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盛开时》慕沐楠澜

6、阳光

　　叶璟澄并送她回家后并没有马上离开。

　　客厅里，透明的茶几摆放在沙发前。
　　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四本新书，叶璟澄安安静静地坐在左侧，细碎的额发半掩着眉毛，眼睫低垂，眼里满是温和的笑意。

　　她定定地注视着。
　　有些出神，竟一时忘了要同他说什么。
　　穗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内容，能让一个人在清风中淡然如水，仿佛一切喧嚣与之疏离，最后化成无声的静谧。

　　偶尔的一次手指翻动书页的动作，成为了此时唯一的动态。

　　穗实在不忍打搅他，就连坐在他的旁边都是一种罪恶。她离的远远的，然后随意拿了一本书，又学着叶璟澄的动作看起来。

　　可仅仅浏览了一页，她便开始犯困。

　　叶璟澄许久没说话，穗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她本就习惯了独处，鲜少与他人共处一室，还是异性。

　　安静的氛围让人觉得冷清又不自在。
　　穗索性拿了书包，缓慢地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上次写了一半的英语作业。

　　剩下的都是整面整面的英文单词构成的长篇大论，以及题目都看不懂的长句子。

　　大脑瞬间开始眩晕而空白——
　　……Maths is not so much about calculation because it is about learning to think logically and working out problems. Of course………

　　什么跟什么啊？

　　穗直接跳过，尝试着去做看起来篇幅简短一点的阅读理解，可是她还是看不懂。

　　下意识叹气，尽管声音极小，叶璟澄还是听到了。
　　他拿了个书签放下，合上书，瞥了眼穗正在做的练习册：“怎么了悦悦，题目不会做？”

　　穗尴尬地停下笔：“嗯。”
　　“那……是先自己再试着做一做其他的，还是现在让哥哥教你？”

　　有那么一瞬间想要疯狂点头的冲动。
　　可是，自己的英语在班里完全的吊车尾，基础相当于别人的小学水平。真的要请教叶哥哥的话，会不会被人嫌弃？穗的耳际爬上一抹鲜红。

　　“嗯？”
　　穗开始结巴：“我……”

　　叶璟澄很快地反应过来：“……怕我笑话你啊？”
　　心思被人一下猜中，穗尴尬极了。

　　“不用害怕。”他的目光从穗的脸上移开，将练习册往右边挪了一个小角，快速扫了眼：“哥哥不笑你。”

　　“真的吗？”话毕，穗还是觉得纠结，“可是我的英语真的很差，差到……离谱的那种。”
　　“嗯，没关系。”

　　尽管受到了明确的安慰，穗还是紧张到脊背挺直。

　　叶璟澄将穗的练习册拿起来：“哪里不会？是单选题还是阅读题？”
　　“都……不太……会，看不懂。”
　　“都不会吗？”叶璟澄的目光移向她的脸，问，“单选题呢？会不会做？”

　　穗无地自容，脑袋低垂：“也不会……”
　　“那这样，你先翻译一下我指的这个句子看看？”叶璟要了一支铅笔，“哥哥看看你的基础怎么样。”

　　她瞪大了眼睛，全神贯注：“我们可以用……嗯……”
　　剩下的全部看不懂。
　　叶璟澄抿唇，耐心地引导：“computers 计算机，calculate 计算，store 储存information信息，消息。”

　　“我们可以用计算机……计算数字，用计算机存储……信息。”
　　叶璟澄点头：“对！”

　　穗标出来所有她看不懂地单词，叶璟澄耐心用铅笔写下了它们的中文意思。
　　“能……做了，谢谢叶哥哥！”

　　这样的方式让穗做题的速度快了很多。
　　看着密密麻麻的标注，穗只觉得脸上烫得难受。

　　叶璟澄并没有表现出半点儿笑话她的模样，只是一面守着她做题，一面回复着频繁进来的消息。

　　半个小时后，英语总算写完了，她将做完的练习册往旁边推了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写完了。”
　　“好，我看看。”

　　穗立刻递了支铅笔给他批改用。
　　叶璟澄退出聊天页面，将手机随意地搁置在了旁边的图书上。

　　穗下意识扫了眼。
　　是最新款的苹果，她在学校见过不少同学和老师用这款，不同的是，叶璟澄没有套手机壳。是纯粹的裸机，看屏幕应该还特意贴了防偷窥钢化膜。
　　用的时候总是泛着蓝光，看不到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是谁一直在给他消息。

　　忽然，穗感觉桌面微微振动了一下。
　　手机屏幕也随之亮了起来，然后，她看到了屏保上，那张熟悉的人脸。

　　穗不认识那个漂亮的大姐姐。
　　可她已经见到了三回，穗再怎么迟钝，这一刻也觉察到了什么。

　　能被叶璟澄如此在意和珍视的人，一定是个像天使一样的女生。
　　真让人羡慕啊！

　　片刻的安静后，叶璟澄将练习册还给她：“悦悦，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见她没反应，叶璟澄问了声：“悦悦？”
　　“啊！”穗回过神。

　　看着密密麻麻地小圈圈，穗的脸颊瞬间涨红，只觉得丢脸到家了。明明自己做得很认真，也自信的认为，就算不会全对，倒也……不用错这么多？

　　“我……马上重新做。”
　　他的表情露着丝丝犯难，似乎没有想过这样的作业结果：“是不是我刚才讲的太快了，这样，哥哥再教你一遍？”

　　失落与难堪的情绪浮上心头。
　　穗感觉喉咙一紧，鼻尖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周瞬间变得酸涩。努力压抑着眼泪，可声音还是变得哽咽起来。

　　“对不起叶哥哥，是我自己的问题，都怪我英语太差了……”

　　意识到她发红的眼眶，叶璟澄的动作停住，安慰道：“没关系，我们重新再做一遍。”
　　尽管他这样说，穗还是无地自容。

　　看着厚厚的一本英语作业，她想到了这个学期以来英语带给她的所有打击，内心只有深深地无奈和痛苦。

　　或许是叶璟澄的态度让她有了倾诉的勇气，穗抿了抿唇，坦白道：“叶哥哥，其实……我的英语成绩很差，一直都是年级倒数。”

　　叶璟澄抬眸：“嗯？倒数吗？”
　　他看起来有些不可置信，穗给人的印象向来是乖巧懂事，学习也很用功，不像是会将成绩学到倒数的样子。

　　穗不敢看他，默不作声的点了头。
　　“可能是教学模式不一样，你刚刚转进去，不习惯也很正常。”叶璟澄觉得她很大可能是因为不适应，所以跟不上老师的教学进度才会这样。

　　穗摇摇头：“其实我之前的学校都不学习英语，我上了初一后才正式开始学英文字母，然后学单词，简单句子。”
　　叶璟澄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可我来这这里后，我才发现，原来他们从幼儿园就开始英语启蒙了。”穗想起那一堂堂被点名，被嘲笑的英语课，鼻子猛地一酸，“而且老师上课都是讲的英语，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就算我拼命的记单词，背文章，可是我每次考试还是不及格。”

　　而对于叶璟澄来说，他自小学习英语却是游刃有余，他替穗把作业合上：“那你爸爸知道吗？”

　　穗摇摇头。
　　“我爸爸从来不过问的学习，但每次我哪科考得不好，他就会说我不好好学。”

　　说这些的时候，叶璟澄很明显地看到她脸上深深的委屈。她就那样平静地倾诉着，倔强地忍着情绪，身后没有灯火，眼前白雾茫茫。

　　也怪不得那天在公园会哭得那么凶了。
　　想来在父亲这里，她的生活无人问津。那些灰暗难过的日子，不知道是如何度过的。

　　叶璟澄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那些安慰的话语显得苍白而无力：“悦悦。”

　　穗感觉自己的头顶有个软软的，暖暖的东西。叶璟澄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只是说：“这不是你的错。”

　　穗闪着泪花，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从来，从来没有人说，这不是她的错。
　　就像她的出现，就像一个被所有人默认的错误，不曾有人愿意给她正确的答案，无视和淡漠却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

　　祈宇是下午两点回来的。
　　叶璟澄因为还有其他的事，并没有留下来一起吃午饭。

　　穗觉得很不好意思，耽误了他那么久，最后却让别人空着肚子回去了。

　　她赶紧回到房间，将自己最珍贵的钢笔包装起来，那是她从前竞赛获得的奖品。
　　当下这是唯一适合，又送得出手的东西了。

　　穗找了一个精致的纸袋，又认真地写了小段答谢语放在里面。

　　“叶哥哥，这个给你。”
　　叶璟澄问：“这是？”
　　“礼物。”穗说。

　　“怎么忽然送我礼物？”
　　穗的眼睫动了动，那句“谢谢你陪我买资料，还有辅导我写作业”止于唇间。

　　这个并不是主要的理由。

　　“谢谢你那天送我画册。”穗的眼睫动了动，她第一次送别人礼物，只觉得紧张不安，“小叔说那是你集了好久的画……”

　　那是个米白色的小纸盒，系着一条不对称的淡蓝色的红蝴蝶结，里面装着一个水果派图纸包裹的长方形盒子。

　　“悦悦，不用这么客气。”叶璟澄唇角弯了弯，接过她的心意，“你喜欢就好。”

　　真好，他收下了。
　　穗内心雀跃，计划着哪天存到了零花钱，她一定再买个更好的礼物送给他。

　　正想着，叶璟澄已经走到了门口。
　　穗静静看着他的身影，莫名开始不舍。明明这才是第二次见面，可穗第一次有了对亲人以外的期盼，期盼可以再见到他。

　　“叶哥哥～”穗忍不住唤了一声。

　　叶璟澄回过头来看她。
　　“拜拜。”穗挤出一丝笑容，看着他微笑的脸，只觉得胸口格外地闷。

　　祈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也没起身，只是一脸闲散道：“就不送了，有空再约。”

　　——

　　夜晚的风开始变得透骨。
　　漆黑的窗外飘起了细雨，屋内很暗，只开着一个小小的台灯。

　　穗将这几日的跟叶璟澄的事情全部写进了日记，然后翻开了那本《山月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