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树》贡韵

3、新竹高于旧枝竹 我觉得

　　我觉得哥哥的英灵一直在天上保护着我，让我从娇滴滴的小姑娘变成了独立自主的少女。满手的马鞭勒痕，酸痛不堪的四肢，因未适应油彩而发红过敏的皮肤，挫伤的腰部和布满伤痕的腿……这些曾经任何一个都会让我崩溃哭泣的困难，现在变得微不足道，甚至在扭伤了腰后，我也会坚持着打一个漂亮的空翻。
　　老师总是很心疼我。她把我当成自己的女儿，看到女儿这样受伤，每一个妈妈都是不忍的。
　　“歇歇吧，”我揪起衣角擦擦额头上的汗滴，面前突然多了一杯温热的水，“你已经很好了，真的。你比我带过所有的学生都要棒，别那样拼命了，歇歇吧。”
　　我抬头看去，老师弯着腰，另一只手还捏着毛巾。她眼角的皱纹像是树的年轮，却温柔又和蔼，那双风韵犹存的美目里此刻布满了心疼。
　　老师和我坐在一起，我跟她讲了奶奶的故事。
　　“你的奶奶，是我们的榜样。”老师指着练功厅外面的展板，那里还有着奶奶曾经表演的照片。
　　“你知道吗？我纯粹是因为喜爱。”老师看着远处那棵白杨树，目光悠长而遥远，“我接触戏曲的时候，都已经十几岁，早就错过戏曲传统上抓小的年纪啦。”
　　“我小时候总觉得，站在戏台子上穿得花花绿绿，唱着咿咿呀呀的人优雅极了，他们就像图画书上跑下来的仙子。对于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图画书就是憧憬的另一个世界。”
　　“后来长大了些，知道这是中国传统文化，我才明白，那些花花绿绿的人们原来背负着这样美丽的使命。他们在用自己的青春，传承着中国百年曲艺的结晶。”
　　“从那天起，我就像现在的你一样，努力地学习戏曲，努力地练功，我也想用我的青春去承接那美好的使命，再内化于心外化于行，把它们传承到下一代去。”
　　“您做到了，不是吗？”我看着老师，她的眸子里闪着回忆与憧憬交织的光，像宝石。
　　“后来我第一次登上了戏台子。唱完一出《霸王别姬》以后，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老师转过头，她的眼眶里有了泪光，“不瞒你说，当时落幕的时候，我的眼泪冲开油彩，在我的脸上留下长长两条痕，把我的霸王搭档吓了一跳。”
　　我笑起来，好像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两条泪痕挂在脸上的女孩子。
　　“十几年了，我终于完成了当时的梦想。我也因此与那位霸王搭档结缘，成了我的丈夫。”
　　“后来，我们有了儿子。”
　　老师第一次在我的面前提到了他。
　　“他从小就爱抓着我的珠翠鬓花玩耍，又拿着他父亲的腰带金冠把弄。出生在戏曲世家的他，倒也继承了他爸爸的韧劲儿和身板儿。”
　　“长大了一点儿，他就开始跟着他爸爸学武生。拿顶、下腰、前桥、后桥、虎跳、踺子、跺子……他样样精通，练了一身好功夫，也练就了一副好嗓子。”
　　好嗓子？
　　等等，和我在一起时，他明明是不堪入耳的公鸭嗓啊！？
　　老师见我愣住，以为我不相信，便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他的录音。
　　“穿林海
　　跨雪原
　　气冲霄汉
　　　……”
　　他熟悉的声音如洪波一般从音孔里涌出来，瞬间，回忆随着他的唱词一同包围了我。
　　我仔细想想，每一次他看完我的基本功，都会在白杨树下开玩笑，然后言语间透露出我的问题，下一次练功时，我都会想起他的“玩笑”，然后改正我的姿态；每一次我学了新的唱段，忘了唱词的时候，他都能毫不犹豫地接上，然后嘲笑我连词都记不住；每一次和他一起唱戏，他的发音方法都是正确的，声音洪亮有力，但却在很努力地跑音……
　　原来他一直在骗我！他明明会唱戏！也是我蠢，出生于戏剧世家，怎么可能不会？
　　“这是他最爱的一段唱词，他从小便独爱唱这一段，他说他也要变成杨子荣，搅得那匪穴地翻天。”
　　一曲唱罢，我已红了眼眶。熟悉的唱词，熟悉的话语，那熟悉的，却又陌生的人。
　　我的那位英雄，原来早早地便锁定了自己的使命。
　　“我的儿子，现如今倒真成了杨子荣。”
　　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侧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得到脸庞上划过的一粒泪珠。
　　透过那颗泪珠，我看见一棵威武的白杨树。

作者有话说

　　新手作者！谢谢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