“我也想被仙君指点。我修了两百年都修不成人形。”
金韶在太常山中居住的小屋周围有禁制，无人能靠近。朱雀没本事传音金韶再问问明日具体于何处相见。
第二日，朱雀等了整日也不见金韶来。
朱雀叹着气回到自己的窝里，只见树枝上挂了一本薄薄册页。
朱雀眼睛一亮，急匆匆地翻看。
那是金韶写下的灵法修炼诀要。
金韶还在册子里写道，他在山洞中闭关时，对外间世界所发生之事并非一无所感。他对朱雀和几只常在山洞附近出没修习练功的几个妖修所修的各路妖法都了然于心。
那本册页里不单有写给朱雀的法门，还有几页写给别人的。
朱雀忙带上册页，与山林中的伙伴们分享。众人照着金韶给的册页修习，果然大有裨益。
太常山上的妖魔精怪们都是知恩图报的。他们平时委实难以当面见到金韶，只能在金韶居所禁制外围各自留下些自己收集的小玩意儿小宝器来报答。
金韶平时在太常山里最常做的事便是在山洞里闭关修炼。
但最近百余年，无论他闭关多久，好像于仙法道行之上都难更上一层楼了。
某日，金韶于林中忽而有感天地，只觉得这世间混沌渐散，有鸿蒙初开之象。
他想，自己大约不能再躲在太常山上享清闲了。这是天道在唤他出山入世，说不定也能借此找到继续提升修为的办法。
金韶回到自己的小屋，环顾四周，沉吟片刻，提笔写了些什么留在桌上。
他撤了小屋周围的禁制法阵，走出门去。他瞥见远远站在树后的朱雀，都不用放出灵识探查他也知道，远处一定还聚集着很多妖魔精怪。
金韶觉得有些尴尬，不知道要不要与这些做了好几百年邻居，却依旧谈不上相熟的精怪们道别。
“仙君撤了此处法阵，是要离去了么？”朱雀小心翼翼地走出来，期期艾艾地问。
“嗯。”金韶低声应道，半垂着眼帘，莫测高深的样子。
“那仙君还会回来么？”几百年间，朱雀听金韶说过很多次“嗯”这个字，这是第一次感到有点空落落的。
“不知。”金韶视线如蜻蜓点水般扫过朱雀，掠过他喉间的一颗小红痣。倒是第一次注意到，金韶如此作想，“这屋子送给你们了。”
“啊……好，谢谢仙君，我们定会好好爱护的。”朱雀微愣，反应过来之后，忙不迭点头。
话音甫落，金韶已与他擦肩而过。
朱雀回头去看他。
太常山林间数不清的妖魔精怪们噤若寒蝉，活物生灵不约而同恭谨低头，屏气凝神后退半步，为那道青色的身影分出一条路来。
天地寂寂无声，草木的窸窣停下了，风亦止息。
这庄严肃穆的场景却叫朱雀看得痴了，朝圣般无意识地往金韶离去的方向踱了几步。
回过神来，朱雀停下了脚步。
金韶随手摘了片树叶抛于山间溪流之上，叶子在接触到水的刹那倏然变大，大到足够两三个成年人并排站在上面。
他俯下身子，从地上随手拾了根半枯的树枝，端详片刻，揣着枯枝，起身信步踏上那树叶化作的小舟。
虽然有点不想与人接触，但在山上一个人待久了，金韶偶尔也有点无聊。
大家知道他不喜被人打扰，都识趣地不来同他搭话。只有胆子大一点的朱雀还敢和他说几句。
其实写点东西给那些精怪山妖，点拨点拨大家的修炼功法，也挺好玩的。
出山应该也是这样吧，去人间写写修道的内功心法，分发给大家。间或偷偷做点好事不留名，默默为人间铲奸除恶。想来以自己的灵力，也不难。金韶如是想。
青色的身影，顺着溪流须臾远去了。
金韶虽然不知道这山中溪流去往何处，但他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送到这处地下山谷间的异界。
他本以为天道暗示于他，是叫他入世人间，助凡人一臂之力。没想到他一叶扁舟，被天道的小河水，送到了这名为“冥界”的光秃秃山谷里。
金韶看看岸边那块写着“冥界”二字的大石头，再看看石头边上一看就是在等着他的两个陌生小童，微微皱了皱眉，一时也没参透天意。
那两个小童并排站在溪边。
大的八九岁的样子，一身黑袍子，手里牵着一个看上去四五岁的小的，一身月白，像个白米汤圆。两双无辜的眼睛水汪汪地望着顺流而来的金韶，目光中饱含欣喜与期待。
小的那个白米汤圆见他漂近了，更是喜逐颜开，朝金韶挥手示意。
叶子船稳稳地停在了两个小童面前。
——并非金韶本意。
金韶在两个孩子的炬炬目光下无所遁形。他心中局促不安，回忆起活了百余年的种种，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两小孩。
他不知天道是个什么安排，自己此刻又该说什么作为开场白。
虽然心中紧张，但金韶面上不显，还是举重若轻的仙人模样。
他试图用心法催动叶子船，想掉头离去。谁知船纹丝不动。
他又在宽大的袖子下，暗自捏起一个遁影诀，尝试离开这莫名其妙的尴尬社交现场。他的仙法在冥界好像失灵了。
不如再试试隐身诀？金韶心道，逃不掉，我还不能先藏起来，再慢慢想办法离开么？
但似乎依旧没用。
白衣的小汤圆甚至拉着他黑衣的哥哥，往金韶处靠近了几步。都快要站到水里，贴到金韶身上来了。
避无可避，别无他法。
金韶低头看看手里的枯树枝，手指无意识地扣了扣树皮，摸摸鼻子，踏上岸去。
叶子船在他身后重新化作了普通大小的树叶，在水中打个旋，漂远了。
金韶低头看看面前两个小孩。他避世多年，很久没和活人说过话了，偶尔与山间为邻百年的精怪简单聊两句修行悟道之事，却是没有什么私交。
金韶和人打交道的经验有限，更不要说对方还是两个孩子。感到无措与尴尬的同时，他在脑子里飞快搜寻合适的台词。
他面上不显心间仓皇，唇边反倒勾起一丝温润笑意。
笑总归没错的！
黑衣小童见眼前这个青衣男子面目和善的样子，抿了抿唇，忍不住开口道：“爹，你的叶子船好厉害。”
只见眼前这个厉害爹一个趔趄。
金韶手里的枯枝倏然变长，成了根拐杖，堪堪支着地面，让他不至于四仰八叉的趴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