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盛开时》慕沐楠澜

4、阳光

　　穗在十月中正式入学北塘的外国语中学，这是禹市的顶尖中学之一，也是处于第一阶梯的重点初中。

　　因为是中途插班。
　　父亲托了些关系，最后敲定了距离最近的外国语中学。

　　而穗对外的身份，全家都统一了口径，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
　　她默默地接受了这个身份，连表露委屈的勇气也没有。只是在心底不断地给自己加油鼓励，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努力的学习。

　　作为插班生报道的那天刚好是周二。
　　澄清的天空发着冷白的晨光，穗穿着昂贵的新鞋踏入校园，心底只涌上无穷的紧张与压力。

　　她硬着头皮，穿过长长的走廊，漫无目的寻找起自己的教室来。
　　整栋楼都是统一的纹理地面，就连垃圾箱都能自成一景，固定在每间教室前。

　　教室外侧墙壁，半面皆为储物箱，往上，通体的玻璃窗。班牌都是特制，下方依次整齐罗列着班级信息。
　　有班主任姓名,还有班级标语。

　　黑板分为三块,均可自由移动。另外，设置了多媒体。

　　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而陌生，穗在乡下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东西，只得鼓足了勇气去面对所有陌生的一切。

　　可这里的同学大多是小学直升，彼此早已相熟多年。穗融入不了她们的团体，沉默而卑怯的远离着所有人，装作不在意地模样听着同学讨论着自己完全听不懂的东西。

　　她恐慌，畏惧，将所有的情绪埋进心底。

　　深秋已至。
　　落雁南去，秋风卷走絮白的云层，天空整日的澄净无暇。斑褐的叶持续落下，穗抬起头，枯燥的枝桠如同黑色的素描画，只剩空荡荡的寂静。

　　她并没有交到朋友。
　　只是偶尔在讨论课时，与落单的同学组队，得以短暂的友谊。

　　十一月末。
　　学校进行了第一次的年级单元测试，穗的排名不上不下。这种平衡的状态让她很好的保持着低存在感，无人打扰无人关注。

　　之后的学习中，她能出色地完成每一篇作文，也能在黑板上正确的解答出好几道尖子生才能做出的数学难题。

　　可是，纯英文上的英语课，所有人驾轻就熟。可穗一句也听不懂，就连那句简单的Don't sweat it！她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英语，忽然就变成了她的噩梦。

　　穗每天都在盼望着英语老师请假不来上课，可这总是变成奢望。
　　她想告诉爸爸，自己面对的困难，窘迫。

　　可穗无法开口……
　　父亲从来不会过问她在学校的任何事情，只是在出成绩的时候，吝啬地给予她只字片语。

　　渐渐的，家里和学校成为了她不愿意去，却又必须往返的地方。

　　穗时不时也会去公园转转，却再也没能遇见那个送他画册的大哥哥。

　　一天又一天。
　　终于等到了期末，穗甚至有了种看到黎明曙光的感觉。知道小叔回会北塘的消息时，她高兴了好几个夜晚。

　　放假的当天，小叔便来接她了。
　　他穿着一身黑灰格纹翻领外套，是粗针织纹理的那种黑白撞色格纹。里面穿的一件简约的白T。

　　深灰直筒牛仔裤，很宽松。
　　鞋子是浅灰运动鞋，对了，他还戴了一条银色项链。

　　穗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感觉很好看，用同学的话说，很潮。高高的个子，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不张扬却很有存在感。

　　内心止不住地欢喜，穗飞奔而去。
　　可就在距离他咫尺的距离时，她又下意识地停住了。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小叔了。
　　明明上一次见面，还是来学校插班的不久前。对于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侄女，同样还只是大学生的小叔给予了她当时唯一的关切与尊重。

　　可友好并不能弥补血缘的空缺，穗很想亲近他，却在开口的瞬间失了勇气。

　　“不记得我了？”他玩笑的语气。
　　穗低垂着眼睑，并不敢抬头直接看他：“记得。”
　　祈宇笑着问：“那怎么不叫人？”
　　“小叔~”穗声音小小的。
　　“嗯，这还差不多。”气氛因为这声小叔得到些微的缓解。

　　穗静静跟在他的身后，走到了路边的一辆车子旁，感觉也没那么紧张了。
　　“新学校还习惯吗？”
　　“还行，就是，英语有点跟不上……”穗压低着声音，纠结着到底要不要诚实告诉小叔自己英语课完全听不懂的事。

　　见她一脸失落的模样，祈宇安慰她：“没事，慢慢来。”
　　可他不知道，穗早已经被所谓国际化的教育模式备受煎熬。

　　“……”高密度的沉默，穗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穗跟着坐上了出租车，而后打开车窗，一言不发地看着路边相同造型的树。小叔低着头忙碌地敲着屏幕，似乎在与谁聊天。

　　车子的行驶路线并不是回家的路，从出发到达目的地只用了几分钟，她刚好数到了300。

　　“到了。”小叔付了钱，替她拿上书包。
　　下了车，对于这个陌生又工业化规整的漂亮地方，穗开始四周环视。与平时见到的小区的房子并不相同，这些大楼看上去高端精致许多。

　　小叔说，这叫公寓。
　　穗点点头：“好漂亮的房子。”

　　“我要上去拿点东西。”祈宇示意她一起上去。“可能要一小会儿，你上去等我。”
　　“我在楼下等你。”她还没有完全摆脱与小叔许久不见的陌生感，更何况去他家闲坐了。

　　“也行。”祈宇给了她几张钱，告诉她可以去对面的奶茶店和蛋糕店打发时间。
　　“知道了！”穗将书包接过来。

　　目送祈宇刷完门禁上楼。
　　穗背着书包走到对面的奶茶店里，她没喝过这种褐色的价格很贵的饮品，又不好意思白蹭座位，便只跟小叔点了价钱适中的一杯饮品。

　　小叔并没有耽搁太久，穗只记了一小会儿英语单词，便看见他已经下楼了。
　　担心小叔寻她，穗穗赶紧提上东西过马路。

　　“小叔，给你。”
　　“就只给我买了一杯？”祈宇问，她好像还是这样，总是先考虑到别人，“怎么不给自己买一杯？”

　　“我不喜欢喝这个。”穗撒着谎，把剩下来的钱还给小叔。
　　“拿着买好吃的。”祈宇给她背书包，鼓鼓的，塞满了东西，“我等会儿要去见个人，既是朋友，也算亲戚关系，你跟我一起去。”

　　“也算？”
　　穗没细究这个，只是下意识拒绝和不熟悉的人社交： “我回家写寒假作业。”
　　“家里不是没人？”
　　“没关系，平常我都是一个人在家。”

　　祈宇大概猜到些其中细节，在家不习惯和父亲继母相处，在外不习惯城里的生活，所以对一切都显得拘谨羞涩：“难得放了假，出来走走，寒假作业什么时候写都行。”

　　“可是……”她向来独来独往，一个人闷在房间学习也习惯了。
　　“你不用紧张。”祈宇笑着说，“以后过年肯定也会认识的，提前认识一下也挺好。”

　　穗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城市的生活，也不太愿意去接触陌生人。来到这里后，她好像失去了坦诚拒绝的能力：“我……”
　　“没事的。”祈宇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不是很喜欢画画？刚好他就是学绘画的。他假期都会在这边，到时候我带你找他学画画。”

　　“画画？”穗说起绘画，穗的脑海莫名浮现出一张脸。
　　已经过去那么久，再也没有遇见那个大哥哥了，他还记得自己吗？

　　“好吧。”穗温吞地嗯了声，答应下来。
　　两人约在市中心最大的商场。电梯门到达三楼后打开，七弯八拐的，总算停在一家穗认为装修高档的地方。

　　是一家面积不是很大的小型西餐厅。
　　墨绿色软包座位，深棕木纹地板，金色线条装饰。桌椅下的地板是用的黑白灰三种色块模式，像不规则的三色棋盘。

　　右边的墙面是拱形镜面与半透明的隔断，弧形吊顶用的是悬浮吊灯，暖黄色的灯裹着餐桌旁的鲜花，把每一处都晕得温柔又精致。

　　一看就很贵。
　　三个人的话这要吃多少钱？
　　穗这样盘算着，忐忑着坐下，面前是摆好的银质餐具，透亮的玻璃杯衬着整洁的桌布，远处还摆了些绿植。

　　店里的食客不是很多，但也不算冷清。
　　而后便有穿着统一的服务生拿来了菜单，笑容满面的。可她第一次来到西式风格的餐厅，完全不懂这些，只能象征性地看眼菜单，来掩盖着自己的窘迫。

　　轻柔的纯音乐与店内的氛围极为相搭，本是静谧的环境，穗却并不安心。
　　除了点单，穗更无措小叔那位朋友的到来，但他来的很慢。

　　穗瞥见小叔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没新消息。她的指尖划过杯沿，观察着餐厅门口每个路过的大哥哥——有穿格子衫的、有牵着宠物狗的、有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走路的……

　　最初的紧张不安慢慢沉下去，变成细碎的饥饿感，连背景音乐里舒缓的爵士乐，都显得有些冗长无聊。

　　邻桌的情侣正低声说笑，勺子碰着咖啡杯发出清脆的响。

　　不知道小叔的朋友会是哪种类型的大哥哥呢？会不会像同学口中的腹黑型哥哥？或者是就爱欺负一下女孩子的大哥哥？
　　穗的脑子里控制不住冒出来一系列没有章法的事情。

　　那一定不好相处了！
　　如果是跟上次送自己画册的大哥哥的那种就好了！但那种应该很少吧！
　　反正不管怎么样都得打招呼才行，不然会被认为没有礼貌，可到底要怎么样去打招呼才好呢？

　　穗拖着下巴，偷偷观察着这里的每一位男生，觉得脑子里一片迷茫的雪花，紧张又无措。她果然还是不该跟来的，穗这样后悔着。

　　思绪还没理清，轻柔悠扬的音乐停下了。短暂静默的刹那间，一个体形高大的大哥哥缓缓出现在穗的视线。大哥哥身姿挺拔，提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杏色的，有质感的小小纸袋子，步履不慌不忙。

　　穗的目光紧紧跟随。
　　圆领米白色全开拉链的针织毛衣，搭配浅灰色阔腿裤，斜挎了一只浅褐色皮质单肩包，金色的方框眼镜。
　　他正径直朝他们走来，带着嘴角扬起弯弯的弧度，长着一张绝美的脸。

　　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与穗的视线同步，祈宇将目光投去，扬了扬下巴，嘴角忍不住带笑地调侃道：“亨利巴赫特，你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