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盛开时》慕沐楠澜

5、阳光

　　暖木色的音乐厅里，空气都像浸了温茶般静谧。观众席基本坐满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将指尖搭在膝头，目光轻轻落在舞台中央那架黑亮的三角钢琴上。

　　这是一场小型钢琴独奏赛。

　　前几位节奏稳定，强弱对比非常自然，舞台效果很好，都是耳熟能详的曲子，但叶璟澄没有对谁有特别的印象。

　　正在演奏的，是位约莫刚刚成年的高中女生。她穿着一身纯白的连衣裙款款而上，小白鞋蹭过地板发出微弱的轻响，在叶璟澄的耳畔里格外清晰。

　　而后，她鞠了一躬，些许发梢垂落。
　　叶璟澄的目光跟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终于听到第一个音符落下去。

　　是那首母亲从前弹过的《致野玫瑰》。
　　母亲曾说，它弹起来并不难，但重点在于意境。叶璟澄那时并不懂这些，只是记得。他没有继承母亲的音乐天赋与爱好，仅仅是耳濡目染，在母亲的教导下能鉴赏些许。

　　叶璟澄静静地，细细听着。
　　节奏舒缓，质朴轻柔，演奏的不错，他在心里这样评价。
　　看来下一个出场的会有压力了。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的余韵还贴在木墙上，观众席先是静了半拍，随即便漾开轻而暖的掌声。
　　她表现的很突出。

　　知同选的是《童年的回忆》，弹奏时没出什么差错，中规中矩，也算流畅优美。结果应该不会太差，叶璟澄放下心来，后面的弹奏他没怎么特别去听。

　　比赛结束后，叶璟澄便抱着蓝色绣球搭配白铃兰的花束离席了，直接往后台的方向去， 此刻姑姑已经等在外面。

　　换完衣服的知同看到抱着鲜花的叶璟澄，还未从比赛中散去的紧绷感瞬间松弛下来，惊喜道：“哥哥，还以为你不来看我比赛了！”
　　“怎么会？”早就答应好了的，只是没和姑姑一同过来，叶璟澄将鲜花送给她，“你看，就算知道我不来，你还是完成的很好。”

　　叶璟澄知道，她总是习惯自己到场观看她比赛才能安心。
　　“真的吗？”知同抱着鲜花，眼角盈满如释重负地舒心。

　　叶璟澄摸着她的脑袋：“嗯，真的。”
　　“怎么改换了《童年的回忆》？”叶璟澄记得她先前日常练习的都是节奏规整的曲子，他一直以为知同会弹那种。

　　知同解释：“我觉得没什么把握。”
　　“因为音阶这块？”
　　“对啊！虽然特意练了，但总觉得还不够好。”知同一边整理卫衣帽子，一边探来脸，“哥哥，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你是个弹钢琴的行家。”

　　这确实是夸奖叶璟澄的话，知同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差点忘啦，舅妈可是位出色的钢琴老师呀。”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叶璟澄没说话，脸上的笑意下意识失去了些温度。

　　他垂下眼帘，镜框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姑姑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落差，知晓他内心深处的，不易发觉的隐痛。她赶紧偷偷地碰了碰知同的手背，脸上被喜悦外的笑容堆满：“澄澄，等会儿我们一起吃饭吧，你姑父马上就接了小辰过来与我们汇合了。”

　　怅然慢慢淡下去。
　　他们一家四口好不容易聚一聚，他就不打扰这样的难得温情了。可直接拒绝似乎又会拂了姑姑的好意，正思考如何找个合适的借口离开，电话响了。

　　来的真是时候。
　　“姑姑，我接个电话。”叶璟澄故作回避的动作，看了眼来电显示，微微蹙起眉头。

　　“还活着？”叶璟澄说的是上次给他致电约饭，结果现在才回自己电话的事。
　　“当然。”对方语调抑扬顿挫，“你都活着我肯定不会想不开。”

　　肯定又有事麻烦他，叶璟澄开门见山：“要我帮你做什么？”
　　“今天没这打算。”对方字字清晰，“就是请你吃顿饭。”

　　“你请我吃饭？”
　　“嗯。而且没有没目的。”
　　也弄不清他的具体意图，叶璟澄没有继续与他细究，直接应了声：“行！我还有事，挂了。”

　　“我——”对话中断，叶璟澄知道他还有话没说完，但眼下姑姑和知同正在一旁等他的回复，他得先妥善些抽身。

　　自从他幼年置气离家出走后，姑姑便成了他心里最亲近的人。但姑父伪善，总是表现出很多行为矛盾的样子，对他不冷漠，但总是在热情中多了许多道不明的东西。叶璟澄不愿意姑姑两面为难，就尽量避开与他相处。

　　“姑姑，我有点事。”言外之意就是不和他们一起吃饭了。
　　“需要很久吗？我们等你忙完回来一起吃。”姑姑总是会真心真意地带他融入自己家庭的其乐融融。

　　“不了。”叶璟澄挥挥手，离开的很果断，“忙完要很久了，而且朋友也约了饭。”
　　“那姑姑下次单独带你和弟弟妹妹吃。”姑姑也或多或少明白他的心思的。

　　——
　　叶璟澄在附近拦了出租车回去，他现在这身不适合和朋友吃饭。

　　出租车的收音机里播放着有声书电台，听内容应该是《水浒传》，正讲到花和尚倒拔垂杨柳。声音跌宕起伏，讲得绘声绘色，大概内容太精彩，老师傅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后座上来了乘客。

　　司机见状迅速点了火，转动方向盘问：“小伙子，去哪？”
　　“梅苑新村。”叶璟澄讲完，深深地靠在后座上，轻合双眼，闭目养神。

　　在密闭的空间待久了，加上忽明忽暗的光线转换，总是会有些疲惫的困意。
　　“小伙子，刚看完钢琴比赛出来吧？”或许是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穿着，加上对这块区域的了解。

　　司机见机行事，立马换成了钢琴曲。
　　曲目一听便是理查德的，风格优雅浪漫，至于具体是哪首曲子，叶璟澄并不知道。

　　但司机好像没兴趣欣赏，只是凝望着前方的车龙，而后开始主动搭话。
　　内容无非就是问问年龄，在哪里上大学，爸爸妈妈的职业什么的。出于从小的修养，叶璟澄礼貌性回应了一些，但谈到父母的话题，他的礼貌到此为止。

　　老师傅见他神色不对，也知趣地没再继续追问，一心一意地关注交通安全了。
　　总算清净些聆听音乐了。或许。

　　那位弹奏着《野玫瑰》的，纯白连衣裙的女孩，叶璟澄莫名地想起来。他心想，母亲那样大时，还只是她自己。她应该也同那个女生一样，在舞台上闪闪发光，只做自己，充满对未来的希望吧？

　　他那美丽，温柔的母亲——
　　“到了，小伙子。”思绪被拉回，司机熄了火，“一共36。”

　　“谢谢您。”他很有礼貌，或许不多见，也或许是别的原因，中年司机临走前特意调下窗户，一双眼如同审视商品般打量，最后透漏出可惜没有要到联系方式给他亲戚的女儿的眼神。而后，才不紧不慢地去接下一个乘客。

　　本来应该不需要用这么长时间，叶璟澄看了眼手机，正好弹出几条消息，都是同一人发来的。

　　【到哪了？】
　　【我已经出发了。】
　　【动作麻利点。】

　　还真奇怪，居然这么勤快的打了字。
　　叶璟澄上楼换了休闲的衣服便又出发了，这次的出租车司机很有分寸，问了句“去哪？”没再开口说话，听的音乐也很大众审美。

　　【我带了我侄女一起。】他特意告知了声。

　　【侄女？】
　　叶璟澄忽然想起来，他之前跟自己大概说起过那位“侄女”的情况——据说是被女孩亲戚送上门的。他哥哥似乎并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满脸的疑惑与抗拒，但承认了是与女孩的母亲有过一段恋情。

　　时间久远，加上孩子母亲多年的沉默与消失，这段记忆渐渐淡忘了。为此，他哥哥特意做了亲子鉴定，确定是自己生物学上的女儿，这才勉强认下，留在了自己家。
　　但考虑到面子或者别的更重要的原因，女孩虽然住在他家，却是对外宣称寄养在膝下的，亲戚家的孩子。

　　没讲太多，那会儿叶璟澄刚好在忙其他事，除了对女孩表示同情，认真听了一耳，没有额外放在心上。

　　但看到【我侄女有点胆小，腼腆的很。】【貌似挺喜欢画画。】的消息，有一种无法避开的牵引线交叉，让叶璟澄不由得联系起那个湖边的，哭泣的女孩。

　　目光投向窗外，耳朵倾听音乐，美妙得歌声浸入脑中。叶璟澄思前想后，把各种要素一一列举，再对比，在脑中整理了一番，很快就意识到一件事。

　　收音机里的音乐也与之同频，进入了尾声。这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他编辑文字，看着镶嵌在驾驶位的仪表盘，旁边连着屏幕与空调通风口，很自然协调地被设计在一起。

　　【她多大了？】叶璟澄问。
　　【13，读初中。】
　　叶璟澄思索了一会儿，此时电台里正进行着音乐的点评与鉴赏环节，车子也停在了十字路口，静静等候着红绿灯。

　　那个小姑娘好像也是13，14岁的样子？但总不会这么巧吧？
　　【身材呢？】叶璟澄又问。
　　【瘦瘦小小的，风都能吹跑。】

　　叶璟澄瞳孔聚焦，对上了，基本都对上了。就差名字了！他细细回忆，是叫“悦悦”吧？喜悦的悦。没错。

　　正当叶璟澄准备询问最后一个关键信息，她的名字的时候，对方开始信息轰炸了。
　　【不是，你在好奇什么？】
　　【等会儿不就见到了？】
　　【你到底好奇什么？】

　　这人南北极吗？
　　不是极昼就是极夜。

　　司机瞟了一眼后视镜中叶璟澄的脸——微微地愣住，神情凝固成一种介于“疑惑”和“荒谬”之间的空白，正在努力消化刚才听到的话。到最后，也肩膀还是轻轻松缓了一下。

　　也对，见面就知道了。
　　只是叶璟澄的直觉告诉他，自己的猜测一点儿也没错。等会儿就这样出现，会不会吓到她？会是惊喜还是惊愕？

　　消息进来，叶璟澄看了眼屏幕。
　　【到哪了？】
　　【我先进去了。三楼。自己来找我。】

　　开过一个红绿灯，前面左转就是目的地商场了。最多十分钟能会和，叶璟澄计算着需要用到的时间，绿灯已经亮了。

　　“前面就到了，在哪下车？”司机问。
　　“都行，您方便着来。”
　　司机点头，将车子停到了离门口最近的路边：“一共27。”

　　叶璟澄道了谢，下车。
　　他没有直接坐电梯，而是直接来到一楼的生活百货零售店，买了一件小巧的，精美的的毛绒娃娃。粉粉的，很可爱，当个挂件或者摆饰都非常合适。

　　叶璟澄特意挑了个厚实的纸袋子，付了钱，乘坐电梯来到三楼。

　　信息里是家西餐厅，叶璟澄走了进去。
　　西餐厅的色调上，有墨绿软包卡座，深棕木纹地板，金色线条装饰。黑白灰棋盘样式的格地面，给人利落整体沉稳又不沉闷的感觉。

　　空间设计很巧妙，每一处都透着温柔和日常化的精致。总之，环境雅致，又没有过度拘谨的距离感。

　　选的地方倒是挺不错的，算他还有良心。叶璟澄一边向前，一边寻找着目标身影。终于在里侧的一处四人座位上看到了一大一小。

　　他没去瞧大身影，也没搭理他的招呼，只是将所有视线落在那个小小的，穿着一件带Logo的黑色毛衣，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身上。
　　许是注意到了什么，女孩也慢慢抬起头，正对上自己寻觅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