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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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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年中冬末初春的二月。
肆虐的风裹着冷雨,在空气中盘旋着低沉的嘶吼。院外的树扭曲着身子,枝桠被吹得狂舞,在雨幕中奋力挣扎着。
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寒意顺着缝隙往骨子里钻,连空气都带着湿冷的锐利。
还是幼年的叶璟澄一如往常坐在凳子上给画布添上颜色,因为时间太久,他感觉眼皮变得格外的沉重。
将画笔搁置,来到客厅接了杯温开水,而后来到宽大柔软的沙发上闲坐。
暖黄的灯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给木质地板、沙发和茶几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母亲独自在餐厅准备着三个人的下午茶,咖啡香、烤面包的香味在屋里缓缓流转。叶璟澄将杯子里剩余的水全部喝完,对着母亲的身影甜甜地唤了一声。母亲应声回头,对着他温暖地笑着。
那是叶璟澄见过的,这个世界上,最美最美的笑容。
他的母亲总是笑着,笑起来比春日里最绚烂的鲜花还要美,比冬日里的太阳还要暖。
叶璟澄站起身来走过去,可就在咫尺距离,母亲的身影忽然变得透明,屋内的所有的温馨忽而炸成锋利的碎片。
伴随而来的,是餐椅在地板上划出的刺耳摩擦声。紧接着,瓷器碎裂的声响夹杂着激烈的争吵侵入耳蜗,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浓烈的焦灼与颤栗。
父亲像是凭空出现,出现在这个他本不存在的空间中,与母亲发生了史无前例的,最激烈的争吵。
之后,便是母亲痛苦复杂的哭泣。
叶璟澄变得大脑混浊又眩晕。
他想喊出声,可自己的咽喉仿佛被什么紧紧扼住,发不出一点声响。屋内的灯光明明灭灭,母亲的身影也忽忽闪闪。
他拼命想抓住,抓住,身体却像被一只巨大的手将自己用力往下拽。最后,叶璟澄终于还是沉下去,不断地沉下去……
……
一段悠扬的来电铃声在他的世界反复回响,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命运的引线,将他从梦魇中唤醒。叶璟澄终于睁开眼,视线慢慢清晰起来,瞳孔渐渐聚焦。
心有余悸中,他环视四周,被风微微吹起的窗帘,洁白干净的墙面,确定已经返回了现实世界。
只觉得喉咙干涩。
叶璟澄来到客厅,随手拿了个玻璃杯,一口气喝了半杯水,而后慢慢调整呼吸,然后把剩下的一半喝下。
恢复平静后,叶璟澄把变空的玻璃杯放了回去,这才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姑姑打来的,他赶紧回拨过去。
“姑姑。” 声音听起来还不太像自己平时的语调,不过也不算奇怪。
“澄澄,你是刚刚睡醒吗?”
叶璟澄清了清嗓子:“嗯,不小心睡着了。”
“这么累啊?作业很多吗?” 那头,除了姑姑说话的声音,隐约中有锅具碰撞的声,她应该是在厨房。
“没,不是作业。”细细密密的汗还在额间。
“有事一定要跟姑姑说,听到没。”
叶璟澄嘴角扬起弧度:“嗯,知道了。”
瓷器间微小的碰撞声结束,姑姑问,“住得还习惯吗?”
自从他说起假期可能要回北塘待一阵子,姑姑老早便将老城区的房子重新装修完成,通风了好几个月才把钥匙交给他。为了方便他画画,姑姑还特意加了间小画室,里面画布,颜料,画架,凳子一应俱全。风格完全按照他的喜好,墙色特意刷成了静谧的暖黄色,还配置了专门定制的木质书桌。
“习惯。”叶璟澄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搬过来?”
“不着急。你先住着,等你学校那边的事落实好了我再找搬家公司。”姑姑家的一对儿女性格迥异,碰到一起就会争吵不断,叶璟澄喜欢住在安静的环境,她是知道的。
“知同比赛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我正准备跟你说这事。”姑姑笑着说,“已经报名了,这段时间一直在勤奋练习。虽说是小型赛,但她学得比别人晚,所以心里还是有压力。
“也好。”叶璟澄走到阳台,视线落在楼下的老梧桐树上,“多练习练习,她上台后也会更自信些。”
跟梦里的老梧桐树不一样,不是光秃秃的的枝桠,还算生机活力。虽然也落下了不少的枯叶,但还留着不少绿色的叶子,相信它们还能倔强地挺两个月。
“你放假后有安排吗?”叶璟澄在脑子里搜寻,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计划,姑姑的事可以优先。
“那姑姑提前预约一下你的行程咯?”叶璟澄知道,姑姑是想让他一起去看知同的比赛。
叶璟澄点点头:“好,我一定去。”
“还有。”姑姑补充,“这两天帮我看一下店。”
姑姑有一家画室,从前招募了一批老师,不少学生过来学习画画,但不是艺术生,只是作为兴趣爱好来陶冶情操的。
因为经营不善亏了很多资金,后面就被姑父改成了门店,取了个自以为很风雅文采的店名——兰亭墨轩。
听说还找了书法朋友,特意题在牌匾上的。结果店里不仅售卖画作,还售卖笔墨纸。砚台是没有卖的,因为买的人很少。
“好。”叶璟澄从阳台离开,回到客厅。刚好也可以抽一点看店的空闲时间来完成这张素描,叶璟澄这样想。
“记得去吃饭。”
叶璟澄看了眼时间:“等会就去。”
挂断电话,叶璟澄将备忘录打开:
放假安排:1.看知同的比赛。编辑完后,他将手机放在桌上。
叶璟澄又回想了一遍那个梦。
好久没有梦到那些熟悉的情节了,内容大致相同,只是每个片段顺序不一样。
为什么会突然造访?
叶璟澄很好奇,他仔细地回想这两天遇到的人,发生的事,肯定有什么导火索。
而后,一张哭脸浮现在脑海。
那是个在湖边偶遇的女孩,十几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毫无搭配的朴素衣着,面黄肌瘦的,被家人养的一点儿也不好。
女孩应该哭了许久,眼睛都有些肿了。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怕看见女孩子哭,很多时候并不想管闲事,但碰到总是无法视而不见,下意识就会前去安慰。但这也让他读书时惹了不少的,朋友口中的风流债,当然也包括现在。
他正画到结尾阶段,听到哭声便抬了双眸去寻,便瞧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地缩在那里,看起来格外委屈难过。或许是因为位置较为偏僻,来往的人并不多,没什么人上前去安慰一下。
而女孩似乎特意找了这么一个安静的地方,方便自己肆意地大哭一场。
不过那个小姑娘貌似很喜欢画,她看到自己画画的时候,哭声渐渐地消歇。
但她很是腼腆,只是似有似无地往自己这边偷窥,并没有上前。
“怎么哭了?”叶璟澄记得他好像是这么说的,给了她一包新买的纸巾。
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养成的随身带纸巾的习惯,还是很香很好看的那种。
为此,朋友不止一次暗讽他闷骚,就等着拿给女生哭的时候用,作为泡妹子的手段。但只有叶璟澄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
该怎么解释呢?他不知道怎么表述自己的行为,索性也就默认了。其实也无所谓,只要自己不是带那种目的就行了。可女孩子似乎不这样想,她们总是因为这小小的举动就萌生出酸涩,甜蜜的东西。
“谢谢,我没事……”女孩这样回答着,脸上得泪痕尤在,却依旧倔强着。
小姑娘一看就不是土生土长在这里的人,叶璟澄注意过她的手,不是细嫩白皙的,大多数女孩子的手。所以他猜测,女孩子应该是从乡下来的。
他的猜测是对的。
但小姑娘没透露太多,但叶璟澄还是从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了一些重要讯息。她跟着爸爸生活,但爸爸偏爱弟弟妹妹,对她的态度可有可无,甚至漠视。
真是可怜!
揪得人心头阵阵发紧。
为了安抚他的情绪,叶璟澄将自己珍贵的画册送了出去,那是他集了一个学期的画,本来是作为礼物送给另外一个很重要的人的东西,也算精品中的珍品。
现在想来还是有一些许后悔的情绪在心里乱窜,当时为什么那么爽快就送出去了?叶璟澄扶了扶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视线落在了画架上那幅尚未完成的素描人像上。
他凭借残存的记忆,好好的,认认真真地重新画一次。她是一个人,对于画画的素材来讲,也可以算作一处景,特别的景。
当时给她画“人像”的时候,考虑到时间问题,他画的相对较快,自己看来水平其实并不高,瑕疵很多,但女孩表现地十分喜欢,像是抱着一件珍贵的宝贝。
是出于什么心理?
是看见他人对自己作品的喜爱与肯定,还是愧疚于敷衍却让人珍视的心情?应该都是。
送出去了,也好。毕竟再好的东西,得遇到真的喜欢它的人,才算归宿吧?叶璟澄这么认为。
思绪收回,叶璟澄大概明白,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了。他记得,高中时遇到了一个表白被拒后的女孩,见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当晚自己就做了相同的梦。
叶璟澄总是不敢见到女孩子哭。
也总是喜欢爱笑的女生的。兴许。
最好笑起来跟太阳一样温暖的,灿烂的,明媚女生。他遇到了,所以心心念念了多年,就是他那天画的女生。
他能感受到对方其实也对自己有感觉,但为什么就是不突破那层关系呢?叶璟澄不懂。
思考会消耗能量,叶璟澄很快就感觉饿了。简单收拾一下后,他下楼去吃东西。
正好是饭点,是否要约一下老朋友聚聚?正好吃完饭后,可以把东西交给他。距离上次碰面,似乎过去了好几个月了。
叶璟澄打开通讯录,拨了过去,对方一直没有接。不知是在忙还是故意不接,他放弃了这个打算,打了车,来到他经常去的那家餐厅 ——
你好,幸会。
是个独特,温暖的店名。
很适合带女孩子来吃,叶璟澄将它列入红榜清单。
饭菜都很漂亮,这次叶璟澄点了一份大碗里是黑米饭打底的牛排饭,煎得微焦的牛排裹着酱汁,旁边配了流心煎蛋、西兰花和胡萝卜。营养均衡,荤素搭配,最主要是色彩很鲜亮。
点了两盘小食,一盘的竹篮里是撒了香草的炸物,旁边小方盘是黄桃寿司,还配了烤鳗鱼和小番茄。
必须满足视觉与味觉的满足才算好好的吃了一顿饭,叶璟澄品尝着美味。
“吃饭是最不能敷衍对付的事情哦!”母亲从小就这样告诉他,所以幼时的餐桌上,他们家的饭菜总是精致美味而漂亮,就像一个个艺术品。